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一代,见证过太多的神奇东西。这种从无到有的变化,既神奇,又充满魅力。我第一次看到故乡小街上通电灯的那个黄昏,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至今依然清晰,哪怕已经过去了51年。

那是1975年,我6岁。有一天傍晚,我和小伙伴洪贵正像往常一样,扮野马四处狂奔,正黑汗长流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快回家去看,要开电灯了!”我这才意识到,整个下午大人们似乎都在悄悄谋划着的什么事,有了即将揭晓的答案。

我跟着七姨和八舅,跑回外婆家里,想看看“电灯”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年,距爱迪生发明灯泡已经96年,我老家第一座小型发电站也已存在了三十几年。

天渐渐黑下来,在建筑公司当电工的邻居“搞不得”,像指挥大战的将军,看看天色,再看看众人,满意地点点头说:“差不多了!”

“搞不得”姓高名富德,当时也就二十郎当岁,整天把个牛皮工具套斜挎在肩上,威风得很。我们要想摸摸工具套里的钳子改锥和电工刀,他就会变脸变色地喝斥:“搞不得!搞不得!”久去久来,就落下了这个名号。

“搞不得”的话,像是一道指令,下给了自己。他像分了身一样,闪到了外公家的厨房门口。外公家的房子,五间房加一个天井,像四坨羊肉加一坨骨头,穿成一串串串香。天井就是那块骨头,串在第二节,因为采光和通光稍好,被用作了厨房

“搞不得”站在厨房门口,伸手捻起一根麻绳,郑重其事地喊口令:“预备!一二三,开始!”

“咯噔”一声,一道光从空中炸开,把现场屏住呼吸的人们,引得“哦”了一声。

事隔多年,我仍然确定,那是一种“炸开”的感觉。十几个人立着的堂屋里,没有一丝杂音,人们甚至能听到“搞不得”抬手时衣服折纹间摩擦和翻卷的声音。

我抬头看光明的中心处,一个玻璃灯泡吊在薄墙间新掏的方形洞上,瞬间让两间屋子充满了光明。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个15W的普通白炽灯泡,但那种拓荒式的亮,让只见识过菜油灯、蜡烛和煤油灯的外西街的黑夜,一下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虽然身处于十八线小城的城乡接合部,但之前我也并非没有见过电灯,在县城中心的饭馆和剧场,我是见过灯泡的。但在脑子里,并没产生过它会飞入我们家中成为常态化生活必需品的念头。

这种感觉,许多年后我在一个偏远山区的小饭馆里,也体会到过。那天,我看到一台城里几乎家家都安了的空调柜机上,郑重地挂着一个牌子:“贵重电器,闲人勿碰!”当时我眼前闪过的,就是“搞不得”多年前拉开电灯,我在突如其来的光亮前百感交集的一瞬。6岁的我,当然还不足以产生“一个时代就要来临”的感悟。但隐约间总觉得,有许多“不一样”,正在慢慢降临。

虽然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电灯,但却是电灯走入我日常生活的第一夜。自此,我的黑夜开始变得明亮,我所在的小城的街道也不再黑暗悠长。在不知不觉中,电灯把我引向全新的生活,并且生出了无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梦想,其中的许多后来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日常生活。

当然,付出的代价,是我们渐渐不再关注竹林溪畔的蛙与萤火虫的亮光,也不再躺在秋天的草垛上,仰面即见满天的星星……就如同忧伤的行吟诗人唱的那样: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却又失去拥有的。电灯带来了光明,又让我们失去了黑夜……

2014年,我游荡至云南剑川县,在沙溪古镇那条没有安路灯的悠长石板小街上,不时有人家的灯光从门里溢出,倾洒在路上,让我瞬间穿越回没有街灯的家乡,我和妈妈高一脚低一脚走在下班路上,远空之中,繁星点点,近处还没关门的人家,偶尔有烛光闪闪。

那是一幅我偶尔矫情会幻想起的画面,心向往之,却断然不想回去。因为我心里很清楚,灯泡比烛火少了许多浪漫和诗意,却比它干净明亮许多。这一点,我从1975年第一次看到家里通电灯时,就明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