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刻,二百余里外的临沂北郊,大青山顶火光映红夜空。庞炳勋拖着旧伤的左腿在山腰来回奔走,身旁传令兵刚满二十,一脸灰尘。庞炳勋只吐出五个字:“还能撑两天?”少年咬牙点头,却不自觉握紧了步枪。
从徐州会战开始,鲁南就像被推到火山口。板垣征四郎指挥的第5师团南下,意欲撕开津浦线缺口,一口吞掉徐州。临沂位于交通节点,谁占住它,谁就握住北上南下的门闩。李宗仁判断得很透,可手头能立刻机动的只有庞炳勋那八千来号人。
庞炳勋出海州时,带走的重炮仅剩两门日俄战争遗留下的野战炮,炮闩一装就卡壳,连工兵都摇头。有人嘀咕:“拿这两门家伙对付鬼子150榴弹炮,像用秤砣砸航母。”话糙理不糙,然而没得挑。
3月10日拂晓,日军飞机在蔚蓝天幕上排成楔形,一轮轰炸后,主攻步兵联队在坦克引导下扑向大青山。第39师第115团当胸挨了这一拳,阵地像被巨锤砸出缺口。马法五端着老套筒,嗓子喊哑:“枪膛烫了也别撒手!”他自己把刺刀捅进敌兵胸口,鲜血溅到军帽檐。
炮声覆盖七昼夜,城墙外树木被炸成木桩,壕沟里积水混着泥浆与碎骨。到第六天,前沿弹药堆的麻袋已见底,孟昭云背着《军需收发簿》赶到指挥所,声音压得极低:“再打二十分钟,子弹就见底了。”庞炳勋没接话,只盯着地图,那根指挥棒在蒙山与城郭之间不停敲击。
夜色沉下来时,庞炳勋忽然拉开盖子,摸出仅剩的三根信号弹,对通信兵说:“援军信号,一根也别早放。”通信兵迟疑,“到时候真空了怎么办?”老将军瞪过去:“带着刺刀冲,日本人也得掉肉!”
临沂城里,火把像乱星。乡亲们躲在地窖,听见上方枪声远了又近,心口跟着起伏。有人塞进一包煎饼,要送到墙头,被守卫呵止。那老汉仍倔:“小伙子们没饭怎么撑?”这股民气,与山头的血气交汇,硬拖住了板垣师团。
3月12日夜,日军调来新锐第42联队,试图从蒙山侧翼切断守军退路。第106师第621团只剩六百人,李振清拄着沾血的大刀,冲锋时大喊:“再往后一步,全家给鬼子磕头!”他的声音穿透风声,逼得士兵把刺刀捣进敌阵。李振清中弹倒地前,仍踹开一枚日军手榴弹。
到第七天拂晓,庞部阵地已成蜂窝。蒸汽一样的雾气裹着焦土味,人人咳着血丝。就这时,一颗绿色信号弹划过天幕。城南传来轰然脚步,尘土卷起旗影——张自忠的第59军到了。孟昭云几乎失声:“援兵,真来了!”
张自忠没有停整,连夜布阵。他对庞炳勋拱手:“兄弟部队疲惫,我来顶门。”庞炳勋点头,却没退出,反倒把瘸腿绑紧,站在第一线。两位将军一正一侧,像钳口,3月14日清晨同时合拢。日军措手不及,被硬生生掰出缺口。
17日晚,板垣师团向莒县方向撤退,留下的弹坑铺出一条焦黑公路。临沂城短暂喘气,百姓把一块块门板拆下给伤兵抬尸,孩子们第一次敢探头看天。可庞炳勋没笑,他清点后得出冷冰冰数字:八千兵,剩三千四百;步枪可用者不足一半。
有意思的是,日军的挫败并未消磨其野心。3月25日清晨,防空警报再次拉响。敌机改用燃烧弹,把上次侥幸逃过的街巷统统点燃。火线温度逼得守军后退数十米,木结构房屋瞬间坍塌。
轰炸后的正午,板垣将突破口放在城西蒙山麓。坦克群压上来,链轨碾碎石垣,火炮一路开壳。庞炳勋沉住气,把仅剩的野战炮搬到侧翼,蹲在炮闩旁亲自瞄准。两门老炮打出的第一发穿透敌坦侧板,轰鸣里,他冷冷一句:“瘸子炮,也能咬人。”
胶着到傍晚,双方人马都陷泥潭。张自忠建议凌晨轮番小规模袭扰,削敌锐气;庞炳勋点头,补一句:“城在人在。”士兵们捆上破棉被当简易防火服,摸黑靠近敌壕点燃汽油罐。夜空里火柱摇晃,如旌旗。
4月初,日军发现迟迟啃不下临沂,遂调头支援台儿庄。临沂得以保存,徐州会战大局因这一钉子而延缓敌军节奏。后来有档案显示,板垣师团在临沂两次进攻共伤亡六千余,这数字让东京参谋本部颇不悦。
遗憾的是,第40军元气大伤,再难恢复到战前规模。庞炳勋把名单摊在案头,只说了一句:“人没了,但城在。”随后交接防务,黯然离去。孟昭云望着空荡仓库,恍惚听见那句掷地有声的催令——“援兵来了”,像是留在临沂上空的一道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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