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月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她拐进去拿了一包挂面,一袋盐,想了想又从冰柜里拎了俩鸡蛋。收银的小姑娘认得她,笑说陈姐又这么晚。她也笑,说没办法,项目赶节点。
到家脱鞋的时候听见客厅有电视声,她端着锅去厨房接水,拧开燃气灶把挂面下进去。水开的功夫她去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面条刚好浮起来,她用筷子拨了两下,磕了鸡蛋进去。
然后门就开了。
周远恒站在玄关那儿换鞋,酒气隔着整个客厅都能闻到。他今天应酬,陈月知道的,中午微信上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饭,她回了个好。她以为他得十二点以后才回,没想到这时候就回来了。
周远恒把车钥匙扔鞋柜上,金属磕木头,声音在夜里格外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晃,扶着餐厅的椅背站定了,低头看她碗里的白水挂面,浮着个荷包蛋,清汤寡水,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他脸色就变了。
"钱呢?"
陈月刚夹起一筷子面,听他这话有点愣,抬头看他的脸。周远恒脸很红,眼睛里全是血丝,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垮,那表情像是在忍着一股火。
她没说话,把面搁回碗里。
周远恒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碗里的汤都晃出来了:"我问你钱呢?"他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上个月工资十一万,这才月中你就吃这个?钱哪去了?!"
陈月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周远恒,语气很平:"在你妈卡里。你问她去。"
周远恒愣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眼角抽了抽,酒气里那张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声音,压低了些但更难听:"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陈月端起碗,筷子上夹的面已经坨了,她把那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站起身,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周远恒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
陈月被他拽得歪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烫红的皮肤,又抬头看周远恒。
她说:"每个月的工资你都转给妈,这都三年了。我吃挂面,你问我钱呢?"
周远恒攥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他眼睛里那团火像是在烧,又像是在躲。他松开她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两把,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他指着厨房说:"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那是我妈帮我管账,咱俩存钱买房!你那工资呢?你挣那八千块钱呢?"
陈月没回他。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关水,擦手,然后绕过他往卧室走。周远恒在后面追了两步,但鞋都没换,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陈月你给我站住!我跟你说话呢!"
她站住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听不出起伏:"周远恒,你喝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然后她把卧室门关上了。
周远恒在外面踹了一脚门框,骂了句什么,应该是脏话。接着客厅里传来酒瓶被扫到地上的声音,玻璃碎了。陈月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手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捏得发白。
她听见周远恒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摔了沙发上的靠枕,然后安静了。过了几分钟她听见他去了次卧,门砰地甩上。
卧室里很黑。陈月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轻轻弹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袖的手,那上面还有刚才洒的汤渍,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问明天的需求评审会几点到。她回了句"九点",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能看到吊灯轮廓,那个灯是结婚的时候周远恒他妈挑的,水晶的,说显得气派。
她侧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月起来的时候次卧门还关着。她洗漱换了衣服出门,路过餐桌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有玻璃碴子,是昨晚摔的酒瓶,她蹲下去用手把大块的碎片拢到一起,找了张报纸包起来扔了。小碎碴用扫帚扫干净了。
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五。隔壁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月姐,昨天那份UE图客户反馈过来了,让你上午改。"
"嗯,发我。"
十点的时候周远恒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昨晚喝大了,你别生气。"
陈月看了一眼,没回。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俩聊聊。"
她看了,也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孙姐坐她对面,扒拉着饭盒里的菜说:"你们家老周这几个月挺忙的啊,我看他朋友圈老是在外头应酬。"
"嗯,他们部门今年任务重。"
孙姐看了她一眼,筷子戳了戳米饭,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月低头喝汤,当没看见。孙姐憋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月儿,我多句嘴你别介意啊。我上回在万达碰见你婆婆了,跟几个老太太逛商场,拎了好几个袋子,都是名牌店的。"
陈月嚼着饭点了点头:"嗯,她退休了没事逛逛。"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姐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她跟那几个老太太显摆,说她儿子一个月给她十一万,说她命好养了个孝顺儿子。我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你俩日子不过了?全给她?"
陈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了一下:"老人家高兴就行。"
孙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把饭盒盖上了:"你啊。"
下午三点陈月在改图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婆婆李桂芬打来的。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月月啊,这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说想你们了。"
"行,妈。"
"对了,"李桂芬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综艺节目,"远恒给你转钱了没有?我上个月跟他说了,让他给你转两万零花,这孩子不会忘了吧?"
