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修理厂在城东工业区,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棚子底下,外面停着七八台等着修的车。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台宝马底下看底盘,听见我的车声,探出半个脑袋。
远舟?你车又怎么了?"
我把车停好,熄火。走过去的时候,特意用正常的语气说:"感觉底盘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老吴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站起来。
行,开上去。"
举升机把汉兰达顶起来之后,老吴在底下看了一圈。
底盘没问题啊,没有剐蹭,没有渗油,悬挂也没松。"
油耗翻倍了。"我说。
老吴愣了一下。
翻倍?你确定?"
百公里十八点六。"
他皱起眉头,沉默了几秒。
上次你来保养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那中间……有别人开过?"
我表哥借走了一个星期,刚还回来。"
老吴没再说话。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在后备厢的位置停下来。
用手掌平压在后备厢盖板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远舟,你后备厢里装了什么东西?"
没装。还回来的时候我看了,空的。"
你确定是空的?"
备胎、工具包,就这些。"
老吴蹲下来,从底部看了看后备厢区域的底板。
你这车……重了。"
他走到工位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地磅遥控器。
我称一下。"
五分钟后,数字出来了。
这台汉兰达的整备质量是1965公斤。
地磅显示:2065公斤。
多了一百公斤。
两百斤。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他妈的,贺志强。
老吴看了我一眼。
我拆后备厢看看。"
我点了点头。
他拿了工具,把后备厢的盖板掀开,取出备胎和随车工具。
然后他开始拆内衬。
那是一层硬质塑料覆盖件,用卡扣固定在后备厢两侧。
老吴一个一个撬开卡扣,动作很轻,像是在拆弹。
第一块侧板取下来。
什么都没有。
第二块侧板取下来。
他拿起手电筒往里照。
光线扫进后备厢最深处的空腔里。
老吴的手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在微微颤抖。
我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猛地收紧,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张粗糙的、常年被机油和阳光腌过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远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报警。你现在就报警。"
我走过去。
弯下腰,看了一眼。
后备厢侧板内衬与车身钢板之间的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用黑色防水胶带裹紧的方块。
每一块大概巴掌大小。
码了三层。
我不用拆开就知道那是什么。
冰毒。
或者麻古。
又或者是海洛因。
不重要了。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量,够枪毙两次。
我直起身。
手很稳。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打110。
我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周彦楠。
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支队长。
我的老战友。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周彦楠略带意外的声音:
远舟?你小子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说:"老周,出事了。我在城东,老吴修理厂。你带队过来。"
什么情况?"
我车里有货。我表哥放的。量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彦楠的声音变了,从随意切换成了冰冷的职业腔调:
别碰任何东西。人待在原地。我十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
我看了一眼老吴。
他蹲在地上,手还在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老吴。是我的事。"
老吴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后怕。
远舟……这要是你没发现,开着车上高速,过了检查站……"
他没往下说。
不用说。
我知道。
如果我没察觉油耗异常。
如果我没有在意方向盘的手感变化。
如果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开着这台车,在高速上被缉毒检查站的警犬闻到了味道。
那完了。
人赃俱获。
百口莫辩。
我陈远舟,退役缉毒警察,会变成一个运毒的亡命之徒。
身败名裂。
甚至丢命。
而贺志强,我那个满脸堆笑叫我"远舟老弟"的好表哥。
他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我不懂车。
算准了我不会检查。
算准了我"老实"。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不老实。
我只是退役了。
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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