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家里有人。周明远今天请了假,说是要在家写一份项目方案。可客厅里飘出来的不是键盘声,是他妈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像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妈,您别动那个,我来就行。”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玄关的鞋柜边上,多了一双老式的黑色布鞋,鞋底沾着一点干了的泥。他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来一趟要倒两趟公交。
换鞋的时候,我刻意把动作放得很轻。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厨房里的人。周明远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那个会取消了。”我把包挂在衣架上,往厨房走,“妈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怕你忙。”他侧身让了让,我这才看见灶台上摆着三个保鲜盒,一个装着红烧肉,一个装着炸好的藕夹,还有一个是切好的水果。他妈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择一把芹菜,听见我进来,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小黎,我刚好路过,就上来看看。这些菜都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新鲜着呢。”
“妈,您别忙了,歇会儿吧。”我说,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芹菜。
“没事没事,又不累。”她摆了摆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皮肤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皴裂。“明远说你最近老加班,脸色都不太好。我寻思着给你们做点顺口的。”
周明远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倒油。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问他:“什么?”
“我说,”他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很自然的、属于日常的表情,“妈今天过来,正好跟你说个事。”
他妈择芹菜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特别短,然后她又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送走他妈之后,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但眼睛没盯着屏幕。他在我旁边坐了大概十分钟,一直在捏自己的手指关节,咔嗒咔嗒的,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小黎,”他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听妈说,她那边的小区可能要拆迁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妈住的那片老小区,去年就传过要拆的风声,后来不了了之。这次听他的语气,像是定了。
“确定吗?”
“说是年底之前要签协议,”他说,“妈的意思是,拆了之后她也没别的地方去。她一个人,租房子也不方便,租金又贵。”
我没接话。厨房里还能闻到他妈留下的红烧肉的味道,甜丝丝地飘过来,粘在窗帘上、沙发套上,哪哪都是。
“我是这么想的,”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也就一个人,住不了多大地方。咱家这个两居室,把书房腾出来……”
“明远,”我打断他,“书房是我在家办公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说,“我的意思是,咱可以先把书房收拾一下,让妈暂时住一阵,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不会太久的。”
电视里足球赛的解说员忽然激动起来,估计是进了个球。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闷闷的。
我们的这套房子,两室一厅,九十平,在现在这个地段,市价大概一百万出头。是我爸妈掏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贷款也是他们在还,说是给我的陪嫁。周明远跟我结婚的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彩礼象征性地给了一万八,婚礼也是我家这边操办的。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小黎,以后我什么都给你挣回来。”
他确实在挣。他做软件开发的,工资不低,每个月都会往家里的共同账户打钱,家用也一直是他开销大头。但这套房子的归属,我们俩心照不宣地从来没认真讨论过。
“你妈知道这事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特别沉。“我跟妈提了一嘴,她说看咱们方便就行。”
“那她要是住进来了,再搬出去可就难了。”我说。
这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眉毛抬起来一点点,像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黎,”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了,“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木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想长远一点。她住进来以后生活习惯要不要磨合?空间够不够?你考虑过这些吗?”
