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Sleepy
1996 年 2 月,John Perry Barlow 在达沃斯署名《赛博空间独立宣言》。他对「工业世界的政府」说,网络空间不在你们的主权之下。然后他写了一句话,「赛博空间无处不在,却不是身体居住的地方。」
网络里的关系不必由出身、军队或不动产决定,一个人可以在屏幕前说话、交易、结社,人在北京、纽约还是班加罗尔,都不太要紧。
三十年过去,互联网时代没有推翻这句话,反倒让越来越多人开始思考后半句话。
互联网时代这几年最奇怪的变化,是开始把人重新搬到一起。数字游民社区、Hacker House、临时城市,一个一个从社交软件里搬出来,变成一张机票、一份租约、co-living 和一张身份证明。
Balaji Srinivasan 是把这件事想得最认真的人。他在《网络国家》这本书里写的路径叫「Cloud First, Land Last」,先在云端聚成共同体,笼络人脉和资本,再到现实里买下或租下分散的节点,最后,他说,可以去争取外交承认。
2024 年,他把这条路的第一步办成了一所叫 Network School 的学校,地点在马来西亚最南端的森林城市。2026 年 7 月 21 日,依斯干达公主城市政厅吊销了它的营业执照,停业从 22 日起生效。
基因、注意力、钱,然后是人
先看看 Balaji 之前二十年在干什么,你就能明白他为什么会办 Network School 了。
他在纽约长岛长大,父母是从泰米尔纳德移民美国的医生。斯坦福电气工程从本科读到博士,又拿了个化学工程硕士,然后共同创办 Counsyl,做遗传携带者筛查。准备生育的家庭会拿到一份报告,上面是家族隐性疾病的风险和概率。这份报告把原先锁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和专家术语,变成一份夫妻可以带回家、摊在餐桌上讨论的文件。
他做过一个叫 Earn 的项目,让陌生人用加密货币为一封回信付费,一个人的时间第一次有了挂牌价。2018 年 Coinbase 收购 Earn,Balaji 出任 Coinbase CTO,任内推动了稳定币 USDC 的发布。此外,他曾经还在 a16z 做GP。
你看,这几段履历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过去由大机构解释、保存、核验的东西,变成个人可以读取、携带和交易的记录。遗传风险是这样,注意力是这样,钱也是这样。顺着这条线往下推,下一个可以打包带走的东西,就是人本身,连同他的作品、信用和社会关系一起迁徙。
所以他自己先搬家了。他把家安在新加坡,今年 3 月还发过一条在社交平台传播很广的帖子,大意是自由至上主义只有配上李光耀式的秩序才能运转。
门口总得站着一个人
把人连同财产一起搬走,这套想法不是 Balaji 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有一条清楚的思维演进路线。
1997 年,英国《泰晤士报》前主编威廉·莫格和美国投资作家詹姆斯·戴维森合写了一本《主权个人》,预言信息技术会让民族国家萎缩,个人将从公民变成客户,还顺手描述了一种加密的、匿名的、能在无国界市场上交易的数字货币。十二年后比特币问世,和书里写的八九不离十,一直有人相信中本聪就是从这本书里得的灵感。
Peter Thiel 说,这本书对他的影响超过任何一本书。2009 年,他写下那篇著名的文章,说自己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能够相容,并把网络空间、外太空和海上家园列为自由可能重新生长的边陲。
Thiel 问的是,怎样离开一个让人失望的制度。Balaji 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问,离开以后呢。
《网络国家》里有一个词,Recognized Founder,被承认的创始人。一场以个人自由为号召的运动,落到操作手册上,第一步却是确立一个领袖。
Balaji 这么写自有他的道理。退出这个能力,从来没有平分给每个人。有人能换护照、换时区、换生活,就有人被家庭、债务和执业执照钉在原地,朋友、客户、名声和资产,往往一起绑在了之前的那艘船上,谁也没法独自拆走自己那份。所以退出没法各退各的,得有人牵头,把分散的人和钱攒到一起,替走不动的人先把路修出来。这个牵头的人,就是那位被承认的创始人。
这个角色其实有点像《三体》里的章北海,那个不相信人类能打赢的太空军政委,用几十年伪装忠诚,在末日之战前劫走一艘恒星际战舰,带几千人逃进深空。小说给了他悲壮,也留下一根刺。「自然选择」号不是他的,那是全人类一起造出来的船。替众人准备退出的人,动用的从来不全是自己的东西。
