1860年早春,长沙城外的湘江水声正盛。茶楼里正议论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化为灰烬的消息,一位四十九岁的书生模样的汉子却在城南校场以棍当枪,指点一群青壮操演。有人悄声嘀咕:“那位就是左宗棠?说是要自筹一支新军,真能打得过泰西火器和太平军吗?”未几,校场尘土飞扬,左宗棠抹汗收槊,淡淡答一句:“只要胆在,刀就不会软。”一句话,压住了满场杂音。
朝廷急电自京师飞至,两江总督曾国藩上疏:“江东之局,非得左孝慈相助不可。”于是,四品京堂左宗棠奉旨“襄办军务”,自募五千湘勇,旗号“楚军”。曾国藩建议叫“楚勇”,左宗棠摇头:“勇可散,军须整。”一字之差,暗含独立指挥的野心,曾国藩仅笑而点头,心知此人志大,却也正需此锋芒。
招兵伊始,左宗棠不看门第,只认胆识。王开化、王开琳兄弟领衔,配以杨昌浚、刘典等健将,再加“老湘营”一千四百精卒,新募三千余锐士,四营四哨即成。左宗棠强调“首练心,次练胆”,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阅。稍有惰怠,即革籍遣返;吸食大烟者,立斩示众。“军中无情面,先把懦弱赶出去。”他在家书里提醒长子,“被逐之人若散布谣言,听之任之,行端自清。”硬朗到底。
两个月后,楚军启程,沿湘赣古道入江西。此时太平军南北对进,李秀成、陈玉成气势正炽,徽州、休宁相继失守,曾国藩蜷伏祁门,如坐火山。10月中旬,左宗棠抵南昌,旋即北上,前敌战云密布。
三场初战来得迅雷不及掩耳。先是贵溪,楚军老湘营突袭广东匪队,一鼓荡平;继而德兴,王开化、杨昌浚协同破城,贼兵溃散;再下婺源,仅用两昼夜,端的是“十日三捷”。战报飞抵祁门,曾国藩抚案长舒一口气,回折道:“楚军新成,无一卒伤,可谓神兵。”左宗棠却淡言:“操练得法,胆心已成。”
胜利尚未落定,局势却再生险象。太平南路军突然折向景德镇,试图截断湘军粮道。景德镇若失,祁门即断炊。正当左宗棠权衡去留时,石门镇告急,李秀成虎视眈眈。众人主张固守,不可分兵。左宗棠却摆手:“不援则坐困,援之或可生机。”他调动全军驰援石门,留下的只是一座空城。
为了掩护大军离城,左宗棠使出“空城计”。他命人在城头高悬灯火,擂鼓呐喊;署衙内外大摆庆功宴,自称“生擒李秀成”。探子把风声报给进逼的太平军小将李容发。少年将军闻言色变:“义父被擒,我焉能坐视!”仓促转马去救,方行十里忽觉蹊跷,回身再来,却已撞进王开琳预设的埋伏。枪响如雨,李容发身中两矛,侥幸脱身,景德镇有惊无险。
空城一计得逞,然而更凶狠的对手随之而来。“黄老虎”黄文金挥师来战,不到三刻钟,楚军反攻,黄兵败北。左宗棠再上折,陈述兵精粮足,请求北援皖南。但祁门危急加剧,曾国藩文报中已透绝望:“若山河崩溃,愿以死谢天下。”左宗棠断然折返,决意把敌军从祁门侧翼引走。
1861年3月,楚军列阵景德镇,整日缄默如磐。李世贤统五万大军南下,认定五千楚兵不过蜉蝣,急欲一鼓荡平。左宗棠示弱,不迎不拒,退守至塘埠深沟,筑壕固守。敌人三面围攻,昼夜挑衅,而楚军宁静如渊。
4月23日夜,天降暴雨,河水暴涨。左宗棠掐指一算,令军鼓齐擂,悍将戴国泰率千人悄然泅渡,斩断太平军侧翼。主力旋风突击,黑夜雷声中火炮齐鸣。李世贤惊觉不妙,号令回扑,却已被雨水阻隔。混乱中太平军自相踩踏,尸横田畈,溺水者无算。李世贤披卒装狼狈北遁,祁门危局霍然瓦解。
战后,曾国藩致信:“左季高可谓三战三捷,解我两度燃眉。此人不特湘楚柱石,更是国之干城。”清廷随即下谕,擢左宗棠为三品京堂,帮办两江军务。有人揣测,这层“虚衔”不过过渡,留待更大舞台。
三场硬仗,楚军无一亡卒,这在白刃相接的冷兵器时代近乎神话。左宗棠的秘诀其实并不玄:弃劣存良,先练心胆,再求阵势;兵无多,务求精;将无名,贵在敢战。更重要的,是那股“天塌我顶上扛”的使命感。曾国藩后来说:“知人善任,首推左宗棠。”此言并非客套,而是七战七捷后的肺腑之声。
深究其人,少时读书不第,壮年回乡务农,旋即写下“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慨叹;而今临阵起兵,却能以纸上韬略化为疆场真刀,晚而不迟。时人讥他“骄傲、刚愎”,然而在国家危亡关头,往往需这般“倔将”扛鼎。不服输,敢担当,正是左宗棠立身的硬底气。
祁门得解后,湘军藉机稳住了长江上游战线,安庆终被收复。再往后,左宗棠西征陕甘,出师新疆,自称“朽老倔犟”,却硬生生把大清西陲重新收回版图。追溯这一切辉煌,起点正是1860年那支五千人的楚军。三战三捷,零阵亡,不只是战报里的数字,更像一面镜子,映出晚清军政体制里少见的血性与纪律。
传说左宗棠营帐内常挂一幅字:“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有人说这是一介寒士的自励;也有人说,这是他给部下立的规矩:能吃苦,知进退,不贪功。无论如何,那年初领兵的战场考卷,他交上了满分答卷。后来者若问“左公凭什么”,不妨想起当年景德镇的满城灯火——虚虚实实,皆为破敌,胆与心,先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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