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月,华北平原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平汉铁路像一条冻僵的长虫,横在冀南大地上。夜很深,一队穿着伪军军装的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铁路线。
走在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头大青骡,他是冀南军区司令员陈再道。跟在骡子后面的战士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冀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兼冀南行署副主任刘志坚。刘志坚的双腿受过重伤,虽然休养了三个月,伤口初步愈合了,可还是不能走路。
队伍刚要靠近路基,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突然扫了过来。远处,日军的铁甲巡逻车正顺着铁路开过来,车上的机枪指着路基两侧。陈再道压低声音让大家卧倒。战士们很快扑进路边的草丛里,把身体贴紧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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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头骡子出了问题,它可能被强光吓住了,四条腿僵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柱横着移过来,骡子的黑影便直直地贴在了铁轨旁边的空地上。
陈再道的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只要这头骡子叫一声,或者受惊跑起来,整支部队就会立刻暴露在机枪的射程里。
随后几名战士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朝骡子爬过去。探照灯的光柱正在往回扫,他们猛地扑上去,有人死死抱住骡子的腿,有人按住骡子的脖子,硬是把这头牲口扳倒在路基的斜坡上,再用身体压住它。
巡逻车不紧不慢地开了过去,轰隆声渐渐远了,众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骡子拉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夜碰到的凶险,只是整个护送路上第一道关。他们为什么非得走这条险路,还要从三个月前刘志坚被俘的那一天说起。
1942年4月29日,日军调集了大量兵力,对冀南抗日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这次扫荡后来被叫作“四二九”扫荡。冀南军区机关、区党委和行署所在的那片区域,全部被敌人合围了,部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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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荡结束之后,日军开始在平原上到处修炮楼、挖封锁沟、修公路。冀南这一带没有深山,也没有密林,一眼看过去,全是庄稼地和村庄,全都摊在敌人炮楼的监视底下。
过去八路军还能靠着夜色掩护,在各村庄之间活动。可是现在封锁沟横一道竖一道,炮楼和炮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只有几里路。夜里出门,随时都可能撞上敌人的巡逻队。伤员找不到安全的地方藏身,机关也找不到安稳的地方停留,整片根据地被割成了一盘散沙。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刘志坚出事了。
1942年10月16日拂晓,日军突然包围了六分区的驻地大师友村。时任冀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兼冀南行署副主任的刘志坚听见枪响,立刻上马往外冲。敌人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他的两条腿同时中了弹,人从马背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刘志坚忍着剧烈的疼痛,从怀里掏出了随身带的机密文件和行署的机要材料,三下两下撕碎了,塞进嘴里嚼烂,硬吞了下去。接着他又摸出妻子的照片和一块怀表,匆忙埋进了土里。
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他拔出手枪,把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枪机发出一声闷响,子弹卡住了,没有击发。日军这时蜂拥上来,把他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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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坚随后被关进了大营据点。日军审问他的时候,他报了一个假身份,说自己的职务是副团长。他吞进肚子里的那团碎纸,保住了部队和根据地的安全。他报的这个假身份,又为他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时间。
刘志坚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涉县赤岸村的一二九师师部。刘伯承师长马上拟了一份急电,发给冀南军区司令员陈再道,电文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把刘志坚抢出来。
内线的情报人员很快传出了准确消息。日军计划在10月19日把刘志坚从大营据点押送到枣强县城。可19日那天下起了雨,押送行动推迟了一天。
10月20日上午,敌人上路了。押送的兵力是伪军一个中队走在最前面开路,日军一个班约十三个人走在中间,刘志坚被绑在一辆牛车上,夹在日军的队伍里,殿后的是伪军另一个中队。
