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岳母床边给她喂水。老太太听见门响,手一抖,半杯水洒在被子上。我按住她枯瘦的手背,没回头。

客厅里传来钥匙搁在鞋柜上的声音,然后是林芳的拖鞋声,一步步往卧室这边挪。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我听见她倒吸一口气。

“妈——”那一声喊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慢慢放下水杯,把岳母身上的薄被掖好,这才转过身。林芳扶着门框,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岳母瘦脱了相。一个月前还能下楼买菜的老人,现在两颊深深凹进去,眼窝塌成两个黑洞,锁骨支棱着,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肤顶破。她身上那件碎花睡衣,一个月前还合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只剩骨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床头柜上堆着降压药、安眠药、速效救心丸,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米汤。

岳母看见女儿,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滚下来。她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想往林芳那边伸,伸到一半又落回被子上,像是没力气,又像是不敢。“妈,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林芳扑到床边,跪在地板上,伸手去摸岳母的脸。岳母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芳僵住了。

我站起来,退到窗户边,看着她们母女。林芳的肩膀在抖,眼泪把被单洇湿一片。她哭得很凶,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真的心疼。

但我知道,她不是。她要是真疼,不会走。一个月前,也是这个房间。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林芳还在睡觉。中午回来,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她的字迹歪歪扭扭:我去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别找我。纸条旁边放着岳母的医保卡,还有一张药店的收据——那天本该是她带岳母去复查心脏的日子。

我打她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岳母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我把饭菜端上桌,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胃不舒服。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了一夜。

第三天,邻居老周在楼下拦住我。“你家林芳,我昨天在城东那边看见了。”他欲言又止,搓着手,“跟一个男的,搂着胳膊进的超市。”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长什么样?”

“男的?瘦高个,开辆白色轿车,看着比林芳小几岁。”老周压低声音,“我本来不想说,但你岳母最近身体不好,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上楼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把脸上的表情整理好,才拿钥匙开门。

岳母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盯着我手里的菜,问:“林芳打电话了吗?”我说打了,她在朋友家,过几天就回来。

岳母没再问。她大概也知道我在说谎。

第一周,岳母的饭量从一碗减到半碗,再减到几口。我变着花样做饭,炖了排骨汤,她喝了两勺就放下,说油。

她的脸开始往下垮,颧骨一天比一天突。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灯还亮着,里面传来翻身的声响。我敲门进去,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芳的号码,没拨出去。

“妈,睡吧。”

“她接电话了吗?”我说打了,她说再住几天。

岳母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我关灯出来,站在走廊里,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而沉。我给她打电话,林芳接了。

“妈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了,你回来看看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这边还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

“什么事比妈的身体还重要?”

“你烦不烦?我说了过几天就回去!”她声音突然拔高,然后挂断了。

第二周,岳母开始低烧。

我请了假,带她去医院。抽血、拍片、心电图,折腾了一上午。医生看着报告单,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身体太虚,免疫力下降,得好好养。

开了三百多块钱的药,我刷的信用卡。从医院回来,岳母坐在出租车后座上,靠着车窗,眼睛闭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一根根支棱着,像枯草。

那天晚上,我给林芳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翻到她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商场的奶茶店,配文:心情好了什么都好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存进手机相册。第三周,岳母瘦得我都不敢认了。

她原本一百三十斤,一个月掉了将近三十斤。脸上的肉全没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嘴巴微微张开时,能看见牙床的轮廓。

她走路开始打晃,从卧室到厕所那段距离,要扶着墙走。我买了个折叠床,放在她房间里,晚上就睡在旁边,怕她半夜起来摔着。有一天半夜,我被她说话的声音吵醒。

她在说梦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林芳的小名,一声接一声,像是叫魂。我打开灯,看见她眼睛闭着,眼角全是泪。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岳母的照片。她侧躺在床上,被子滑到胸口,锁骨凸起,脸颊凹陷,手臂细得像根柴火棍。我把照片发给了林芳。

配了一句话:你妈快不行了。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声音在抖:“我明天回去。”我说好,然后挂了。

现在,她就跪在岳母床前,哭得浑身发抖。岳母终于还是心软了,那只干瘦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林芳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林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转身走出卧室,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然后我坐下来,等她。林芳的哭声在卧室里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她一步步挪到客厅,站在茶几对面。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发梢还沾着点灰尘,身上穿的那件米白色外套,是去年我陪她去商场买的,当时她嫌贵犹豫了好久,现在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没看茶几上的纸,眼睛直直盯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走的第三周我就拟好了。”