这根刺,以太坊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 也看到了。他读完《网络国家》,承认 Balaji 比多数只顾自己的自由主义者更认真地对待道德和共同生活,然后追问了两件事。为什么必须有一位被认可的创始人?新共同体用着周边社会的资源,这笔账算谁的?前一问,怀疑的是牵头人手里的权力;后一问,问的就是章北海那艘飞船。
2023 年春天,Vitalik 在黑山的海湾边搞了一个叫 Zuzalu 的临时城市,两百来号人住了两个月,聊加密、长寿和治理。这一次,名义上没有被承认的创始人,一切靠成员自组织。两个月下来,吃饭、健身、办活动,都还算顺利;一年多后他自己复盘,承认有两件最难的事一直悬而未决,那就是治理和成员资格,尤其是后者。而且不管他个人愿不愿意,外界从头到尾都管这地方叫「Vitalik 的临时城市」。
绕了一圈,问题回到原点。共同体这个词再温暖,门口都得站着一个决定谁进谁出的人。区别只在于,这个人是被白纸黑字写进章程,还是被现实默认的。
Network School 是 Balaji 给出的答案。
一份申请表怎样筛出共同体
2024 年 8 月,Balaji 宣布 Network School 成立,首期从 9 月 23 日到 12 月 23 日。合租每月 1000 美元,租单间 2000 美元。日常做的事情就四个词,Learn、Burn、Earn、Fun。学技术,锻炼身体,一起挣钱,一起生活。
他把招募对象称为「Dark Talent」,借用了「暗物质」的这个词,意思是还没被旧机构看见的人才。这个词打动了很多人。学历、公司名和大城市至今仍在替人提前分配工作和生活,许多有能力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真正的机遇。
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Network School 没有取消门槛,它只是把门槛换了个样子。部分早期申请者在校址还没公布时,就先交了最高 2000 美元的订金。申请表除了问技术背景,还请你给一串互不相干的东西打分,包括比特币最大主义、军用技术、迪拜、马克思、Jordan Peterson,还有以色列。第一期收到 80 多个国家的 4000 多份申请,可只有 128 个名额。
徐汇区某side event的入场电梯
今天,个人、情侣、家庭、团队都可以申请加入 Network School,住一个月或一年,合租涨到了每月 1500 美元,单间 3000 美元。Fellowship 是另一个报名方式。任何国家的创始人和创作者都可以申请 10 万美元资助加一年会籍,页面上排着一串明星投资人的名字。
Balaji 在 2025 年的复盘里承认,上课和挣钱这两件事其实对大家来说有点矛盾。课程太基础,资深工程师觉得浪费时间;课程要是有难度,那些主要想来认识人的成员又跟不上。一门课没法同时满足这两种人的需求。最后跑得最顺的,反倒是健身、玩,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一位 2025 年住过一个月的成员回忆说,学校的场地设在森林城市的一家酒店里,楼顶是健身房,十三层用来吃饭和办活动,协同办公的地方在一公里外。同期一百多人,印度面孔最多,美国其次,男性大约八成;多数活动可去可不去,常常是成员自己攒的局。
程序本身就是惩罚
七月初,一个匿名的 Instagram 账号发难,说 Network School 里藏着以色列人,拿第三国护照进的马来西亚。此时 Network School 所在的柔佛州选举在即,而马来西亚不承认以色列,两国没有外交关系。这条指控就成了政治问题。
7 月 14 日,内政部进场。第二天,移民局查了 266 名来自 40 个国家的外籍人士,证件全部有效。
Balaji 在 16 日发了长文回应,整篇文章其实就三个动作。喊冤,算账,摊牌。
他说指控毫无根据,上门的官员客气又专业,可他引了一句美国司法界的老话,「程序本身就是惩罚」。哪怕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被调查这件事,已经把人罚过一遍了。时间、名声、心气,都在里头耗着。
算账的部分他算得很细。一个多亿林吉特的真金白银,几十个本地人的饭碗,连周边的房价都被这个项目带涨了。账算完,他宣布刹车。原本排在后面的 5 亿林吉特扩张计划,和跟 Replit 创始人合办的全球奖学金项目,全部暂停。
然后他摊牌了,他想见总理安瓦尔一面,签一份备忘录,白纸黑字写明他和他的朋友们在这里受欢迎。他说我们不要钱,只要一次会面。他说,全球科技巨头的高管、最大的风投基金,都在看马来西亚怎么收这个场。