陈月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桂芬笑了两声,笑得很自然:"哎呀这孩子,肯定是忙忘了。没事没事,回头我说他。那周末你俩早点回来啊,我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陈月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屏幕上的UE图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拖图层。
评审会开完已经六点半了,又改了一版需求文档,到家快八点。她开门的时候屋里灯是亮着的,周远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横着拿在手里,像是在打游戏。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了。
"回来了?"
"嗯。"
陈月换鞋的时候周远恒走过来,站在玄关边上,手插在裤兜里。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洗过,看起来清醒多了。但他眼睛没有直视她,看着鞋柜上的钥匙盒。
"昨晚……我真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月把包挂好,转身往客厅走:"没事。"
周远恒跟在她后面,步子有点犹豫:"那个……钱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我平时也没管过钱,都是妈在管,我就想着咱俩攒了三年了该看看多少了,结果你吃那面我就急了。"
"嗯。"
她在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周远恒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凹陷下去一块。
"你跟我妈打电话了?"他问。
"嗯,下午妈打的,让周末回去吃饭。"
"哦。"周远恒往后靠了靠,搓了搓手,"那什么,钱的事——"
"周远恒。"
陈月忽然叫了他一声。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某地降雨量,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客厅。周远恒侧头看她。
"你一个月工资十一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周远恒愣了一下:"税后啊,怎么了?"
"税后十一万。"陈月点了一下头,"你转给妈三年了,一个月十一万,三十六个月是三百九十六万。加上年终奖,她跟你说存了多少了?"
周远恒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眨了两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问过,妈说……有几百万吧,她做了理财,收益也有。"
"那买房的钱呢?咱俩不是说存够了就买房?"
"妈说等个好时机,现在房价还在降——"
"周远恒。"陈月第二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一碗白水挂面,没油没盐,"你信吗?"
电视里天气预报切到了下一段,主持人笑着说明天晴转多云。
周远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个微信消息提醒,陈月余光扫到备注名是"妈",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半行:"儿子,那个理财经理说——"
周远恒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了。动作太快,快得不自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月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周末你回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去了。"
卧室门合上。
周远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微信消息上面,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
消息很长,他慢慢往下划,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卧室里陈月坐在床边,手机响了,又是孙姐。
她接起来,孙姐的声音压低又急切:"月儿,我刚听一消息,我说了你别激动啊——你婆婆今天下午在小区棋牌室跟人吹牛,说你一个月工资就八千,她儿子月薪十一万全交她保管,你连问都不敢问一句。有人录了视频发到同城号上了,这会儿底下评论都好几百条了——你赶紧看看!"
陈月划开另一个App,首页推送的热门视频第一条。
写着:"婆婆吹牛儿媳月薪八千不敢管钱,真相到底有多离谱?"
视频里李桂芬坐在棋牌室塑料凳上,叼着瓜子翘着腿,声音尖亮:"我那儿媳?哼,老实着呢。我儿子一个月给她妈——给我,给十一万,她吭都不敢吭一声。她敢管?她一个月挣八千块钱够干啥的?她管得了谁啊她?"
底下第一条热评有三千多赞:"所以这女的图啥?图给婆婆打工?"
第二条:"月薪十一万全给妈,这儿子是没断奶还是脑子进水?"