我指了指那份协议,纸角已经被我翻得有点发皱,“家里的存款你走的时候拿了两万,剩下的定期还有八万,按规矩一人一半。房子是婚前我爸妈付的首付,贷款我一直在还,跟你没关系。孩子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负责,不用你出。”

林芳的嘴唇一下子白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点慌:“我都回来了,你还要跟我离婚?我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卧室里传来咳嗽声,是岳母醒了。我没接话,起身走进去,看见她撑着床头想坐起来,干瘦的手抓着被单,指节都泛了白。我赶紧过去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她喝了两口,眼睛看向门口的林芳,又看向我,声音哑得厉害:“国强,你……你再想想,孩子明年就毕业了,别让他在学校抬不起头。”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瞥见上面堆着的药盒——降压的、护心的、提高免疫力的,还有两盒葡萄糖口服液,是上周医生让买的。

这一个月,光买药就花了两千六,去医院做检查花了一千八,每天变着法子给她买的营养品、炖汤的食材,加起来三千多。刚才给林芳付打车费还花了四十六,这一笔笔算下来,我那张额度一万的信用卡,现在已经欠了七千九百多。这些钱,我没跟岳母提过,更没指望林芳会认。

“妈,这不是孩子的事。”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吱呀一声,“这一个月,您是怎么过来的,您自己清楚。她走的时候,带走的是您复查心脏的钱,您发着烧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发您的照片过去,她才肯回来。”

岳母的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风吹得窗帘晃了晃,她的肩膀跟着轻轻抖。林芳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时候是被气糊涂了,你天天就知道上班、照顾我妈,跟你说句话你都没精神,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散心散到跟别的男人住一起?”

我抬眼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老周在城东超市看见你了,跟一个男的搂着胳膊,开辆白色轿车。你朋友圈发的那杯奶茶,我查过地址,就在城东那个小区附近。”

林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后退半步,手攥着外套下摆,指尖都捏得变了形:“你、你查我?”“我没那闲工夫。”

我指了指她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提示,我没看清内容,但她的反应比内容更说明问题,“你要是真只是散心,为什么不敢接电话?为什么我一打过去,是个男的接的?”

第二周我带岳母从医院回来,晚上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声音懒懒的:“她在洗澡,没空接,有事跟我说就行。”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岳母病房外的走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窗户嗡嗡响,我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折叠床上躺到三点多,满脑子都是岳母刚才在医院里跟我说的话:“国强,是我没教好女儿,对不住你。”“是他接的又怎么样?”

林芳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跟他在一起就是比跟你在一起开心!他会陪我逛街、喝奶茶,会听我说话,你呢?你除了让我照顾我妈、让我做饭,还会什么?”

“你妈不是我妈?”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关于十五年婚姻的余温,终于在这句话里凉透了,“这八年她跟我们住在一起,吃喝拉撒、看病吃药,哪一样不是我在管?去年她心脏不舒服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给她擦身、喂饭,晚上睡在陪护椅上,你呢?你说你公司忙,就来看过三次,每次坐十分钟就走。”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缴费单的存根,是上个月岳母住院预交的两千块押金,我当时身上现金不够,刷的是花呗。我把存根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些药盒摆在一起:“这一个月,给您买药、看病、买营养品,花了七千九百多,我信用卡刷爆了。您之前偷偷塞给我的养老金存折,我放在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了,里面的钱我没动。”

岳母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我手腕疼:“国强,你这是干什么?我那点钱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你跟林芳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妈,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拿起她放在枕边的手机,翻到我上周发的那张照片——岳母侧躺在床上,脸颊凹陷,眼睛闭着,眼角还挂着泪,“您看看您自己,这一个月瘦了三十斤,她要是真在乎您,会等到我发这张照片才回来?”

林芳站在门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我好好照顾我妈,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没说话,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纸页被风掀了一下,露出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我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填的是今天。

十五年婚姻,从谈恋爱到结婚,从租房子住到买这套房,从孩子出生到他考上大学,那些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日子,原来在人心变了之后,薄得像一张纸。

岳母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林芳,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掀开被子想下床,我赶紧扶住她,她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挪到床边,伸出一只手,对着林芳说:“你过来。”

林芳抬起头,哭着爬过去,跪在岳母面前。岳母的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然后突然,“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那一下不重,但林芳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见过岳母打她,哪怕她以前再任性、再不懂事,岳母最多也就是念叨两句。“你这个孽障!”

