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北京西山的叶子已经红透了，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进了总政治部大院。
车上坐着的人叫王新亭，时任济南军区第二政治委员，他接到了一纸调令，让他到总政治部报到，担任副主任，这纸调令来得突然。王新亭在济南军区干得好好的，没有犯错误，也没有听说上级对他有什么不满。
他只知道，调他去总政的是时任总政治部主任谭政，谭政在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主持全军政治工作，威望极高。
王新亭到总政报到那天，谭政跟他见了一面，谈话时间不长，但谭政说了一句让王新亭记了很久的话——“你来了，先干着试试，行就留下，不行就回去。”
这话直白得有点不像官场用语，但王新亭听完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谭政说话向来如此，总政治部是什么地方？
是全军的最高政治机关，管着全军党的建设、组织工作、政治教育和军事人力资源管理，能进总政的，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谭政说“试试”，既是规矩，也是信任。
王新亭是湖北孝感人，1908年出生，1930年参加红军，从鄂豫皖苏区到川陕根据地，从长征到抗战，从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他基本都在做政治工作，有人统计过，他当过的职务里，政委、政治部主任、政治委员这类头衔占了绝大多数。
他有个特点：不爱说漂亮话，在部队里做政治工作，有的人靠讲大道理，王新亭靠跟战士一起啃窝窝头。
抗战时期，他在三八六旅当政治部主任，部队行军打仗，别人喊口号，他背病号，战士们说：“王主任不光讲政策，还帮我们扛枪。”
1955年授衔的时候，他本来有资格评上将，正兵团级的干部，当年评上将的不少，但王新亭的军衔最后定的是中将，后来有人替他惋惜，他自己没说什么，倒是有老战友替他解释——他从来不争这些。
谭政看中王新亭，看的大概就是这一点，总政治部需要能干活的人，更需要能在全军做思想政治工作时让人信服的人，王新亭干了三十多年政治工作，从连队一直干到兵团，没有一层是空降的，全都是从一线一步步走上来的，他的号召力不是靠官衔压出来的，是跟战士们一块儿啃窝窝头啃出来的。
谭政那一代人建章立制的时候，特别强调总政治部机关不能变成“衙门”，罗荣桓当年就说过，总政和各级政治机关要成为干部的家，不能成为衙门。既然是家，进人就得慎重。
怎么个慎重法？“行就留下，不行就回去”，这话听着像是谭政临时说的，但了解总政历史的人知道，这句话是总政从重建那天起就有的规矩。
1950年，罗荣桓主持总政重新组建的时候，就反复强调机关干部要从实际出发、不能闭门造车，要求机关做到腿勤、脑勤、手勤、嘴勤。能做到这些的，留下；做不到的，回去。
王新亭到总政之后，负责机关政治思想工作和行政管理工作，分管政治部、管理局和测绘学院，工作内容很杂，杂到不像一个副主任该干的，但他干下来了。他的试用期没有卡在具体的时间点上，因为他很快就把工作理顺了。
这句“行就留下，不行就回去”，听着像是一句随口的交代，其实背后是一整套选人用人的逻辑。
总政治部是全军政治工作的领导机关，按照罗荣桓当年的定位，总政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抓思想、抓方针政策和带全局性的问题上，用少部分力量应付“门市”，换句话说，总政的人必须站得高、看得远，不能把总政当成分部来用。
谭政把王新亭从济南军区调到总政的时候，王新亭已经是正兵团级干部了，级别上没有问题，但谭政还是说了那句“试试”。
因为总政需要的不只是级别够、资历深的人，需要的是在大的政治工作格局里能撑得住场面的人，王新亭在济南军区干得好，不代表在总政也能干得好——工作范围不一样，工作节奏不一样，面对的问题也不一样。
事实证明，谭政的眼光没有错，王新亭在总政干了很多年，先后在谭政、罗瑞卿两任总参谋长手下工作过，一直负责政治工作，1968年，他升任中央军委副总参谋长，从一个试用期开始，一直干到了全军政治工作的核心位置。
“行就留下，不行就回去”这句话，放到今天再看，更像是一种已经被丢掉了的传统。
现在的干部调动，基本上调令下来就是板上钉钉，干得好留下，干不好也能换个地方继续干，像当年总政那样“试用期”式的选拔，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
可回过头看王新亭的履历，从济南军区到总政治部，从副主任到副总参谋长——他在总政干了一辈子，谭政当初那句“试试”，其实是对一个干了三十年政治工作的老政工干部的认可，他说的不是“试试”，是“我相信你能行”，只不过那个年代的人，说话不爱绕弯子。
后来的事实证明，王新亭确实行，他不仅是行，而且是那种“行”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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