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撒不了谎,村里赵兰花瞒了半辈子的事,最后还是从儿子那张脸上,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周小军生下来的时候,正赶上腊月二十八,外头刮着北风,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响。赵兰花疼了一夜,天快亮才把孩子生出来。接生的王婆把孩子抱起来,拍了两下,小家伙“哇”一声哭开了,声音亮得很。
周大勇站在门外搓着手,听见哭声,眼睛都红了。他娘掀开帘子喊他:“大勇,是个小子!”
周大勇一下子笑开了,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似的,进门看孩子。孩子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鼻梁倒是挺,耳朵边上有一块小小的凸肉。
他娘瞅了一眼,说:“这耳朵有点怪,咱家没见过这样的。”
周大勇没往心里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长长就好了。”
赵兰花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她听见这话,眼皮轻轻抖了一下,没吭声,只把头往里偏了偏。
满月酒那天,周家摆了两桌。村里人来了不少,都说周大勇有福,头一个就是儿子。赵兰花抱着周小军出来给人看,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隔壁二婶看了半天,笑着说:“这孩子嘴巴像兰花,脸型倒不像大勇。”
旁边有人接话:“小孩一天一个样,哪能看得准。”
赵兰花跟着笑,笑得不大自然。她把孩子抱紧了些,低头看那小小的耳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那会儿没人知道,周大勇去南边修路那一年,一走就是八个月。家里就剩赵兰花一个人,地里的活、圈里的猪、锅里的饭,全压在她身上。她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一个人睡在空屋里,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心里空得发慌。
陈有福就是那个时候常来帮忙的。
他住在村东头,是个木匠,媳妇早些年没了,带着两个闺女过日子。人老实,话不多,谁家门坏了、凳子折了,喊他一声,他背着工具箱就去了。
赵兰花家柴棚塌了一角,是陈有福帮她修的。水缸空了,也是他顺路挑的。那年秋天雨水多,猪圈墙被泡歪了,他冒着雨来砌,一身泥水,连饭都没留下吃。
有一回赵兰花病倒了,烧得说胡话。陈有福半夜听见她家猪叫,过来看,才知道她躺在炕上起不来。他跑去卫生所抓药,又给她熬粥。赵兰花喝粥的时候,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陈有福低着头说:“大勇不在家,你有啥事就喊我,别硬撑。”
就是那一句话,让赵兰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后来发生的事,她不愿意想,也不敢想。那一夜外头下着雨,屋檐滴水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雨停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周大勇回来,她照样给他洗衣做饭,照样跟他下地收苞米。可她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的时候,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周小军三岁那年,村口有人逗他:“小军,笑一个。”
孩子咧嘴一笑,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
赵兰花正端着盆从井边回来,看见那一笑,脚步忽然停住了。那模样太像陈有福了。不是一处像,是神情像,连眼睛眯起来那一下都像。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周小军越长越大,脸上的影子也越重。周大勇是方脸,眉毛粗,鼻头宽,周小军却是长脸,眉骨高,鼻梁直,耳朵边那块小肉疙瘩也一直没消。村里有些眼尖的人,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敢明说。
有一年麦收,陈有福来周家借镰刀。周小军正蹲在院子里编草帽,抬头喊了一声:“有福叔。”
陈有福站在门口,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看着那孩子,半天才应:“哎。”
赵兰花从灶房出来,脸色一下变了:“小军,去后院抱柴。”
孩子跑走了。陈有福还站在那里,眼神跟着孩子背影走。赵兰花把镰刀递给他,低声说:“以后少来。”
陈有福接过镰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孩子长得好。”
赵兰花心里一酸,转身进了屋。
周大勇不是傻子。他平时不爱说话,可眼睛不瞎。周小军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偶尔盯着孩子看。看得久了,又低头抽烟。
有一次吃晚饭,周小军夹菜时筷子掉地上,弯腰去捡。周大勇忽然说:“你这孩子,咋一点不像我小时候?”
