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3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前言

一杯温热的茶,配上一叠厚厚的奏折。送奏折的人是朝廷的大姐夫、驸马都尉袁容,接奏折的,是当年和汉王朱高煦一起并肩作案、差点大乱天下的赵王朱高燧。袁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汉王谋反受审的供词,还有满朝文武弹劾赵王的奏章递了过去。朱高燧看着这些白纸黑字,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只在侄子皇帝的一念之间。

在通常的认知里,朱高燧在这个瞬间认了怂,交了兵权,给子孙后代换来了彰德府里两百年的荣华富贵。可是,这真的算是一份福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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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看似温和的削藩,是一把不见血的钝刀。大明朝用一道无形的高墙,把朱棣最疼爱的小儿子这一脉,活活关了两百年,也由此拉开了彰德府赵王系后代走向人性畸变、家族毁灭的序幕。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汉王之乱平定以后,赵王朱高燧这一脉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常山卫的最后一面军旗

二哥朱高煦在北京的铜缸里被活活烤成了焦炭,全家上下被杀了个干净。消息传到河南彰德府,作为同谋嫌疑非常大的三弟朱高燧,在王府里整日提心吊胆。他每天晚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都觉得那是朝廷大军包围王府的马蹄声。

然而,新登基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并没有像世人预料的那样,派兵来围剿这个一直不安分的三叔。他玩了一手更高明、也更折磨人的攻心。

朱瞻基没有下旨抓人,而是让大姐夫袁容,带着满朝文武弹劾赵王的奏章,还有二哥朱高煦在狱中招供的口供,慢悠悠地送到了彰德府。这就好比把上吊的绳子和毒药直接摆在了朱高燧的面前,却微笑着对他说,叔父,朕自然相信叔父是清白的,但朝臣不信,皇叔看这事该怎么办吧。

朱高燧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侄子皇帝的意思。赵王如果再不表态,二哥的铜缸就是他的下场。刚开始,朝廷里的户部主事李仪、兵部尚书张本都纷纷上书,要求削夺赵王的护卫,言辞极其激烈。皇帝在朝堂上摆出一副保护叔父的姿态,坚决不同意,甚至还斥责了那些多事的官员。

可到了宣德二年十月,朱高燧终于撑不住了。他知道,皇帝的保护其实是一种无形的催命符,朝臣的弹劾就是皇帝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战战兢兢地写下了一封奏折,主动请求把常山中护卫、群牧千户所以及仪卫司的官校全部交还给朝廷。他明白,这些兵马已经不是他的护身符,而是他的催命鬼。

朱瞻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到奏折后,立刻答应了赵王的要求,收回了最具有战斗力的常山中护卫和群牧千户所,却宽宏大量地把仪卫司的校尉留给叔父养老。他还特意给朱高燧写了一封信,说叔父能体谅朕的心意,朕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常山卫的最后一面军旗就此倒下,曾经在大明北疆战场上策马奔腾的赵国精锐,转眼间被朝廷收编。赵王府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常备武装。从这一刻起,大明朝对宗藩的政策,从“分封拱卫”彻底变成了“圈禁食禄”。

赵王一系,从草原上傲视群雄的猛虎,变成了彰德府高墙里被拔掉牙齿和利爪的玩物。这种不流血的精神阉割,比直接推上刑场砍头还要折磨人,因为它要用两百年的时间,慢慢磨灭一个家族所有的血性。

当朱棣的血脉再没了正经差事

当朱棣的血脉再没了正经差事

被拔掉牙齿的野兽,关在笼子里久了,精神就会出问题。

大明朝的宗室制度,到了中后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进不出的养人无底洞。赵王府的子孙一代一代生,彰德府里的人口成倍增长,到了万历年间,光是领俸禄的宗室人口就比刚开始多了好几倍。

可是,这些人没有朝廷的允许不能走出彰德城,不许当官,不许带兵,不许做买卖,连考科举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吃饭、睡觉、领俸禄、生孩子。

正如《明史》里总结明代宗藩时说的那样,这些藩王列爵却不临民、食禄却不治事,有名分却不能管百姓,有俸禄却不必理政事。聪明一点的还能闭门读书度日,不聪明的,就只能在吃喝玩乐中堕落。当这群拥有高贵血统、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被锁在巴掌大的彰德府高墙内时,一种可怕的精神病变开始了。

刚开始,第二代赵惠王朱瞻塙和第三代赵悼王朱祁镃还只是有些小过失,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到了第四代赵靖王朱见灂身上,积压了数代人的压抑和疯狂彻底爆发了。

朱见灂成了彰德府里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他平日里酗酒成性,喝醉了就随意杀人,王府里的侍女、仆役稍有不顺他的心意,就会被他折磨致死,甚至直接埋在后花园里。更关键的是,他的暴力欲望已经不满足于对下人发泄,他甚至把刀口对准了自己的骨肉至亲。

在一次大醉之后,朱见灂提着刀,叫嚣着要去砍死自己的两个叔叔——汤阴王朱祁和南乐王朱祁鉷。当时王府里一片混乱,哭喊声震天,得亏下人们拼死拦着,才没有造成叔侄相残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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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成化十二年,这桩王府内部的弑亲大案终于败露,震动了京城。宪宗皇帝大怒,下令夺取了他三分之二的禄米,剥夺了他的王冠和礼服,让他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在府里读书习礼。过了两年,他的母亲李氏哭天喊地去求情,朝廷才勉强恢复了他的爵位。