岳母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往下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国强是个好人,你要惜福!你倒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出去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你走的时候,带走的是我复查的钱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你在外面出事,就怕国强不要这个家了!”

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我吓得赶紧去拿床头柜上的救心丸,倒出两粒递到她嘴边,又给她倒了水。她吞下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

林芳跪在地上,吓得忘了哭,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她伸手想去抓岳母的手,却被岳母躲开了。“你别碰我。”

岳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冷,“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养你三十年,供你读书,给你找工作,帮你带孩子,我以为你长大了,会明白什么是责任,结果你呢?你为了自己那点所谓的开心,连家都不要了,连你妈都不管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很坚定:“国强,妈不劝你了。这婚,你想离就离吧。是我没教好她,是我们林家对不住你。以后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是能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别过脸,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这一个月的委屈、愤怒、失望,好像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林芳坐在地上,看着岳母,又看着我,突然爬起来,抓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我签好的名字看了半天。她的手在抖,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我不签。”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偏执,“我不离婚,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妈在这儿,我凭什么走?”我没跟她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上周存的那张截图——她朋友圈发的奶茶照片,下面有个评论,头像就是那辆白色轿车,评论内容是:明天该交房租了,你上次说的钱什么时候带过来?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评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原来她回来,不是因为看到岳母的照片良心发现,是因为那个男人催她交房租了。她离家时带走的那两万块,恐怕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收回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协议我放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签字了,给我打电话。我暂时搬去单位宿舍住,妈这边我会每天过来照顾,你要是想留下来陪她,我不拦着,但别再跟我提过日子的事。”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门口挂着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岳母,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很累的样子。我轻轻带上卧室门,然后打开家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爸跟你妈可能要离婚了,等你放假回来,爸再跟你细说。”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单元门。风刮在脸上,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朝着单位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那栋楼,三楼的灯亮着,我知道,那里面有个为了女儿操碎了心的老人,还有个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后悔的女人,但那些,都已经不是我能扛的责任了。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有些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林芳没有签字。

我住进单位宿舍的第三天,儿子打来电话,说学校放寒假了,买了明天的票回来。我沉默了几秒,还是把实情告诉了他。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最后他说了一句:“爸,我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北风刮得紧,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寒气冻得脚发麻。单位宿舍是八人间,好在同屋的老周值夜班,就剩我一个人。

我裹着被子,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林芳,也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岳母。

这三天,我每天下班后都过去给她做饭。她瘦得厉害,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我买了排骨炖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说胃里不舒服,吃不下。

我把饭菜端到床头,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国强,你回宿舍住吧,别管我了,我一个人能行。”我没接话,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暖水袋灌满热水塞进她被窝里,然后收拾了碗筷,关上灯,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芳这几天一直在家。我每次去的时候,她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也不跟她说话,径直走进岳母房间,把门关上。

她在外面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敲门,但我从来没给她开过。第四天傍晚,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帮我说句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去跟国强认错,我再也不走了,你让他回来吧。”岳母没说话。

“妈,我求你了,你说话啊。”

林芳的哭声更大了,“我要是离了婚,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见人?你就不管我了?”

“管你?”

岳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刀摩擦在石头上,“我管了你三十年,管出什么东西来了?你走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国强吗?想过这个家吗?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想起我来了?”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转开。“妈,我不是故意的……”林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被他骗了,他说他喜欢我,说要给我租房子,说要带我走,我信了,我鬼迷心窍了……”“他骗你什么了?”

岳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骗你,你就拿着我复查心脏的钱跑了?他骗你,你就一个月不接电话?他骗你,你就把你妈扔在家里不管不问?林芳,你今年三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跟我说你被骗了,你骗谁呢?”

林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小了很多,带着点嗫嚅:“妈,我跟你说实话,他那边的房租到期了,他说让我回来拿点钱……我这两万块花完了,他说他手头紧,让我先垫着,等发了工资就还我……”“啪。”

又是一记耳光,比上次更重。我听见岳母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推开门,看见林芳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岳母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我赶紧冲过去,把救心丸塞进她嘴里,又给她顺气。

好半天,她才缓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眼泪淌了满脸。“国强,你听见了吧?”