第三条:"坐等反转,这种视频一般都有后续。"
陈月把手机锁屏了,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手机关了放枕头底下,躺下去。
天花板的吊灯轮廓在黑暗里浮着。
她闭上眼。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第2章
周末陈月没回去。她周六一早出了门,在图书馆待了一天改方案,手机调静音搁包里。中午拿出来看了一眼,周远恒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她吃了没,第二条说妈打电话问你怎么不来,第三条发了张照片,一桌子菜,排骨、鱼、虾,碗筷摆了四副。
她没回。
下午三点的时候李桂芬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陈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十分钟李桂芬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她没点开。
五点半收拾东西回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低头掏门禁卡,余光扫到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
周远恒。他穿了件外套,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看见她走过来他站起身,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皱着眉,嘴角绷着。
"你去哪了?一天不接电话。"
"图书馆。"陈月刷卡开门,头也没回。
周远恒跟进来,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他看着数字往上跳,舔了一下嘴唇说:"妈那边……她不是故意的,她跟那些老太太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有人录像。"
"嗯。"
"视频我让人举报了,现在搜不到了。"
"嗯。"
电梯到了十二楼,陈月走出去掏钥匙,周远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灯光下叠在一起。她开了门,换鞋的时候他说:"我跟妈说了,让她以后别在外面说咱家的事。"
陈月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周远恒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事?"她喝了口水问。
"……没事了。"
那晚上周远恒没睡次卧,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大半夜。陈月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电视开着,声音关到最小,屏幕上的深夜剧在演无声的吵架。周远恒歪在沙发扶手上已经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没锁,微信对话框开着。
陈月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眼。
对话框里对面备注是"妈",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个语音通话记录,时长两分十八秒,再往上是一条转账记录,周远恒转出了一笔钱,数字因为息屏看不见。再往上是一段文字消息,李桂芬发的:"你放心,妈还能坑你不成?这笔理财年底到期,到时候连本带利都给你们,现在动它不划算。"
陈月没动他的手机,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里多了两万块,转账备注是"零花"。紧接着周远恒发了微信:"妈让我转的。你看看收到没。"
她回了个"收到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孙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视频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就说不对劲!你婆婆那话说的,什么玩意儿?"孙姐气得脸都红了,"你就不气?她那么说你,好像你高攀了他们家似的。你一个月挣八千怎么了?你八千是她儿子十一万的零头,可她儿子那十一万进没进你口袋?"
陈月笑了笑:"孙姐,没事。"
"你呀你。"孙姐戳她脑门,"你这脾气,换我早掀桌子了。"
陈月低头继续改图,没搭话。
周二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月照例端着饭盒去茶水间,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茶水间拢音,听得清清楚楚。是财务部的小杨和采购部的王姐。
"……真的假的?十一万全给妈?"
"我看了视频啊,她说她儿媳工资八千,她儿子月薪十一万,钱全交她那儿。底下评论骂了几千条,说这儿子没断奶。"
"那这女的也不管?图啥?"
"谁知道呢,可能图人家条件好吧。不过你想,一个月十一万,三年几百万都在婆婆手里攥着,这女的光干活不拿钱,连吃个挂面都被吼,你说这日子过的是什么。"
陈月端着饭盒站在门外,里面的人还在说。她没进去,转身走了。在工位上把饭吃完,把饭盒洗了,然后打开电脑接着干活。
下午三点钟,陈月的直属领导宋经理把她叫到小会议室。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她不错。她把门关上,坐下来,推过来一张打印纸。
"陈月,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内部通报,上面说公司接到匿名举报,反映陈月"利用职务之便获取甲方隐私信息并私下出售"。
陈月把通报看完,搁在桌上,看着宋经理。
宋经理叹了口气:"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干的。但是公司流程得走,稽核部要介入调查,这周你先把手头项目停了,等查清楚再说。"
"谁举报的?"
"匿名。但稽查那边说,举报材料里附了你跟甲方的微信聊天截图,截图上有一段你让对方发一份内部报价表过来。报价表内容是保密的,你确实问了。"
陈月想起来了。上个月她做方案的时候确实问过对接的甲方那边要了一份历史报价参考,但那是在对方有权限的共享文件夹里拿的,不是违规获取。但截图只截了前半句,没截上下文。
"我能解释。"
"我知道。"宋经理看着她,"你把事情经过写个说明,我帮你递上去。但是陈月,这周你最好低调点,别让人抓住别的话柄。"
陈月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刘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说了句"没事"就开始写说明文档。
下班前她在电梯里碰见了举报信里提及的那个甲方对接人,姓赵,一个瘦高个男的就喊她:"陈姐,我听说你被举报了?那个报价表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陈月打断他,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不会牵连你。"
赵姓对接人在后面追了两步:"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截图不是从我手机上流出去的,我发给你之后从来没给过别人!"
陈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证明?"
赵姓对接人愣在那儿,电梯门关上了。
晚上到家周远恒已经在了,难得比他早。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了几盒外卖,打开了的,米饭、炒菜、汤,筷子摆了两双。
"回来啦?"他站起来,语气努力装得随意,"吃饭吧,我特意去南边那家买的。"
陈月换了衣服出来坐下。周远恒给她盛了碗汤,推到她跟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排骨汤,味道不错。
俩人沉默着吃了十几分钟。周远恒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们公司有人举报你?"
