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座山,在你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你一直站在山脚下。

不是真正的山。或者说,不只是一座真正的山。它是一个项目,一场考试,书架上放了好久的那本书,一通你一直想打却始终没拨出去的电话,一个你几乎就要成为的自己。每一次,山的样子都不同。但那种恐惧,却出奇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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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恐惧,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你不怕坠落,也不怕花费力气,更不是害怕那种常规意义上的失败。

真正让你在山脚停下脚步的,是一种更隐秘、也更难堪的东西:你害怕发现,那里的风景真的很好。你害怕自己会爱上山顶的视野。

我们来看看这种心理机制更清晰的版本,或许你会在其中认出自己。你面临一场考试,并不难,你其实很清楚那些内容。但你偏不去复习。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害怕考砸。而是你心里某个部分知道,你会考得不错。而一旦考好了,一扇门就打开了。可你,还没准备好穿过那扇门。于是,你不复习,然后考砸了,那扇门继续关着,你也就能继续假装,那扇门压根不存在。

又或者,有本书,你想看已经想了九年。书是你自己的,就在书架上。每天早上你都路过它。但你就是不翻开它。不是因为你猜测它可能不好看,恰恰相反,你猜它一定和你想的一样精彩。而如果真的如此,你就不得不为这份精彩去做点什么了。

再说回那座山。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不是因为顶峰遥不可及。而是因为打从这里,你就已经能感觉到,山顶上的风景会是那种足以改变你的风景。而改变,是有代价的,昂贵的代价。

这就是你花了许多年一直在做的事。你管它叫懒惰,管它叫逃避,管它叫自我破坏。但这些词,一个都不贴切。它们听起来更像借口,描述的只是邻近的情绪领域,没有一个真正指向它。

你开始寻找一个能准确形容它的词。你是那种相信为事物命名是避免被它吞噬的第一步的人,所以你去找了。你找到了“快乐恐惧症”,即对幸福的恐惧。这很接近,但不对。你并不是害怕幸福这种感受本身。你害怕的是那种感受降临之前的具体瞬间:那种发现,那种抵达,那种证实你一直以来的猜测——这东西真的和你想的一样好——的时刻。

你找到的另一个词是“成功恐惧症”,它的讨论焦点在于成功带来的后果。你也不是害怕那个。你害怕的,是那个“发现”本身的瞬间。那个词并不存在。你知道的,因为你寻找它的方式,就像一个绝望地需要某个词却怎么也找不到的人那样:遍寻各处,旷日持久,挫败感与日俱增。

于是,你创造了它。

关于这个词的“前科”,可能马上会有人提到:一位费城的独立音乐人,以“Tubey Frank”为名,在2019年发布了一张名为《Euphoraphobia》的EP。当被问及这个名字的含义时,他说:“《Euphoraphobia》是我在恐惧时期制作的一张专辑。我现在已经克服了。”

但对你而言,这远不止是一张专辑的名字。它是一条解开你半生行为逻辑的钥匙。那种你无数次在即将抵达终点前撤步的惯性,终于有了一个精准的坐标。你害怕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成功所带来的那个不容回避的真相——你很好,你值得,你可以,你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