她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她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不是因为想这个家,是那个男人让她回来拿钱的。她把我的命,当成提款机了。”我点点头,没说话。

林芳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抓着岳母的被子,哭着说:“妈,不是的,我回来不是因为钱,我是真的想你了,我看了你瘦成那样的照片,我心疼,我害怕,我……”“你怕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怕你妈死了,你连最后一点退路都没有了?你怕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怕邻居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离家出走的,你怕你以后没脸见人?”

她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那是三天前,那个男人发来的一条消息,被我截了图。上面写着:“你妈那边到底什么时候给钱?你跟你老公离婚,房子卖了分一半,你不是说有八十万吗?你要是拿不到钱,就别回来了,我这边有人住了。”

林芳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条消息,像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有这个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走的那天,手机落在沙发上,我看到他发消息来,就顺手截了图。”

我收回手机,放在茶几上,“林芳,你回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你在外面怎么过,跟谁过,过多久,我都不管了。但你回来之后,我一直等着你,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说一句实话。结果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们,是因为那个男人催你交房租。你求妈原谅你,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是因为你怕离婚后没有退路。你刚才说‘我怎么办’,你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有你自己。”

林芳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哭不出声了。岳母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她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存折,递给我。

“国强,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一共四万二。本来是想留着,等我走了以后,给你们小两口添点家用的。现在……”她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地上的林芳,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心疼,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现在你就当是妈给你的,你拿着,该还的债还了,该签的字签了,早点把这事了了,我还能多活几天。”

我把存折推回去,摇了摇头:“妈,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自己用,以后看病、吃药、买营养品,都得花钱。您放心,不管我跟林芳离不离婚,我都会照顾您,这不是因为您是谁的妈,是因为您这八年,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待。”

岳母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泪水糊了满脸,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国强,是我们林家对不住你。”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林芳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笔,搁在协议旁边。“签字吧。”

林芳抬起头,眼泪糊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盯着那份协议,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不签……”她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我不签,我不离婚,国强,我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走了,我……”

“林芳。”

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你走了一个月,我每天照顾妈,每天上班,每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带走的不仅是两万块钱,还有我对你最后的一点感情。你走的这一个月,我想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而是我该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想问你去哪了,也不想问那个男人是谁,因为你在我心里,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她愣住了,眼泪停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回来之后,我给你机会,等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回来的时候就跪下认错,说你被那个男人骗了,说你对不起妈,对不起我,我可能真的会心软。但是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跟妈说‘这是我的家’,第二件事,是跟妈说‘你帮我说句话’。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个家欠你的,觉得妈欠你的,觉得我欠你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我们不欠你。妈不欠你,养你三十年,帮你带孩子,给你攒钱,她不欠你。我也不欠你,结婚十五年,工资全交,照顾你妈,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不欠你。欠这个家的人,是你。”

林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指着茶几上的协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签字吧。签了字,我把房子留给你,定期存款八万块,一人一半,你拿四万。儿子上大学的费用我出,你以后想看他,我不拦着。妈这边,我会继续照顾,你要是能来看她,你就来,你要是不来,我也不怪你。但有一点,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再没有关系。”

林芳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冬天夜里漏风的老窗户,呜呜咽咽,听不真切。

岳母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苦涩。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沙哑:“国强,你是个好人。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一件事,没把你媳妇教好。你走吧,别管我了,你还年轻,以后……”

“妈。”

我打断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别说这种话。您要是愿意,我以后还是叫您妈。我跟林芳的事,跟您没关系,您永远是我儿子的姥姥,是我的亲人。”

岳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抓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却一点都不疼。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芳。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我走到门口,拿起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林芳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是在叫“国强”,又像是在叫“妈”。我没有回头。

走到一楼,我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爸决定了,跟你妈离婚。”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儿子的消息就回了过来:“爸,我支持你。等我回来,我陪你。”

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就湿了。这一个月的委屈、愤怒、疲惫、失望,全堵在胸口,化成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站在风口里,手里攥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出声,怕被楼上的人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朝着单位宿舍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栋楼,三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个瘦削的身影,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知道,那是岳母。

我也知道,明天我还会来,给她做饭,喂她吃药,陪她说话。但那个家,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我的家了。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路过门卫室,老周正坐在里面看电视,看见我,招了招手,探出头来问:“国强,回家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不是,回宿舍。”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缩回脑袋,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摔东西,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收回目光,裹紧外套,走进了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