陈月筷子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妈。她认识你们公司一个……一个财务部的,说听说了这事。"
陈月放下筷子,看着他。周远恒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扒了口饭。
"妈认识我们公司财务部的谁?"
"就……就那个小杨,她说住咱妈一个小区,之前吃饭的时候认识的。"
陈月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周远恒在旁边坐立不安,又把一碟凉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月月,你要是为难,我帮你跟你们公司领导说说?我认识你们那个——"
"不用。"
"你别硬撑——"
"我说不用。"
陈月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起伏,但周远恒闭嘴了。他把剩下的饭扒拉完,把外卖盒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站在她椅子后面,犹豫着伸手想搭她的肩,手悬了悬又缩回去了。
"那……你那个事,什么时候能查清楚?"
"稽核部说一周。"
"哦。"周远恒搓了搓后颈,"那这周你就……在家歇歇?"
"嗯。"
那天晚上周远恒回次卧睡了。陈月躺在床上,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小杨发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陈月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点了忽略。
第二天上班陈月被调了工位,挪到过道边上那个没人坐的临时位置。旁边就是打印机,人来人往的,谁都看得见她在干什么。原先的工位空着,小刘帮她搬东西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小声说"月姐他们太过分了"。陈月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没事。
下午稽核部来人了,把她叫到一间玻璃隔间里,三个人围着桌子问她话。那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管她叫陈小姐,语气听着客气但其实句句都带着预设。
"这份报价表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六月七号,赵经理在共享文件夹更新了之后我下载的。"
"但你发给赵经理的微信问的是'你那边能发我一份吗',当时共享文件夹已经更新了吗?"
"更新了,但他没通知我,我看到更新之后又问了一句。"
"那为什么你的截图里没有提到共享文件夹?"
陈月看着眼镜男,说:"截图是截的对话片段,你们如果调完整的聊天记录,能看到我之前问过他'是不是在共享里更新了'。"
眼镜男跟旁边人对视一眼,在纸上记了记。女的那个又问:"你拿了报价表之后给谁看过?"
"我的直属领导宋经理,还有项目组的同事。"
"有没有给公司以外的人看过?"
"没有。"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陈月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她回到临时工位收拾东西,旁边的打印机自动吐出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别人打印的微信截图,正是之前举报材料里那份——她跟赵经理的对话,前半段被人裁掉了。
她拿起那张纸,看到截图最底下有一行被裁掉但隐约能分辨的字,是她当时问的那句"是不是在共享里更新了"。截图上用红笔圈的是她问"你那边能发我一份吗",下面用箭头标了一句手写备注:"主动索要保密文件,违反公司数据管理规定。"
笔迹她不认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她搁回打印机上,背起包走了。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手机震了,李桂芬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接起来。
"月月啊,吃饭了没?"李桂芬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热络的,带笑的。
"还没。"
"哎呀不吃饭怎么行呢。对了月月,妈跟你商量个事,上回远恒转你那两万块钱,你先给妈用一下呗?妈这边有个理财产品后天就截止了,就差两万凑个整数,利息高。回头过两天就还你。"
陈月站在大厅的水晶吊灯下面,玻璃门外面是城市的夜色,车灯排成一条流动的河。
"行,妈。我转你。"
"诶!好闺女!"李桂芬的声音欢快起来,"那——"
"但是妈,"陈月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刮过去,"上回远恒喝多了问我钱哪去了。你知道他怎么问的吗?他拍着桌子问我'钱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说我吃挂面他看着难受。他说他以为咱俩存了三年至少有三百多万在手里,结果看见我碗里漂着个荷包蛋他就急了。"
李桂芬笑了一声,有点干:"这孩子就是性子急,我说他了——"
"嗯,你说他了。你说让他给我转两万。"
"对啊——"
"那我问你个事,妈。存了三年了,加上理财收益,到底有多少钱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的时间长得不像是在看理财产品,长得像李桂芬在措辞。过了大概七八秒,李桂芬的声音响起来,明显比刚才低了,而且换了话题。
"月月啊,远恒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你别多想啊,妈这边——"
"你回答我。"
三个字,没有抬高的音量,没有任何情绪。
但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陈月等了三秒,挂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晚风扑在脸上,有点凉。她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李桂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月月,你变了。"
陈月把手机锁屏。地铁轰隆隆地开过来,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抓着吊环,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壁上飞掠而过的广告灯箱。
灯箱上写着什么她没看清。
她只觉得那光和影闪得太快了。
第3章
第二天陈月请了事假。周远恒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没起,他开了卧室门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了。他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醒着,听见他的皮鞋在客厅地板上踩了几步,然后门锁咔哒一声。