陈再道把伏击的任务交给了冀南军区第二十团。这个团也叫基干团,直属冀南军区指挥。副团长楚大明带着部队,连夜赶到了大营通往枣强的公路边上,选了一处谷地设下了伏击圈。
10月20日上午,敌人的押送队伍出现在了公路上。伪军走得很松散,日军那个班护着牛车往前行进。牛车完全进入伏击圈的时候,楚大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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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挺机枪同时响了起来,战士们从沟坎里跃出来,猛扑向敌人的队伍。伪军被这突然的打击吓慌了,四处逃散。日军拼死抵抗,可是八路军冲击的队形太猛,几名战士已经直插到了牛车跟前。
他们一把拉下日军押车的兵,从牛车上背起刘志坚就跑。这场战斗前后打了大约二十分钟,刘志坚被抢出来了,参加伏击的八路军部队没有伤亡。
刘志坚脱险后,他的腿伤一步也走不了。日军很快就会展开报复性的搜捕,在冀南多待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刘志坚被轮流藏在堡垒户的家里。每一次转移全靠夜里摸黑进行。
日伪军的搜查一天比一天紧。刘志坚的伤腿需要时间愈合,这三个月里,他就在冀南平原的村庄间辗转藏身,靠着乡亲们的掩护活了下来。
到了1943年1月,刘志坚的伤口总算愈合了,可还是不能自己走路。陈再道决定由自己亲自护送刘志坚穿越平汉铁路,把他送到太行山根据地去。
陈再道从军区警卫部队里挑选了十多名精干的战士,又想办法弄到了十几套伪军的军服。所有的人都换上了黄军装,戴上了大檐帽。陈再道自己也穿上一套,骑上了那头大青骡。刘志坚被小心地抬上担架,身上盖了一条军毯。
队伍先走到了磁县的郭小屯,跟邯磁县大队的王大队长接上了头。县大队的战士们拿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和猪肉,给刘志坚做了一碗热面汤。吃过了东西,他们没敢多歇,马上动身往平汉铁路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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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队伍刚刚靠近铁路边上,日军的铁甲巡逻车又亮着探照灯开了过来。陈再道马上让全体人员卧倒。那头大青骡挺着脖子就是不肯趴下来。几名战士一起用力把这头牲口压倒在了路基的斜坡上。巡逻车慢吞吞地开了过去,光柱从他们头顶上扫过去,竟然没有发现这支队伍。
翻过铁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道又宽又深的封锁沟,有四五米深。抬着担架根本就下不去也上不来。王大队长当机立断,带着队伍摸向了不远处的一座伪军炮楼。这座炮楼底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守炮楼的伪军到了后半夜,全都在打着瞌睡。这支穿着伪军军服的队伍,排成了单列,沿着炮楼墙根的阴影,屏住呼吸,一个人跟着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钻进了一个村子,打算白天就在村子里隐蔽起来。刚把伤员安顿到一间民房里,村外头就响起了枪声。
侦察员跑回来报告,大概有六十个伪军正在朝村子包围过来。陈再道判断这一股敌人不是主力部队,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围死在村子里。几挺机枪被架在了矮墙上,同时朝村口扫射。伪军挨了这一通猛打,丢下几具尸体,乱哄哄地往回跑。趁着这个空当,战士们抬起担架冲出了村子。
队伍跑出去没有几里路,迎面又撞上了一伙伪军。王大队长一句话也没说,从战士手里拽过一挺机枪,趴在地上就朝敌人打。子弹打得对方跟前的土坎噗噗作响,伪军以为撞上了八路军的大部队,掉转头就跑,连枪也没有怎么还。陈再道把手一挥,队伍片刻也不停,向着西边的清漳河方向快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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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枪声已经惊动了四周的据点。队伍后头传来的脚步声和狗叫声越来越密,追兵正从几个方向压过来。王大队长带着县大队的战士,占住了路边的一道土岗子,架起仅有的两挺机枪,死死地挡住了追兵。
队伍的前方就是清漳河。河面不算宽,可是水流很急,又赶上1月的天气,河水冰冷得刺进骨头。最深的地方能淹到一个成年人的胸口。担架根本不可能抬过去。
陈再道几步走到担架旁边,把刘志坚的两条胳膊搭到自己的肩膀上,腰往下一沉,把他背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蹚进了河水里。河水先漫过了他的膝盖,又漫过了他的腰,冰冷的河水激得他浑身猛地一缩。背上的刘志坚咬着牙,没有吭出一声。陈再道的脚踩在河底滑溜溜的卵石上,每走一步都扎得很吃力。水渐渐没到了他的胸口,他用尽力气托住刘志坚,不让他的身体沾到水。
对岸那边,太行根据地的接应人员已经冲下了山坡,跳进河里朝他们扑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住他们两个人,连拖带拽,总算是登上了对岸。
刘志坚被扶上岸以后,接应的人员马上把他抬往了位于涉县的后方医院。经过救治,刘志坚的伤势稳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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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团虎口里夺人,堡垒户冒着杀头的风险藏了他三个月,战士们夜里抬担架、按骡子、打阻击、蹚冰水,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勇敢,这是一群人的生死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