可是,制度造成的扭曲是无法靠惩罚来治愈的。朱见灂到了晚年,这种疯狂的秉性再次作祟。他极度偏爱自己的少子朱祐朾,为了能让小儿子继承王位,他竟然写信给朝廷,诬告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法定继承人清流王朱祐棌犯了谋反大逆之罪。

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在彰德府的高墙里,就因为要争夺那一点有限的爵位和资源,亲生父亲居然可以用最恶毒的罪名去陷害大儿子,企图借皇帝的刀杀掉自己的骨肉。

这种骨肉相残的惨剧,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残暴。在高度压抑的环境下,没有战场的武夫、没有政坛的贵族,最终都变成了吞噬同类的困兽。

长史官手中的那把戒尺

长史官手中的那把戒尺

在王府内部,赵王们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而在高墙之外,大明的文官衙门却用一套近乎变态的死板规矩,死死地卡着这个家族的脖子。

两百多年间,赵王在名义上是地方上最尊贵的人物,甚至连地方官见了大轿都要回避。但真实的情况却是,自宣德皇帝收回兵权之后,赵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长史司官员和地方守备的严密监视之下。

长史原本是王府的管家,但在明代中后期,他们其实是朝廷安插在王府里的御用看守。

根据当时的笔记记载,赵王虽然名义上尊贵得像皇室的叔祖,但他们的日常生活极其憋屈,动息皆为长史、守备所制。每逢朝廷有重大庆典,赵王需要向北京呈送恭贺的表笺。这本是一件例行公事,但在彰德府,这却是一场能让人脱层皮的折磨。

送往京城的贺表,长宽尺寸必须用戒尺量得一丝不差,纸张的厚薄、字体的间距都有严格的规定。长史官会拿着尺子,对着表笺来回折腾,逐字逐句地检查。只要发现一个字写得不规整,或者格式有一丁点不对,长史官就会立刻叫停,让王府的人重新写。

如果这张表笺被送到了北京,被礼部官员查出有一字之差,那就是天大的罪过。长史官会立刻被逮捕法办,而高高在上的赵王,也必须战战兢兢地写折子,向皇帝自我弹劾、承认错误。

大明朝用这种极其繁琐的礼仪和程序,把一个昔日的虎狼之国,磨成了一个唯唯听命的摆设。

这种被死死管着的窒息感,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赵王们会在府内闹出这么严重的精神异化。他们在外面连呼吸都要看长史的脸色,连写个字都要量尺寸,所有的压抑、委屈和无能狂怒,最终都只能转化成对内、对家人的暴力。

外表有多规矩,内心就有多疯狂。大明朝的宗藩政策,它的核心就是用无形的规则,把这些具有潜在威胁的皇族,驯化成没有任何社会危害性的废人。

两百年高墙倒塌后的宿命归途

两百年高墙倒塌后的宿命归途

这把软刀子磨了两百年,终于磨到了见血的那一天。

崇祯十七年,天下大乱,李自成的农民军一路势如破竹,攻陷了彰德府。

那个两百年里连城门都没怎么出过的末代赵王朱常㳛,在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贼时,大脑一片空白。朝廷没有给他留下一兵一卒,王府里的仪卫司校尉早已沦落为摆设。这个平日里只会在表笺尺寸里找存在感、在王府里争权夺利的家族,面对真正血淋淋的屠刀时,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朱常㳛被起义军生擒活捉,赵王府积累了两百年的奇珍异宝和良田万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个在高墙里养尊处优的家族,瞬间被扔进了乱世的绞肉机里。

大明朝的宗室政策,把他们养成了一群离了高墙就活不下去的废人。当大厦倾倒,这些连地都不会种的皇亲国戚,在乱世里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流民能活得久。他们习惯了高墙内的生活,一旦高墙倒塌,等待他们的只有灭顶之灾。

没过多久,南方的绍宗皇帝在福建苟延残喘,为了笼络人心,又封了宗室朱由棪为新的赵王。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大明王朝,在灰烬里捡起的一颗已经没有温度的棋子,对挽救大局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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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永历元年,清朝军队的铁蹄南下,最后一任赵王朱由棪面临绝境。面对大势已去的危局,他没有选择苟且偷生,也没有向清军屈膝投降,而是毅然起兵反清,最终兵败被清军所杀(一说于永历元年十二月在战乱中薨逝)。

随着他的生命走到尽头,传承了两百多年的赵国彻底被废除,永远地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曾经在彰德府高墙里发生的疯狂、血腥与挣扎,最终都随着王府的废墟,一起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老达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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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评说明代的宗室政策,常说这近乎一种“防闲甚严、同于幽禁”的处境。

对于彰德府里的赵王后裔们来说,在这场长达两百年的无形囚禁里,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与温饱,但那份被制度彻底阉割后的窒息与疯狂,其实与当年死在铜缸里的二哥朱高煦,已经没有太大的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