她起来洗漱,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餐桌旁,手机搁在桌面上。微信里那个好友申请还在,小杨又发了一遍,验证消息写的是"陈月姐,你听我解释"。
陈月喝了一口咖啡,点了拒绝,然后拉黑。
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周远恒他妈李桂芬,穿了件紫红色的外套,拎着个帆布袋,站在门口笑着冲猫眼招手。她知道陈月在看她。
陈月开了门。
"月月!"李桂芬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笑着拍她手背,"妈来看看你,听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给你带了点水果。"她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掏出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又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这可是好东西,你补补身子。"
陈月看着她动作流畅地把东西一样样摆好,然后把帆布袋卷了卷塞进包里。李桂芬今天头发烫得齐整,耳边别了枚珍珠耳钉,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很显年轻。
"坐啊月月。"李桂芬自己先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妈跟你说说话。"
陈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李桂芬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换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月月,你昨天电话里说的话,妈想了一晚上。妈知道你委屈,觉得钱都在妈这儿你心里没底。但妈跟你保证,那钱一分都没动,都在理财里滚着呢。妈就是帮你们管一管,怕你们年轻人在外面乱花。"
陈月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再说了,"李桂芬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远恒挣得多,他花钱大手大脚你也是知道的。要不是妈帮他管着,他能剩几个?你是他老婆,你也不希望将来咱家买不起房吧?"
"妈。"陈月放下咖啡杯,看着李桂芬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存了多少?"
李桂芬眼皮跳了一下,但脸还是笑着的:"这不是还在理财嘛,具体数额——"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空气静了一瞬。李桂芬的笑容僵在嘴角,她眨了两下眼,声调陡然拔高了:"你去哪查?那是远恒的工资卡,你查什么查?"
"结婚证上他是我老公,工资是婚内财产。我去银行打流水,银行给不给?"
李桂芬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底下浮出一种微妙的慌乱,像粉底底下渗出了别的颜色。她伸手按住陈月的胳膊,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去:"月月,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是不是有人说妈的闲话了?你告诉妈是谁,妈去跟她说——"
"没人说闲话。"陈月把胳膊抽出来,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苹果和橘子,把它们一个一个重新装回帆布袋里,"我问问你而已。"
"那你这是干什么?"李桂芬急了,站起来去够那个袋子,"妈给你送的东西你还退回来?你这孩子怎么——"
"我带公司去分同事。"陈月把帆布袋系好口,拎在手里,"东西我收了,谢谢妈。你回去吧,我今天不上班,想一个人待着。"
李桂芬站在那儿,紫红色外套在早晨的光线里有点扎眼。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憋了满肚子话想说,最后挤出来一句:"月月,你这样妈很伤心。"
陈月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眼眶有点泛红,但她不确定那是真的伤心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说了句:"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李桂芬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不想触怒什么。陈月站在客厅里,帆布袋沉甸甸地坠在手里,苹果的香气从袋口溢出来。她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去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登陆了家庭账户的云盘。周远恒所有的重要文件都存在这里,结婚的时候她设的共享文件夹,他知道密码但从没打开过。她找到三年前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个Excel表格,名字叫"家庭开支记录"。
她点开。
表格是空的,只有第一行有字,写了"每月转入11万",后面跟着一串公式,但公式指向的是另一个被她隐藏的工作表。她取消隐藏,弹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
那是三年来每一笔钱的去向。
每个月11万转入李桂芬的账户,然后当天或者次日就会有大额转出。第一年转出的名目写着"定存",从第二年开始,名目就变了。装修、旅游、购物、保健品、亲戚借款、麻将输赢、一个叫"张老师"的人每个月固定收款两万。
她扫了一遍总额。转入396万,账户余额那一栏写的数字是负的。
她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恒发来的:"妈是不是去咱家了?你别跟她吵,她年纪大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咱俩说。"
陈月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声才接。
"喂?"周远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公司走廊上。
"周远恒,我问你,你之前有没有查过你妈怎么管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查过。"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周远恒的声音有点涩,"我问她要账户明细,她说年底理财封闭期取不出来,得等过了元旦。过了元旦我又问,她说年后出。年后我问,她说理财经理换了人,系统对接出了点问题。我再问她就发火了,说我是不是不信任她。"
"你信了?"