“我考虑过。”他说,“我都想过了。书房有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不影响你办公。妈可以睡客厅的沙发床也行,她说她怎么都行。”
“让她睡沙发?”我声音高了一点,“你让你妈睡沙发?”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这个意思。咱这不是商量吗,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挑刺。”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电视屏幕上,一个球员抱着头跪在地上,周围是队友围过来。我不知道哪个队赢了,哪个队输了,只觉得那个跪着的姿势让我心里堵得慌。
“行,”我说,“今天先不说了,你让我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呼吸声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我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来的影子,忽然想起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
那天周明远抱着我从门口走进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说:“欢迎回家,周太太。”我笑得不行,说你再不走稳点咱俩都得摔。他低头亲了我一下,特别用力的那种,牙齿磕到我的嘴唇,疼得我嘶了一声。
那会儿书房的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掉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房子,有个爱我的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挺好。
那棵梧桐树去年被物业锯掉了,说是树根把下水道堵了。现在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还有永远拉着的灰色窗帘。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距离那次谈话不到一周,周明远就开始动书房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愣住了。书房里那张我用了三年的实木书桌被挪到了墙角,折叠床支在了正中间,床垫是新的,还没拆塑料膜,上面的商标标签白晃晃的。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我的书和文件,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周明远正跪在地上铺床单,听见我进来,手上动作停了停,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小黎,你回来了。我寻思着先把床支起来透透气,新床垫有味儿。”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占据了几乎整个空间的折叠床,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我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个纸箱的最上面,电源线垂下来,像一根断了的藤蔓。
“我的那些资料呢?”我问。
“都在箱子里呢,没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妈住进来了,你要用书房的时候就把床收起来,很方便的。这个折叠床我特意挑的,收起来不占地方。”
“明远,”我说,“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咱妈那边房子要拆了……”
“我是说,”我打断他,“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让你妈住进来?”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了里面一件旧背心的边。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我以为你那天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我没反对?”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说了让你想想。”
“那你想了几天了,不还是没结果吗?”他的声音也高了,“小黎,那是我妈,她养我二十多年,现在没地方去了,我总不能不管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妈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我妈不会遇到这种情况。”我说,“我妈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到了什么地方。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点,那个表情让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我没打算收回。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妈没钱没房,就不配住进来?”他问。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房子……”
“这房子是你爸妈买的,我知道。”他接过话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每回说到这个事,最后都要落在这上面。我知道这是你的房子,你爸妈有钱,我们家穷,我配不上你,行了吧?”
他转身就往客厅走,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我追出去,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画面让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有次我们吵架,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后背很暖,心跳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但那一次我们吵的是婚礼上敬酒的顺序。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他。
我爸妈来看我的那个周末,是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电话里我没说什么,只说好久没见他们了,想让他们过来吃顿饭。我妈在电话那头啰啰嗦嗦地问了半天,是不是跟明远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们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我妈多看了两眼玄关。她没说话,但是目光在那双老式布鞋上停了一瞬。那天下雨,周明远接他妈去了,布鞋上没泥,干干净净的,但是样式太老了,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穿的。
我爸妈在沙发上坐下,我爸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客厅,目光掠过书房半掩的门。书房里那张折叠床还没收,新床垫的味道淡淡的,但我妈鼻子灵,她皱着眉吸了一下,说:“什么味儿?”
“新买的床垫,散散味。”我说,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
我妈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跟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他们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又不想当着我的面说的时候,就会这样看一眼对方。
吃饭的时候,周明远显得格外殷勤,给他爸夹菜,给我妈盛汤,嘴里说着最近工作上的事,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旁边,扒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很累。
送他们下楼的时候,我妈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小一圈,但是很有力,攥得我指节发白。
“小黎,”她压低声音,“那个书房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是看着我妈那双眼睛,跟我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我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明远他妈,”我说,“房子可能要拆迁了,他想让她先住过来。”
我妈的手攥得更紧了。“住过来?住多久?”
“说是暂时的……”
“暂时的?”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抿成一条线,“小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人住进来了还能搬出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跟我爸这辈子白手起家,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点家业,给我买了这套房子,就是不想让我在婆家受委屈。可现在呢,我的书房变成了一张折叠床,我老公的妈马上就要住进来了,而我甚至不敢跟他说一个“不”字。
“妈,”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她看了我好久,最后还是松了手。“行,你自己处理。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打在路边的冬青叶子上,沙沙的响。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撑着伞走远,我爸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我妈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她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走路就是那样,肩膀不动,步子迈得很稳,一步是一步的。
回到楼上,周明远正在收拾碗筷。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响着,他在哼一首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状态。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件事。
“明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爸妈想搬过来住,你同意吗?”
他手上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你爸妈不是有大平层吗?新买的那个?”
