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那天,赵国强给儿子赵磊摆了四十桌,结果中午十二点一到,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坐了两桌人。
这事要搁以前,我打死也不信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叫赵国强,在县城南街开五金店,十几年了,门脸不大,柜台也旧,可街坊邻居谁家换个水龙头、修个合页、买盒螺丝,都爱往我这儿拐一下。大家见了我也客气,喊一声“老赵”,有时候还喊“赵老板”。我嘴上说别这么叫,心里其实挺受用。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初中没念完就跟人学手艺,后来攒了点钱开了店。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我一直盼着赵磊能好好读书。那孩子也争气,今年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分数不是全县第一,也不是什么名校,可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拿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手都是抖的。
王芳在旁边说:“行了,看一遍就行了,别给人家摸脏了。”
我不服气:“这是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我看十遍都不多。”
赵磊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有点红:“爸,也没那么夸张。”
“咋不夸张?”我把通知书往茶几上一拍,又赶紧拿起来吹了吹,“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你爸我守了一辈子店,咱老赵家头一回出大学生,这就是大事。”
当天晚上我就说要办升学宴。
王芳一听就皱眉:“办可以,叫几桌亲戚吃个饭就行,别弄大了。店里今年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会儿正高兴,哪听得进去:“人活一口气。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都办,咱家赵磊凭啥偷偷摸摸?我要让全县城都知道,我赵国强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赵磊在一边小声说:“爸,真不用。”
我瞪他:“小孩子别插嘴,这是大人的礼数。”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哪里是在办礼数,我是在给自己补一口气。补我年轻时没念书的遗憾,补这些年在人前点头哈腰做买卖的憋屈,补我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虚荣。
我去订了福满楼最大的厅,四十桌。经理问我确定吗,我拍着胸脯说确定。菜也不能差,鸡鸭鱼肉都有,海鲜也上,酒水按县城里能拿得出手的标准配。王芳拿着账单算了两遍,脸都白了:“国强,这一场下来得好几万。”
我说:“一辈子就这一次。”
请客名单是我自己写的,写了满满几页。亲戚、老同学、老客户、街坊、供货商,只要平时打过交道的,我都通知了。电话里大家说得都好听。
“老赵,必须去,孩子有出息!”
“你放心,那天我带老婆孩子一起去。”
“赵磊这孩子从小就稳,我早看出来能成。”
一句句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挂一个电话,我就在名字后头画个圈,觉得自己这些年没白混。王芳看我那样,叹了口气:“你别把话说太满,到时候人家临时有事也正常。”
我还嫌她扫兴:“哪能都临时有事?四十桌我还怕坐不下呢。”
升学宴那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新衬衫前一天晚上熨好的,皮鞋擦得能照人。王芳也换了件暗红色裙子,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赵磊穿着白T恤,干干净净,只是话少。
我拍他肩膀:“今天你是主角,别绷着脸。”
他勉强笑了一下:“知道了。”
九点多我们到了福满楼。大厅布置得很喜庆,红桌布,红气球,大屏幕上打着“祝贺赵磊同学金榜题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四十张圆桌,心里像灌了蜜。
十点半,还没人来。
我说不急,县城人都爱踩点。
十一点,还是没人来。
王芳开始坐不住了,拿手机翻来翻去。我站到酒店门口,往马路两头看。车来车往,人也不少,可没有一个是奔着我们来的。
十一点二十,我先给老刘打电话。老刘是我初中同学,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他声音发虚:“国强啊,我今天怕是去不了了,家里临时有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事比我儿子升学宴还急?你不是说带媳妇来吗?”
“真对不住,回头我单独给孩子包个红包。”
电话挂了。
我又打给张老板。他说老婆头晕,要陪着去医院。打给表姐夫,他说车坏路上了。打给供货商,人家说临时去外地。一个接一个,全有理由,全都来不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太阳照在后脖子上,热得发烫,可我手心却凉了。
十二点整,我爹娘从乡下来了,我弟一家也到了。王芳娘家来了几个亲戚,隔壁赵婶子带着孙子也来了。算来算去,不到二十个人。
四十桌酒席,只坐了两桌。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服务员站在墙边,小声嘀咕。酒店经理走过来问:“赵老板,菜还按原来上吗?”
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磊坐在桌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菜。王芳脸色发白,可还撑着招呼人:“大家先吃,别等了。”
我转身去了后门,在台阶上蹲下来,摸出一根烟。戒了好几年,那天又抽上了。烟呛得我直咳,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娘出来找我,站在我身后半天,轻轻说:“国强,进去吧,孩子还看着你呢。”
我哑着嗓子问:“娘,我是不是让人看笑话了?”