"……我信了。"周远恒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咬牙,"我信了她三年。你问我钱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月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自己,上面的数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说:"你妈那个理财账户,现在是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几秒后周远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
"你回来自己看。"
她挂了。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李桂芬的紫色身影刚走出小区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之前她还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陈月站在十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她知道李桂芬看不见她。
但她没动。
晚上周远恒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换了鞋冲进书房,看见电脑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整个人定在那儿,手扶着桌沿,指节青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年的"张老师"的时候呼吸都粗了。
"张老师是谁?"陈月站在书房门口问他。
周远恒转过头来,嘴唇干裂,眼神散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什么张老师。"
"你妈上个月转给这个张老师两万,备注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周远恒整个人往下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抱住头,指关节插进头发里,肩膀在抖。
"她跟我说……她说全在理财里面。她说连本带利至少有四百多万。她说让咱俩再等等,等年底到期了——"
陈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周远恒的影子拉得变形,投在地板上,像一团蜷起来的什么东西。
"周远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周远恒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管钱吗?"
周远恒摇头。
"因为结婚那天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月的声音像在念一条旧新闻,语气里没有任何东西,"她说'月月啊,我们家远恒的钱我管,你挣的那点就自己留着花吧,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你听见了吗?"
周远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天你站在三米之外,在跟你舅舅敬酒。你什么都没听见。"
他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月月。"
"我没管过你的工资。"陈月说,"三年前你问我开个联名账户行不行,我说行,你去跟你妈说。你去了,回来跟我说'妈说没必要,她管着方便'。你说行。我说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
周远恒的表情在变,一层一层地塌下去,像沙堡被水冲了。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但是周远恒,昨天你妈给我打那个电话,你知道吗?"陈月看着他,"她问我那两万块钱能不能先给她用,就差两万凑个理财整数。那两万是你上礼拜转给我的,你妈让你转的。"
周远恒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瞪着陈月,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半天挤出一句:"她——昨天给你打电话——问你要那两万?"
"嗯。"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抖得戳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翻到李桂芬的号码。拨出去的瞬间他停住了,拇指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整个人僵着。
陈月看着他。
那通电话最终没有拨出去。周远恒把手机砸在了墙上,屏幕裂了一角,从裂缝里漏出白色的光。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月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她划开,微信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李桂芬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
她点了进去。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远恒,你老婆今天跟妈翻脸了。她要是敢查妈的账,你就跟她离婚。妈养你这么大,你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
陈月把手机放回周远恒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一眼。"
周远恒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脸朝着一边偏过去。
陈月转身走了。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孙姐下午发来的消息,十几条未读,最新一条写着:"月儿,你知不知道你婆婆今天在小区棋牌室又被人拍了?这回她说漏嘴了,说她花了几百万去搞了个什么投资,还说你老公什么都听她的,你在他们家就是个外人。同城号又炸了,你快看!"
陈月点开那个链接。
视频里李桂芬还是坐在那张塑料凳上,但这次表情没了之前的嚣张,显得有点焦躁,说话也不连贯:"哎呀你们懂什么?那钱本来就是我妈——我儿子的,我花点怎么了?我给他攒着呢!再说了他老婆算什么东西,挣那俩钱——"
底下评论已经翻了天。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上面是某投资平台的公开立案公告,涉案公司名字很眼熟,陈月在那个Excel表格的"理财"名目里见过。
评论写着:"你婆婆投的这个公司早暴雷了,今年三月就立案了。所以那几百万到底还在不在,你问过吗?"