“我是说如果。”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小黎,”他说,“咱俩这房子就九十平,你爸妈要是来了住哪?住书房?那折叠床可不够他们俩睡的。”
“所以你也知道这房子住不下四个人。”
他沉默了一下。“那不一样,我妈就一个人。”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我。他转回身去继续洗碗,水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把所有的对话都淹没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推不开也砸不碎。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周明远不再跟我商量这件事了。他像一只提前筑巢的鸟,每天下班回来就往书房里添东西:一个新枕头,一床薄被子,一个床头柜,一盏小台灯。他甚至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折叠床旁边的窗台上,说绿色植物能净化空气。
我看着他做这一切,不发一言。
他妈那边拆迁的消息定了,周转费给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必须搬走。周明远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小黎,这三个月,让她先住过来,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马上就搬。好不好?”
我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是他做的番茄鸡蛋面,热气往上飘,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他带我回他妈妈那里。老小区,没电梯,六楼爬上去气喘吁吁的。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些家常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小黎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周明远坐在旁边,一直傻笑,眼睛亮亮的,像只得了肉骨头的大型犬。
那时候我想,这家人真好,他妈真朴实,我嫁过来肯定不会受委屈。
结婚之后我们没跟他妈住在一起,逢年过节才回去看看。他妈每次来我们家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蒸的馒头,塞满整个冰箱。我不爱吃咸菜,周明远也不爱吃,但那些东西总是被我们搁到过期再扔掉,然后再迎接下一批。
现在想想,那些咸菜萝卜干,大概是一个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好。”我说。
周明远抬头看着我,好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好,”我把面条塞进嘴里,有点烫,舌尖刺刺的疼,“让她住进来吧。”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到我旁边蹲下来,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有那种很久没见过的光:“小黎,谢谢你。我保证,等找到房子马上就让她搬。”
“嗯。”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西红柿的酸甜味钻进鼻腔,我忽然发现这碗面跟他妈做的味道有点像。我以前没注意过,原来周明远煮面条的手艺是跟他妈学的。
他妈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我帮着收拾书房,把最后几本书从纸箱里拿出来码进书柜。他妈站在门口,两只手互相攥着,有些局促地说:“小黎,真是麻烦你了,我这老婆子住进来,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的妈,您别客气。”
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着衣服,一个塑料袋装着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布包装着瓶瓶罐罐的,大概是药。周明远把她安顿好之后,特别高兴,哼着歌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庆祝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黎,你这房子真亮堂。我在那边住了二十年,屋子朝北,冬天阴冷阴冷的,风湿病犯起来腿疼得走不了路。”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很慈祥的样子。但我的手在筷子中间停了一瞬,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转,像颗没剥壳的瓜子,我嚼不出里面是什么味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书房传来很轻的鼾声,一长一短的,隔一会儿停几秒,然后又响起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翻了个身,周明远从背后贴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睡吧。”
我没动。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睡了。
我却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或者煮面条,看到我就问一句“小黎吃点再走”。我说来不及了,她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塞进我包里:“带点水果,单位饿了吃。”
冰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塞满了各种食材。冷冻层里有她包好的饺子和馄饨,冷藏层里有切好的肉丝和洗干净的青菜。以前我跟周明远两个人过日子,冰箱里最多就是些速冻食品和外卖剩菜,现在拉开冰箱门,满满当当的,有种很陌生的充实感。
陌生,是因为我不习惯。
我习惯的是下班回家之后把包一扔,歪在沙发上刷一会儿手机,等周明远回来再决定吃什么。或者不想做饭的时候两个人叫个外卖,对着电脑边看剧边吃,吃完了碗筷堆在水槽里等到第二天再洗。
现在不行。现在回家有热饭热菜等着,碗筷吃完饭他妈顺手就洗了,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周明远跟他妈在饭桌上聊家常,说老家的亲戚谁家生二胎了,谁家老人住院了,那些人和事我都对不上号,只能低头扒饭。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她妈的声音压得低,但是我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还是听了个大概。
“明远,小黎她爸妈那个大平层,我听你说买了有一阵了?怎么没听他们提过要搬过去住啊?”