她没说大道理,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背:“笑话就笑话吧,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赵磊站起来说:“爸,别让菜浪费了。吃不完咱打包,我带去给补课班的同学也行。”
他越懂事,我心里越难受。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敢多说话。最后四十桌菜打包了一大堆,后备箱塞不下,我弟又开车帮着拉。晚上家里地上、桌上、厨房里全是饭盒,看着像开了个小食堂。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找原因。先找老刘,他不在家,他媳妇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实话:“国强,你别怪他。王大强提前打了招呼,说谁去你家酒席,以后装修的活就别想接。”
王大强。
城西做装修的,手底下工人多,认识的人也多。他家闺女王婷婷和赵磊同届,也参加高考,分数比赵磊还高,可志愿没报好,被调到一个她不喜欢的专业。听说孩子在家哭了好几天,王大强心里堵得慌。偏偏这时候我大张旗鼓摆四十桌,县城里传得热闹,他就觉得我是在故意显摆。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跟王大强没深仇大恨,以前抢过两单生意,拌过几句嘴,但做买卖嘛,谁还没个摩擦?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让我难堪。
下午我去了他店里。
王大强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招呼:“赵老板,稀客啊。”
我没坐,直接问:“我儿子升学宴,是你拦的人?”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你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你心里清楚。”我看着他,“王大强,孩子考大学是喜事,你不高兴可以不来,但你把别人都拦住,这事办得太损。”
他也火了,拍着桌子说:“你知道我闺女在家哭成啥样吗?她考得比你儿子高,结果天天被人问咋没办酒。你倒好,四十桌,恨不得把县城人都叫去。你让她怎么想?”
我本来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忽然噎住了。
王婷婷那孩子我见过,文文静静的,见面会喊赵叔。她考得不差,只是没去成想去的专业。孩子难受,当爹的急,这我能懂。可懂归懂,不代表他能拿我一家出气。
我说:“你心疼闺女,我也心疼儿子。你家孩子哭,你就让我儿子在四十张空桌子前坐着?王大强,咱都是当爹的,你这么干,不亏心?”
他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空调嗡嗡响。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没刚才那么硬:“那天是我冲动了。”
我说:“冲动不能只嘴上说。酒席钱我花了四万多,你至少赔一半。”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点难看。我没躲他的眼神。
“你有本事让人不来,就得有本事担这个后果。”
僵了半天,他拿手机给我转了两万。
钱到账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痛快多少。面子丢了就是丢了,钱补不回来。但至少我知道,我没白白咽下这口气。
临走时,王大强忽然叫住我:“老赵,你有没有认识大学那边的人?婷婷那个专业,真没法子换了吗?”
我回头看他。他眼里没了横劲,只剩一个父亲的慌。
我想了想,说:“我帮你问问,但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他愣住了:“你还肯帮?”
我说:“我是帮孩子,不是帮你。”
后来托了孙明,又托了省城一个老同学,王婷婷开学后转专业的事终于有了眉目。王大强专门提着烟酒来我店里道歉,我没收烟酒,只让他以后别再干那种堵人路的事。
赵磊开学前,我带他和王芳去了趟海边。那是他第一次看海,站在沙滩上半天不说话,最后冒出一句:“爸,原来天和水连在一起是这样的。”
王芳笑他没见识,我却听得鼻子发酸。
我想起那天空荡荡的大厅,想起我在后门台阶上抽烟,想起赵磊端着没动的饭菜说“别浪费”。这个孩子比我想的要稳,也比我想的要疼我。
开学那天,我和王芳开车送他去省城。宿舍在五楼,楼梯爬得我腿发软。王芳忙前忙后给他铺床,叮嘱这个叮嘱那个。赵磊一开始还嫌她啰嗦,后来就站在一边乖乖听着。
临走时,他站在宿舍楼下,冲我们挥手。
我本来想说一堆话,什么好好学习,别乱花钱,跟同学处好关系。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赵磊点头:“爸,你和妈也照顾好自己。”
车开出校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王芳坐在后座,眼睛红红的,嘴上却说:“这孩子,行李箱里那包腌萝卜不知道记不记得拿出来。”
我笑了笑,眼睛也有点模糊。
回县城的路上,我忽然觉得,那场四十桌只来了两桌人的升学宴,确实丢人,也确实让我疼了一阵。可它也让我看清了不少东西。
有些人平时话说得热闹,真到时候未必靠得住。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响,比如我娘、王芳、赵磊、赵婶子,关键时候却会坐在那两桌里,一口一口把冷掉的菜吃下去,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人这一辈子,不能全靠面子活着。面子摆得再大,风一吹也散。家里那几个人,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后来店里有人提起那天的事,我也不躲了。有人问:“老赵,听说你儿子升学宴那天人来得不多?”
我就笑笑:“来得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这话不是逞强。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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