陈月看着那条评论,目光在"立案"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卧室外面传来周远恒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用拳头堵住了嘴。
她没开门。
第4章
周远恒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陈月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缩在沙发角落,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碎得更厉害了,但还亮着,显示的是那个Excel表格的照片——她昨晚拍下来发给他的。他应该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她没说话,去厨房煮了粥。粥好的时候她盛了两碗,端了一碗搁在茶几上,勺子搁在碗沿。周远恒抬起头看她,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拧干了一样。
"吃了。"陈月说。
她回卧室换了衣服。今天周三,稽核部的调查结论该出了,她得去公司。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远恒跟到卧室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粥,一口没动。
"月月。"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昨晚给妈打电话了……通了。我问她钱去哪了。"
陈月把工牌挂上脖子,转过身看他。
"她哭了。"周远恒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嘴唇又开始抖,"她说她被骗了,那个理财经理是骗子,卷钱跑了,她去派出所报过案,但不敢告诉我们。她说她怕我怪她,所以一直瞒着……"
"你信了?"
周远恒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神躲了两次,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说:"她说她手上还有五十万,是她的养老钱,她说全都给咱们……"
"我问你信了没有。"
周远恒把粥碗放在鞋柜上,双手搓了搓脸。他昨晚应该没睡,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陈月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她说:"你妈昨天给你发的那条消息你看见了。她说让你跟我离婚。"
周远恒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管你怎么想。"陈月直起身来,"但今天你要么跟你妈当面把账对清楚,要么就继续信她的话。我下班回来之前你选好。"
她开门走了。周远恒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她消失在电梯口,整个人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到公司的时候宋经理在小会议室门口等她,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些。"稽核结果出来了,"宋经理把一沓纸递给她,"那截图被人动了手脚,技术部门恢复了完整对话,证明你是从共享文件夹拿的报价表。举报不成立。"
陈月接过那张结论通知单,扫了一眼。
"不过,"宋经理压低声音,"举报人是谁查出来了。是你婆婆托了财务部那个小杨发的,小杨把截图裁了之后匿名提交的。她今天早上已经主动辞职了。"
陈月点了点头,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兜里。
"陈月。"宋经理叫住她,表情有点复杂,"你家里的事,我多少听说了。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公司法务那边我帮你约个时间。这已经不是你婆婆在网上说闲话的问题了,这是恶意举报,你可以追究的。"
"谢谢宋姐,我想想。"
上午她把积压的工作处理了一部分。小刘帮她搬回了原来的工位,打印机旁边那个临时座位空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姐端着饭盒坐过来,这回没绕弯子,直接问:"你婆婆投的那公司是不是叫'华鑫理财'?"
"你怎么知道?"
"网上都扒出来了。你婆婆被人拍了两回视频,底下评论里有人认出来她戴的那个翡翠镯子是华鑫那个女销售送的,说拉一个人头给五千。你那几百万估计就是被她拉人头拉没了。"
陈月嚼着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人扒出来那个女销售的照片了,"孙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是不是这女的?你婆婆跟她合过影。"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李桂芬和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搂着肩膀站在一个什么展销会的背景板前面,背景板上印着"华鑫理财 财富共赢"八个大字。李桂芬笑得眯了眼,那女的也笑,手腕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
"你婆婆这镯子,是不是那个张老师送的?"孙姐问。
陈月放下筷子,把那张截图放大。照片里李桂芬左手腕上一只绿莹莹的镯子,水头很好,看着不便宜。她想起昨晚在表格里看到第三年每个月两万的"咨询服务费",名目下备注栏是空的,只有那几个字。
"我不知道。"她说。
下午陈月提前走了。她坐在出租车上给周远恒发了条消息:"你妈在哪?"
过了三分钟周远恒回复:"在咱家。我刚把她接过来。"
陈月锁了屏幕,跟司机报了自家小区地址。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周远恒坐在沙发一端,双手攥着膝盖。李桂芬坐在另一头,紫红色外套没换,但头发有点乱,耳钉只剩一只,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茶几上摊着几份银行流水,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乱七八糟铺了一桌。
周远恒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了,李桂芬也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就杵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上的豆沙色缺了一块。
"月月你回来了。"李桂芬的声音像含了口水,黏糊糊的,"妈正跟远恒说呢,妈是被那个理财经理骗了,妈也是受害者——"
陈月没看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叠银行流水翻了两页。李桂芬跟过来伸手想压住那些纸,被她用手臂挡开了。
"这是什么?"陈月抽出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列了一串数字和日期,笔迹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李桂芬,"'张老师咨询费'每个月两万,这上面写的是'易经改运'。你花两万一个月找人算卦?"