赵兰花手里的碗一晃,汤洒到桌上。
她忙拿抹布擦:“你小时候啥样,你自己还记得清?孩子随我家那边,我舅就是这长相。”
周大勇没接话,只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那晚他喝多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赵兰花背对着他,眼睛睁到半夜,窗外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连呼吸都不敢重。
周小军上初中那年,开家长会。周大勇在工地上赶不回来,赵兰花去镇上。她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陈有福也在,他是来给二闺女开会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没主动说话。
班主任点名的时候,念到周小军,又念到陈玉梅。两个孩子坐在前后桌,一个回头借橡皮,一个抬头递过去。旁边一个家长看着看着,忽然笑道:“哎呀,这俩孩子眉眼还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家人呢。”
赵兰花的脸一下白了。
陈有福低下头,咳了一声:“小孩子没长开,都差不多。”
那人也就是随口一说,笑笑就过去了。可赵兰花坐在儿子的位子上,手心全是汗。她翻开周小军的课本,书皮上写着他的名字,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她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又疼又怕。
后来周小军考上了县城高中。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周大勇高兴得在院里放了一挂鞭。邻居都来道喜,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陈有福没进门,只站在院外看了一会儿。赵兰花去倒泔水的时候瞧见他,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她手里。
“给孩子买本子。”他说。
赵兰花不肯要:“你这是干啥?”
陈有福看着院里正跟人说笑的周小军,声音很低:“他出息,我心里也高兴。”
赵兰花一下子说不出话。她把红纸包攥在手里,指甲都快掐进肉里。陈有福转身走了,背有些弯,走路还是以前那样,一脚深一脚浅。
周小军读高二那年暑假回来,个子猛地蹿高了,站在院里比门框还差不了多少。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得周正,将来有大出息。
周大勇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听着别人夸,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人走了,他把烟头按灭,叫了一声:“小军,过来。”
周小军走过去:“爸,咋了?”
周大勇看着他,看了好久。孩子脸上的线条在夕阳底下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那只耳朵、那笑起来偏一边的嘴角,都像一把把小刀,慢慢往人心里扎。
周大勇忽然问:“你有福叔年轻时候,是不是就长你这样?”
院子里一下静了。
赵兰花正在洗菜,盆里的水晃了两下。周小军愣住了,没听明白:“啥?”
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啥,随口问问。”
那天夜里,赵兰花睡不着。周大勇也没睡。他们中间隔着一床薄被,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周大勇忽然开口:“兰花,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赵兰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大勇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翻了个身背过去:“算了。”
就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赵兰花胸口。她宁愿他骂,宁愿他摔东西,偏偏他什么都不说。日子照过,可屋里从那以后冷了许多。
周小军上大学那年,陈有福送来五千块钱。不是当着周大勇的面,是在村口老槐树下给的。那天赵兰花要去县城送孩子,挎着包等车。陈有福赶着驴车停下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拿着。”他说,“孩子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
赵兰花摇头:“不能要。”
陈有福把信封塞进她包里,手指碰到她的手,很快收回去。他看着远处的路,喉咙动了动:“兰花,这些年我没说过啥。以后也不会说。小军是个好孩子,你把他养大,不容易。”
赵兰花眼圈一下红了:“你别再来了。”
陈有福点点头:“我知道。”
公交车来了,赵兰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有福还站在树下,风吹着他的旧褂子,整个人瘦得像一截干木头。
那封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孩子像我,是命;他叫你娘,是福。你别怕,好好过日子。
赵兰花把纸看完,手抖得厉害。她没哭出声,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箱底,压在旧棉袄下面。
周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第一年春节,他带了对象回来。姑娘说话甜,见了周大勇就喊叔,见了赵兰花就喊婶,忙前忙后,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有人夸周小军争气,有人夸赵兰花有福。陈有福也来了,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屋。他远远看着周小军给那姑娘倒茶,脸上带着一点笑,可眼睛红红的。
周大勇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见了。他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赵兰花在灶房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周小军进来端盘子,笑着说:“妈,你歇会儿,我来。”
赵兰花抬头看他。儿子已经是大人了,眉眼还是那样,越长越藏不住。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发酸,赶紧低下头:“出去吧,别把新衣裳弄上油。”
周小军端着菜出去了。
院外,陈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周大勇站到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土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赵兰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吵,也没有问。像是有些事他早就明白了,只是说出来,谁都没法再过下去。
赵兰花握着锅铲,眼泪掉进锅边,立刻被热气烫没了。外头天慢慢黑下来,院门半掩着,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灶火吹得忽明忽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