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回消息越来越慢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但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懂,只是宁愿相信自己能撑住那条摇摇晃晃的船。三周前刚过完生日,我翻开许久未碰的笔记本,想用写字来安抚那些如洪流般翻涌的念头——却发现一切早已不一样。
我陷入了一个避无可避的阶段,感觉自己被卷进漩涡,越陷越深,看不到出口。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身在何处,又为什么存在。只是一个漂浮的灵魂,被拘役于一具需要呼吸的躯体里。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停泊的地方,我对“承诺”这件事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永远待在一件事上,对我来说,有种近乎陌生的荒诞感。
从小被教导要把自己放在第一排。没得商量,也没有选择,我必须、也必将把自己置于所有选项之上。一点小冲突就会让我转身离开,一句微不足道的伤人评价同样足以让我消失。我观察,我交谈,然后我离开。像一个带着精密传感器的机器,阈值一到就自动切断连接。这种条件反射般的自我保护,让我在人际关系里活得像一阵风,随时可以从任何一扇门飘出去,不惊动任何家具,不留下什么重量。
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时候,那个冲动剪断联系的人也会被遗憾的伤口反噬。我做对了吗?还是把自己更深地推进了自我破坏的深渊?那些被我留在原地的每一个人,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方程式,我至今没找到正确答案。在友情和爱情里,一切本该对等,但我总觉得自己是给得更多的那一个。我不是在自怜——我给了足够的努力去稳住那条船,牢牢锚定我们两个人。
可一旦我开始给得越来越少,船就开始晃动,不消多久,就撞上了“不再联系”的冰山。只是我这个人,我从小到大被塑造成的这个人,我拒绝和心爱之人一起溺入那片冰冷的海水——尤其当陆地就在不远处。我本想带他们走,甚至,我愿意当那个推着船靠岸的人。但当我发现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祝我好运,然后心甘情愿地沉溺在关于我的回忆中时,我还能做什么?
我死死抓着过去的那些印记,而那些印记正慢慢褪色,变成一些我几乎记不清的东西。可当我仔细回想,没有什么能为那些我曾经苦苦乞求的瞬间粉饰太平。等到我终于游上岸,看到正在落下的夕阳——那几乎是被一个试图拖我下水的心爱之人夺走的景色。那一刻我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注定不属于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倒在沙地上,把一切交还给命运,躺平接受。
很多很多个夜晚过去了。我对“牺牲”两个字开始变得漠然。不,我绝不会只为了有个人陪就弄丢自己。同路人从来不是永久配置,但自己这个角色,是期限终生的。我永远会自己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清冷的阳光,总好过挤满了人却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窒房间。也许是我在无数次被亲近之人辜负后,丧失了信任的能力,但我在亲手搭建的孤独里,找到了恰如其分的舒适。
遇见几个和我相似的同类,不容易,但绝非不可能。我确实在一些擦肩而过的瞬间遇见他们,或者借由朋友的朋友认识他们,他们像是我的复制品——一个我可以分享烦恼的对象,一个不用费心解释“为什么要第一时间离开”的对象。在他们眼中,我看见同样的警惕,同样的自保本能,同样的、一察觉到危险信号就迅速后撤的肌肉记忆。世界上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用推开来证明爱,用离开来保全自我。
有人把我们这类人叫作“逃跑者”,好像逃离就是懦弱,就是不够爱。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每次转身之前,心里炸裂过多少场海啸。没有人是天生的孤岛,我们只是太早学会了:与其被丢下,不如自己先走。与其在一段关系里不断削减自己,不如保留完整的形状,做个有点锋利但不别扭的人。船可以没有别人,但必须能一个人划。这是刻在我骨头上的真理,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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