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杭州,源来如此⑨

杭州之名,始于余杭。

苕溪之畔的余杭(余杭区余杭街道,原余杭县城所在地),秦代立县,东汉筑城,县令陈浑曾在此修筑南湖、拦蓄山洪,让这座长久“躲水而迁”的古城终得稳定。隋代置州,“杭州”这一地名,正式肇始于此,比西湖的白居易、苏轼更早数百年,后人也多用余杭来指代杭州。

今天,当你走进老余杭,能看见汉代的城墙、宋代的街巷、元代的城门……这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地上是烟火人间,地下是千年文明。

《那时杭州,源来如此》系列报道,将以“多个一”的视角——一溪数徙、一人定城、一州之始、一址千年、一桥双塔……带你走进余杭古城的前世今生,溯源杭城文脉根脉,读懂江南古城的岁月底蕴。

良渚博物院水乡泽国展厅里,一只黑陶罐静静矗立在展柜中。

它并不起眼。高25.6厘米,腹径21厘米,通体黑色,器表覆盖着大片红褐色水锈,与周围晶莹温润的玉琮、玉璧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灰扑扑。

如果不是专门设置的灯光,很少有人会为它停下脚步。但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发现,在陶罐肩部和上腹部,刻着十二个连续排列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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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余杭发布

正是这十二个神秘符号,让这只看似普通的黑陶罐,成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也成为研究良渚文明、探索中国文字起源最重要的文物之一。

它跨越五千年的故事,从南湖底下的一铲黄沙说起。

这是南湖底挖出的一只陶罐

20世纪80年代,考古人员在余杭南湖滩涂开展调查时,发现了大量良渚文化时期遗物。这片如今水波荡漾的湖面,五千年前曾是河湖交织的水乡泽国,也埋藏着丰富的史前文明遗存。

这个发现很快引起文物部门关注。虽然器物全部出自湖底沙层,无法确定原始地层,但根据器型分析,除少量属于马家浜文化外,绝大多数都属于良渚文化时期。

那只刻着十二个符号的黑陶罐,就在其中。

为什么这只陶罐会沉在南湖底?学界主要有两种推测。一种认为,它原本是墓葬随葬品,后来因河道变迁,被水流带入湖底;另一种认为,它属于祭祀用器,良渚人在祭祀结束后,按礼制将器物投入水中。

无论哪种解释,目前都没有定论。但也正因为南湖湖底长期保持着静水细沙的环境,这只陶罐才能完整保存至今。

真正让考古人员震惊的,并不是陶罐本身,而是它身上的刻画。

良渚文化陶器上刻画单个符号并不少见,但像这样连续刻下十二个符号,而且排列完整、保存清晰的器物,极为罕见。

它很快被认定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也成为良渚博物院最具代表性的馆藏之一。

这是一封来自五千年前的“信”

仔细观察陶罐外壁,会发现这十二个刻符并不像简单的装饰。

有的像渔网,有的像鱼骨,有的像箭,还有野兽的形象,也有一些带有明显象形意味的符号。它们既像图画,又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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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自陶罐面世以来,它便引起语言学、古文字学、历史学和考古学界广泛关注。围绕它的释读持续了数十年,至今仍没有统一答案。

不少学者认为,它们已经具备了文字的某些特征。

古文字学家李学勤曾认为,陶罐上的刻符属于汉字的先行形态。他借鉴商周文字的释读方法,将其解释为“朱㫃戔(jiān)石,网虎石封”,即一个叫朱㫃的人或是族群去到一个叫石的地方,在那里用网捕抓老虎。

重庆忠县文物局研究人员卢雪梅则认为,这组刻符记录的是良渚人设路障、挖陷阱、张设索网、围猎猛兽的过程。

南京大学历史系杨振彬则认为其中8个符号具有较强写实性,整体像是在描绘树林、乱石、陷阱和动物组成的一幅场景。如果把它们拆开,则难以独立释读,因此更接近一组表意符号,而非真正的文字。

这些观点至今都只是学术解释,并没有形成定论。

良渚博物院执行院长马东峰指出,良渚部分刻画符号与甲骨文中的“王”“土”“五”等字形十分相似,但二者并不属于同一文字系统,用释读甲骨文的方法直接解释良渚刻符,并不一定准确。

不过,学界基本形成了一项共识:这些符号绝不是随意刻画。它们刻画规范,排列有序,彼此之间具有组合关系,其中不少符号还在良渚其他遗址、不同器物上反复出现。

这意味着,良渚先民已经拥有一套能够被共同理解的符号体系。它或许还不能称为成熟文字,却已经开始承担记录、表达和传递信息的功能。

也正因此,马东峰认为,这件刻符黑陶罐是研究中国文字起源,以及当时自然环境、物产资源和先民生产生活的重要文物,对探索中国文字起源具有极高价值。

这十二个刻符,就像是一封来自五千年前的“信”,只是直到今天,人们仍没有完全读懂它。

这是一份等待被读懂的“信”

在良渚博物院编著的《良渚文化刻画符号》一书中,收录了良渚时期陶器、石器、玉器上的刻画符号340余种,分布在600余件器物上。其中既有鸟、龙蛇、鳄鱼等象形符号,也有与甲骨文“一、二、三、四、五”形态相近的数字符号,还有鸟立高台等具有宗教意味的表意图像。其中相当一部分符号是在器物烧制前刻画完成的,并非后期随意添加。

它们到底是不是“文字”?这个问题,学界已经争论了快一个世纪。

1936年,良渚文化的发现者施昕更第一次看到陶器上的刻符时,称之为“记号文字”。1937年,考古学者何天行说是“早期文字”。

今天,学界较为一致的看法是:这些刻画符号还不能算成熟意义上的文字。因为真正的文字需要形成完整系统,能够对应语音、表达词义,并具备稳定的书写规则,而良渚刻符目前还无法证明具备这些条件。

但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研究认为,它们已经处于原始文字发展的高级阶段,具有一定的表意功能。

马东峰对此曾表示:“我相信,良渚人应该是有文字的。”

他给出的理由并不复杂。良渚古城的外围水利工程,是目前已知中国最早的大型水利系统。如此庞大的工程,需要组织大量劳动力、调配物资、协调管理。根据考古推测,古城内居住着上万人,城外还有更多人口从事农业生产,为城市提供供给。如此复杂的社会,仅靠口耳相传,很难长期维持高效运转。只是由于现有材料数量仍然有限,缺少能够相互印证的大量文字资料,人们还没有找到破解这套符号体系的“密码”。

如今,灯光下,这只来自南湖的黑陶罐上的十二道刻痕依旧清晰可见。

或许,它们最终会被证明不是成熟文字,也或许,未来某一天,随着新的考古发现,人们能够真正读懂它们。

记者 周辰璐 制图 高薇 余杭微融圈 徐颖 王韬钧

我们大杭州新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