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能进!”

2026年4月18日,北京张自忠路3号,几名游客被门卫硬生生拦在闸机外。他们想看的,是清陆军部和海军部旧址——老北京口中的“段府”,一座2006年即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近代史地标。大门紧闭的背后,是长达数十年的文物占用史,也是一场刚刚启动却仍未完结的腾退拉锯战。

时隔一年,腾退签约已过大半,院内仍有22户居民拒绝搬离。灰4楼一楼,汤建春家门口贴着“禁止变相逼签”的字条。左邻右舍大多腾空上锁,楼道里只剩下昔日火情通报和“重大火灾隐患单位”的红色牌子,提醒着这里的特殊身份。

五岁搬进王府,一住便是半个世纪

1969年,5岁的汤建春随父母住进段府。父亲曾是警卫员,一家四口分得三间房,每间不过十几平方米,有些屋子数十年照不进阳光。但这片栖身之所租金极低,早年每月几块钱,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元——而在二环外,附近一套两居室月租已高达一万四五。

成家后,汤建春从父亲手里分得一间小屋。女儿出生,三口人挤在没有厨房、卫生间的斗室里,他只能搭个阁楼睡觉。像他这样的改造在段府比比皆是:阳台外扩成储物间,公共走廊被各家切割为厨房,煤气罐、热水器挤在木质结构的楼道上。

文物保护的角度看,这样的居住状态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原北京市文物局局长孔繁峙曾坦言,他任内最大的压力就是担心段府这类文物失火。高峰时期,段府住着四百余户教职工及家属,家家明火做饭,消防车却开不进低矮的院门。2019年,这里被国务院挂牌为重大火灾隐患单位。

迟到的腾退:从资金缺口到数亿成本

文保部门并非没有警觉。早在2000年代,文物部门就多次与产权使用方中国人民大学协商搬迁。人大曾向中央财政申请资金,但彼时国家财力有限,仅能覆盖部分抢险修缮。据公开报道,2006年腾退资金缺口已达千万元;到2018年东城区再次推动时,仍因资金无着而不了了之。

随着北京房价飙升,二十年后段府的腾退成本已涨至数亿元。2023年11月,段府终于被列入北京市首批文物腾退计划。政府给出货币补偿和房屋置换两种方案,大部分居民选择了每平方米超10万元的货币补偿,少数搬进东五环外豆各庄的安置房。2025年6月,第一批居民完成签约。

但汤建春们留了下来。他不认为自己是在反对文物保护——“楼梯上掉块砖,我们都捡起来放好。”他只是对补偿价格不满意。过去一年,部分居民多次起诉政府,均以败诉告终,有人已提起上诉。

王府悲欢,并非孤例

段府的困局,是北京老城文物被不当占用的缩影。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张树华2020年披露的数据曾令人心惊:北京市890多处国、市、区级文保单位中,被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居民不合理占用的高达80%,真正对外开放的不足20%。

许多知名文物的腾退,都走过一条比段府更漫长的路。恭王府的腾退历时27年,先后在三代国务院领导推动下,才于2008年奥运会前开放。大高玄殿这座明清皇家道观,从2001年国务院领导批示,到2005年季羡林、侯仁之等十位学者联名呼吁,再到财政部、北京市介入协调,直至2010年才正式交还故宫,耗时近十年。拈花寺被人大印刷厂占用60年,佛教界通过政协连续十年提交提案,直到2014年才完成腾退。

这些案例背后,是同一个死结:中央单位、军事单位、高校等占用者背景深厚,北京市一级往往协调不动。东城区一位负责历史建筑保护的干部回忆,他们去沟通时,曾有单位直接把通知扔出来说:“让你们区委书记来。”

段府的22户滞留户,只是这道巨大历史欠账中的一个逗号。更大的命题在于:当个体生计与公共文化遗产狭路相逢,如何在情理法之间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这恐怕比单纯的建筑腾空更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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