李桂芬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涂得乱七八糟的口红粘在牙齿上,看着有点滑稽。
"那不是算卦!那是张老师的能量调理,她帮我调家里的风水,调完了远恒的事业就顺利了,他升职加薪都是张老师的功劳——"
"三百万。"陈月把那叠纸扔回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从他工资里转出去三百万。其中花在算命上的超过五十万,买首饰珠宝花了四十多万,带你那些老姐妹旅游花了三十多万。你孙子在哪儿?你买房的钱在哪儿?"
李桂芬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沙发边沿上,整个人坐了下去。她的脸涨红了,又白了,眼泪从眼线晕开的那个地方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了两道黑印子。
"月月你不能这么说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张老师说了远恒这个命格必须破财消灾,否则会有大难——"
"破财消灾?"陈月看着她,"破的是谁的财?消的是谁的灾?"
周远恒站在那儿,从她进门到现在没开过口。他的视线在地板和李桂芬之间来回扫,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喉咙里滚了几个音节,最后挤出一句:"妈……那剩下的钱呢?你说你有五十万养老钱,卡呢?"
李桂芬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扭过头去看周远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眼睛里的眼泪突然止住了,换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惊慌、心虚、讨饶糅在一起,从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漫出来。
"远恒……那五十万……妈借给张老师了,她说她那边有个短期项目,两个月就翻倍——"
周远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他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把,像是在捞什么抓不住的东西。最后他一拳锤在沙发靠背上,力道大得整个沙发都震了一下,李桂芬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全给她了?一分都没剩?"
李桂芬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又开始掉,这次是真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不是故意的……妈也不知道她是骗子……她说两个月翻倍妈想着帮你们多攒点钱啊……"
周远恒蹲下去了。他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双手抱着头,脊背弯得像一张被拉坏的弓。他的肩膀在抽动,但没哭出声,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气声,像是喘不上气。
陈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两个人。
茶几上那堆纸里,她忽然看见一张折叠的传单,露出边角上几个字:"华鑫理财周年答谢会,到场即赠定制玉镯一对——"
她弯腰把那传单抽出来展开,上面印的照片跟孙姐给她看的一模一样,李桂芬和那个女销售站在背景板前面。传单背面是投资产品介绍,收益率写着"年化18%"。
"张老师跟华鑫理财是什么关系?"她问。
李桂芬抬起泪眼,茫然地摇头:"张老师是张老师……华鑫是华鑫……不是一个人啊——"
"拉一个人头提成五千?"陈月把传单翻过来,指给李桂芬看,"你第一次去华鑫是不是张老师带你去的?"
李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那张传单,瞳孔骤然缩小了,嘴角开始抽搐。
"你说她是骗子?"陈月把传单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然很平,"她带你去的那个公司,她推荐的你,她拿你的拉人头提成。你的投资款暴雷了,她的提成早落袋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李桂芬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抓住陈月的胳膊,被陈月侧身避开了。
"月月,月月你帮帮妈,妈真的不知道她跟华鑫是一伙的——"
"你的翡翠镯子,"陈月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只绿莹莹的东西,"谁送的?"
李桂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只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绿光,水头极好。她伸另一只手去撸它,撸了两下没撸下来,急得眼泪又涌出来:"这……这是张老师送的……她说她那边渠道拿货便宜——"
"她送你镯子的那天,你签了华鑫的合同没有?"
李桂芬没有回答。她瘫在沙发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又尖锐。
周远恒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李桂芬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是干的,但整张脸像被冻住了一样。
"妈。"他的声音很轻,"你先回你自己那儿去。回头我再找你。"
李桂芬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远恒,你不能赶妈走——"
"你先回去。"周远恒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像冰面裂了条缝。
李桂芬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周远恒身上移到陈月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厉害。周远恒站在那儿,背对着陈月。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眼睛通红,但眼泪被他生生逼回去了。
他走到陈月面前,站定了。一米八的男人,此刻肩膀塌着,整个人矮了半截似的。
他开口,嗓音是破的:"月月,离婚吧。"
陈月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什么都不要。房子,钱,什么都没有了。但你别再被我拖着了。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陈月低下头,看着茶几上散落的银行流水和那张华鑫理财的传单。她伸手把它们拢了拢,一张一张叠整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远恒。
"你跟我来书房。"
周远恒愣在原地。她转身往书房走,脚步声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他跟着她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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