另一边,市政厅的人上门,发现两处场地里一处根本没有营业执照,另一处持的是办公执照可房间里却在上课。于是 18 日发出停业通知,21 日正式撤照。州务大臣翁哈菲兹表态支持,并称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还顺手要求数字部重新审查这家公司此前拿到的各项官方认定。
这座空城本来就在等他们
很多人会觉得,这又是一个叛逆技术社区踩了一个保守国家的红线的故事。但事实恰恰相反,马来西亚不但不保守,它甚至算得上是全世界最卖力招揽这批人的国家之一。
先看森林城市这块地。它在柔佛最南端,贴着新马第二通道,填海而成。森林城市由碧桂园和柔佛州的国有公司合资,中方占六成。2016 年开盘,时任总理纳吉布亲自站台,当场宣布这里是免税岛。项目总盘子约 1000 亿美元,规划近百万人口。
这座城本来主要是卖给中国人的。售楼处开到了国内几十个城市,买家里六成来自中国,图的是免税,离新加坡近,还有一张海外的房产证。
后来的事分两头。中国这头,2017 年换汇的闸门收紧,每人每年五万美元的额度,明文不许拿去境外买房,境内的展厅跟着一间间关了门。马来西亚那头,2018 年大选变了天,替森林城市站过台的纳吉布下了台,新总理马哈蒂尔说,这座城的房子不许卖给外国人,想住进来的人也别指望拿到签证。这话后来没有变成正式的法令,可市场听懂了。想来的人过不来,买了的人不知道能不能住,一座为百万人准备的城,就这么悬在了海峡边上。
BBC 在 2023 年去看,项目完成了约 15%,住进来的人只有规划的 1% 出头,晚上的高楼一片一片黑着,像一座鬼城,这座为百万人准备的城市,成了整个出海时代最大的一件库存。
马来西亚反而加倍投入。2024 年,政府把森林城市划成全国第一个特别金融区,专门招金融科技行业的企业和家办。再往前有对标全球科技中心的 KL20 计划,有数字游民签证,有柔佛和新加坡共建的经济特区。Balaji 后来自己说,他把 Network School 落在这里,就是被这些政策吸引来的。
一个急着去库存的国家,和一个急着找地址的社区,在一座空城里一拍即合。国家出政策和折扣,社区出人和钱,蜜月期热闹得谁也没细看合同。国家以为自己招来的是投资人,社区以为自己找到的是地基。招商的热情和执法的刚性,从来是一体两面的,它欢迎你,只说明它需要你,不说明它认识你。
另外还有一个复杂的事。你数数这块填海地上叠着多少种权力。中国开发商建的城,柔佛州的国资参着股,联邦政府给着特区政策,苏丹有传统权威,海峡对面是新加坡的资本外溢,如今又挤进来一个自称网络国家的社区。中世纪欧洲管这种主权重叠的地带叫边区,住在边区的人税最轻,自由最多,规则也最不稳定。Balaji 选中森林城市,正因为它是一块二十一世纪的边区,缝隙多,价格低。可边区的任何一层权力翻脸,都能让你直接停摆。
奶牛长出翅膀
《主权个人》里写过一个比喻,说国家对待纳税人,就像农夫对待奶牛,把它们圈在农场里挤奶,但是不久之后,「奶牛将长出翅膀」。
很多人喜欢这句话,把它当爽文读。但是下一页其实就写的是,绝望的农夫会采取绝望的措施去围堵逃跑的牛群,会用隐蔽的、武断的手段,限制人们得到那些带来解放的技术。
翅膀是趋势,围栏是现实,两句都是预言,兑现有先后。七月的柔佛演示了围栏会被怎样立起来。
围栏立起来之后,历史上其实有一个先例。
洪都拉斯 2013 年立法允许私人建半自治城市,美国公司 Próspera 在一座海岛上真的建了起来,有自己的法规,还拿到五十年不变的书面承诺。2022 年政局翻转,新国会全票废掉这部法律,总统说这是收回主权。Próspera 没有搬走,它去世界银行的仲裁庭起诉了这个国家,索赔近 110 亿美元,差不多是洪都拉斯一整年预算的三分之二。洪都拉斯的回应是退出这个仲裁机制。官司到今天都没打完。
把前面聊到的几场实验摆在一起看。做得最轻的 Zuzalu,到期就解散;扎得最深的 Próspera,在打一场打不完的官司;不轻不重的 Network School,被一张执照请出场。它们的共同点是,只要落地,就在主权的射程之内。
挨了这一下之后,Balaji 亮出来的,就是那对翅膀。资本可以重新配置,人可以去别的国家。这张牌也不是对谁管用。对一座空了十年、正指望他的钱回血的城市,这话句句是威胁;可对一个刚当众说完「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政府,众目睽睽之下被钱压弯腰,代价比丢掉一笔投资大得多,更何况还赶上选举的月份。
7 月 22 日,Network School 停业令生效。楼顶的健身房,十三层的餐厅,那段一公里的路,都空了出来。晚上的森林城市,亮着的窗子又少了一片。
三十年前 Barlow 就说了,赛博空间无处不在,却不是身体居住的地方。如今前半句归了还能访问的官网,后半句,留给森林城市黑下来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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