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大中午的刚想眯一会儿,来了两拨人,被打扰了两次。

两拨是同一类,前一个是小伙,后一个是女士,都是上来就递名片,杵到你鼻子上,不容你不接,随后就关心你的病况,问题咋回事,需要帮忙吗。看了一眼名片,都是“免费法律咨询服务”,帮人打交通事故赔偿等官司。

这么上门服务真是到家了。这年头无利不起早,还有上赶着免费的事?

昨天,又来了一拨人,这回是病人,填补丁老者走后留下的空床。

病人是个40多岁的妇女,随从有三个,一个丈夫和两个女儿。

四个人有个共同的特征,都架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一家人,连扶镜框抬头的姿势都像复制粘贴的样。

丈夫头短发,很干练的样子。两个女儿都随爸爸,身材苗条,看年龄可能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

护士送进来,几分钟的忙乱之后,病人躺在了床上,开始一量先来的我们三个病人。

她北邻病床上取钢板的小伙夫妻都在,小伙躺着输液,媳妇儿坐在床边,俩人打牙磨嘴儿。

她瞅个空隙问道:妹妹,你家兄弟怎么了?

那媳妇儿说:他去年车祸伤了胳膊,来取钢板的。

她看了看小伙说:你们来了几天了?

小伙说:一周了,没啥事这两天就打道回府了。

媳妇儿问妇女:你这是……

妇女叹息一声:哎,跟大兄弟一样,让车刮了!俺骑电动车直行,拉垃圾的车右拐,正刮俺小腿上。本来以为没啥事,睡了一觉,今天早晨腿肿了,脚也肿了,路也走不了了,疼!……

媳妇儿说:可不,当时可能不觉得,过后就疼了,别觉得没事,像俺家这个一样……

俩人遂有同病相怜之感,进入了交流被撞经验的交流。

说着说着,原来两个人还是老乡,还是邻村的,妇女的小姑夫还是小伙子一个五服头儿上的大爷。

这关系,实在亲戚呀,妇女也不躺着了,从床上坐起来,聊得更热乎了。

其间大夫来抽血化验,做心电图,好像并未耽误俩人的正事。

俩人由病情聊到熟人亲戚,又聊到孩子,又亲近了步——妇女两个闺女,媳妇儿颇有点不好意思,她有三个闺女!

俩人嘻嘻哈哈一阵,达成一致,有啥指望啥,有闺女的才是人上人,都是自带儿子命,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妇女身着黑底白碎花的连衣裙,一头小波浪长发。不光脸上肉乎乎,全身都是凹凸——不是,应该是凸凸有致,宽松的裙子欲盖弥彰。

她进来的时候走路稍显别扭,摇晃之间,裙带摆动,可见肉山沉重欲坠。

丈天出去接电话了,好像是在处理这次事故。

妇人与小伙俩口话题稍停,又将目光移向东边病床

张口喊着姐姐,问起哥哥的病情,又从囊肿引发职想,说起她娘家兄弟也做过这手术,兄弟媳妇的小叔也是。

对方又礼貌地问起妇人的车祸,妇人遂又复述一遍,又说起自己老公的的妹夫也出车祸死了,妹妹一直单着。一个外甥长大了也开车,偏偏也去丁车祸,好在人无大碍,还没找对象……

不知怎么又拐到工作上,妇人说自己在私人村企上班,打零工,按天算,一天一百,也忙忙活活,连个上厕所的工夫也没有。计件的工人挣得多,一天有三、四百的,有的工人跟老板有关系,工资保密,还是内部价。那个老板……那个老板娘……有一个同事这个寡妇……

丈夫一直在打电话接电话,发信息。两个闺女打水,收拾小桌,从行李袋中拿出水杯、湿巾、毛巾、拖鞋等等,各自归位。闺女娴静得不像妇女亲生的,从身材到意态,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或许是年龄大小,或许是读书使然。

而妇女正是经过见过,毫无顾忌且勇不可挡的年龄,人生进入全熟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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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妇人的目光转向了我的病床。

我礼貌地笑笑。

她终于开始问了:大哥是……

我:胳膊的毛病……

妇人:咋地啦这是……

我:动了个小手术……

妇人见不到热情回应,迟疑了一下。

我以手抚额,闭眼假寐。

旁过的话头儿又接上了:

你的孩子……

一儿一女,大的19了,小的15岁…

上学呢还是……

闺女长大学呢,儿子刚上高中……

和俺邻居家一样,她也是一儿一女……

俺娘家村里有户人家,就一个儿子,做海员,就没回来……

是呀,俺村也有个,不明不自就没了,倒是赔的不少,七十多万……

可是人没了!老头老太后悔死了……

还不如在附近找个活干呢!

你姓啥来?……

出国打工也不错……

俺村里那个刚回来,没半年人就没了,说一分钱没带回来,都是外边那个搭伙的女人拿着呢……

他们这些出国的…

一个女人相当于五百只鸭子,三个女人一台戏,钱钟书所言不虚。

噢,下午,妇女进病房前做的核磁检查出结果了,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损伤。

当然,垃圾车全责。

妇女打电话给老板请了十天假,让老板给开具误工证明。

多好,轻轻松松把钱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