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请了个割麦姑娘,收工后她问我爹:叔叔,他有对象没有

我叫杨铁柱,今年五十八了,在县城开了个农机修理铺。每年六月收麦子的时候,我都想起一九八六年那个夏天。

那年我二十一,在村里算是个老光棍了。不是我不想娶,是家里穷。我爹早年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我娘身子骨也弱,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养活。媒人来了几回,人家姑娘一看我家那三间漏雨的土房,转头就走。

六月头,麦子黄了。我家那八亩地,全靠我一个人用镰刀割。天不亮就下地,割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我爹急得在田埂上转圈:“铁柱,咱雇个人吧,你一个人割不过来,麦子要烂地里了。”

我舍不得钱,可看着地里黄澄澄的麦穗一天天往下掉,实在熬不住了。去镇上劳务市场找了个割麦的短工。

那天早上,我在市场门口蹲了俩钟头,来了一拨又一拨人,都是些半大小子或者上了岁数的妇女。正打算走,一个姑娘站在我面前。

“雇人割麦?”她问。

我抬头,愣了一下。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眼睛黑亮亮的,扎着两条辫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起来嘴边两个酒窝。

“一天两块五,管三顿饭。”我说。

“行。”

她叫小芹,家是北边山里的,年年麦收季节出来打短工,给家里弟弟挣学费。那天她跟我回了家,我娘给她腾了间小屋,铺了新草席。我爹蹲在门槛上看她放下包袱,趁她去井台洗脸的功夫拽我:“这姑娘看着利索,你嘴甜点,别跟木头似的。”

我脸一红:“爹你说啥呢!”

麦收这活儿,真是把人往死里累。天不亮四点就下地,太阳毒起来之前能割一大片。小芹干活利索得很,镰刀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一拢一割一捆,动作连贯得跟机器一样。我在前头割,她在后头捆麦个子,一上午能捆一百多个。

第三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我和小芹坐在田边的杨树底下歇晌,她拿出个搪瓷缸子喝水,喝完了递给我:“你不喝?”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碰过的地方,心里突突跳。缸子沿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温热温热的。我仰头灌了一口,水早凉了,可喝下去嗓子眼儿发烫。

“铁柱哥,”她忽然喊我,“你家咋就你一个劳力?”

“我爹腰伤了,我娘身体不好。”我低着头搓麦穗,“还有俩妹妹,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都得供。”

“那你咋不娶个媳妇帮你?”

我苦笑了一下:“谁愿意嫁到我家来?三间破房子,地里刨食,还拖着俩妹妹。”

小芹没说话,低头揪着地上的草叶子,一根一根地揪,揪了一小堆。

干到第五天,八亩地割完了。最后一块地收工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地里干干净净,麦个子码得整整齐齐。我直起腰,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可心里头畅快。

小芹把镰刀在水渠里洗了,刀刃擦得锃亮,递给我:“铁柱哥,活儿干完了,我明天就走了。”

我接过镰刀,忽然有点舍不得:“你……明年还来不?”

她笑了笑:“看情况吧,我弟要是考上高中,我还得出来挣钱。”

那天晚上我娘杀了一只鸡,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小芹坐在我旁边,我爹破例开了瓶老白干,给我和小芹各倒了一盅。小芹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赶紧给她拍背。

我爹嘿嘿笑着:“姑娘,头一回喝酒吧?”

小芹红着脸点头,耳朵尖都是粉的。她低着头扒饭,夹了一块鸡翅膀放在我碗里:“铁柱哥你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

我啃着鸡翅膀,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吃完饭我娘在灶房洗碗,我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小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爹跟前,手指绞着衣角,脸通红通红的。

“叔叔,”她声音有点抖,“我问您个事儿。”

我爹磕磕烟袋锅子:“你问。”

“铁柱哥……他有对象没有?”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正在井台边洗脸,听见这句话,手一抖,搪瓷盆“哐当”掉在地上。我爹愣了两秒钟,哈哈大笑起来,旱烟呛得直咳嗽。

“没有没有!”我爹拍着大腿,“他哪来的对象!就他那木头样儿,谁看得上他!”

小芹的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跑回了屋里。我站在院子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满手都是水,攥着拳头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我听见隔壁小芹屋里也有动静,她翻了好几次身。

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走,我送她去镇上坐车。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我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小芹,”我嗓子发干,“你昨天问我爹那个……”

她低着头踢石子:“我就是问问。”

“那……你问这个干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晨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头亮晶晶的。“铁柱哥,我不嫌你家穷。”她说,“你有力气,你心好,你对你妹妹那么好,你不会亏待媳妇的。”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手比我小一号,掌心全是割麦磨出来的新茧子,硬邦邦的,可我就是攥着不放。

“那你别走了。”我说,“你留下,我……我娶你。”

小芹眼泪“唰”地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辫子一甩一甩的。

那年秋天,我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块钱,办了酒席把小芹娶进了门。结婚那天她穿着借来的红褂子,坐在新糊了窗户纸的屋里,低着头笑。我走进去掀她盖头,发现她手里攥着那把镰刀——就是我俩一起割麦的那把。

“留个念想。”她说。

后来我和小芹一起过了三十多年。俩妹妹都上了学、成了家,我爹娘走得也安详。我们盖了新房子,种了果园,还供儿子上了大学。每年麦收季节,我和小芹还是去地里割麦,现在不用镰刀了,都用收割机。可小芹总在院子里那把旧镰刀旁边站一会儿,摸一摸刀刃,笑着说:“那年要不是这把镰刀,我就错过你了。”

我说:“你那天问我爹有没有对象,把我爹高兴得抽了三袋烟。”

她打我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老实,怕你娶不上媳妇。”

“那你呢?你不怕跟着我吃苦?”

她靠着我的肩膀:“苦啥?有你在就不苦。”

如今儿子在城里工作,接我们去住,我们不去。就守着这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跟村口那棵一样。每年六月麦子黄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割麦姑娘,她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田埂上冲我笑,然后转身问我爹:“叔叔,他有对象没有?”

这一问,就成了一辈子。

有些缘分,就是从一把镰刀、一块麦地开始的。你以为是干活,其实是命运在安排。八亩地割完了,可日子还长着呢。够我和小芹慢慢过,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