“妈,人家买了又不一定马上住,可能还在装修吧。”
“装修啥呀,”她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笑,“我那天听小黎打电话,说是都装好了。她爸想养鱼,还在阳台砌了个小鱼池呢。”
“那人家什么时候搬是人家的自由,咱们别操心这个。”
“我不是操心,”他妈顿了顿,“我就是想着,那么大个房子,他们俩住也太空了吧?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也过来了,我不图别的,就图你过得好。小黎家里条件是好,可你也不能老矮人一截……”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在那个瞬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的地砖上,咚咚咚的,像心跳的声音。我下了两层楼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原来在他妈眼里,我爸妈买大平层,她就该住进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看了他妈几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颗痣,圆圆的,黑色的。她用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微微哆嗦,周明远说过,她妈有轻微的帕金森,拿东西不太稳。
一个拿筷子都哆嗦的老太太,我想住进我爸妈的大平层。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那套大平层是我爸妈用一辈子积蓄换来的,阳台上的小鱼池是我爸念叨了好多年的,装修的风格是我妈跑了三个月建材市场一样一样挑的。他们从来没过过什么好日子,退休了才舍得买套大房子享受享受,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我爸妈来这边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我。他们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好在客厅择豆角,看见我爸妈进来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亲家来了,快坐快坐,我去沏茶。”
我妈客气地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我爸看了看书房,折叠床收起来了,但床垫靠墙立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知道他全明白了。
我端了茶过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说不出的别扭。他妈不停地说话,说她搬过来之后多亏小黎照顾,说我这孩子心善脾气好,说他们老周家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祖上积德。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夸我的,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妈脸上的笑淡一分。
“亲家,”我妈终于开了口,“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可习惯了,”他妈连忙说,“这房子亮堂,通风也好,比我原来那破房子强多了。小黎还专门给我买了新床垫,睡着舒服得很。”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失望、心疼、愤怒,搅在一起,但最后只剩下一种浅浅的凉。
“那就好,”我妈说,“住着舒服就行。”
那天他们没坐多久就走了,走之前我妈把我叫到楼道里。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小黎,”她说,“你要不要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妈,我都结婚了。”
“结了婚你也是我闺女。”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的无数个早上她都是这样送我去上学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妈不逼你。但你要记住,那套房子写的你的名字,你爸妈这辈子没求过谁,你也不用求谁。”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回到屋里,他妈还在择豆角,豆角皮扔了一垃圾桶,绿油油的。周明远从书房里探出头来问我:“爸妈走了?”
“嗯,走了。”
“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他们还有事。”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对面的楼亮起几盏灯,黄澄澄的,看着很暖。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到刚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房子还空着,水泥地面,白灰墙,什么都没有。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张开双臂,说“小黎你看,这里以后放沙发,那里放电视柜,阳台上给你买个吊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像碎了的金箔。
我醒了之后发现枕头有点湿。旁边的位置空着,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他跟他妈在厨房里,两个人背对着我,在包饺子。
他妈擀皮,他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儿放得太多,边儿捏不拢,他妈就接过去重新捏一下,嘴里念叨:“你从小就这样,包个饺子跟打仗似的。”
周明远嘿嘿笑了一声:“那不是有妈在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他们谁也没发现我。厨房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背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跟一个老太太抢房子,我是在跟一个儿子争他妈。
那种感觉没法跟任何人说。我甚至没法跟自己说清楚。
三天之后,周明远在饭桌上提起了大平层的事。
那天他妈炖了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得人直咽口水。周明远给我盛了一碗,又给他妈盛了一碗,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说:“这排骨不错,小黎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我应了一声。周明远放下碗,忽然清了清嗓子。
“小黎,”他说,“我今天听说,你爸妈那个大平层,已经装好了?”
我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嗯,装好了。”
“那他们怎么没搬过去住呢?”
“说是还有点东西要添置,不急。”
他妈在旁边沉默地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很细小的叮当声。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小黎,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看啊,咱妈这边住得也挺习惯的,现在去找房子一来不好找,二来租金也不便宜。我就想着,要是你爸妈那边暂时不住,能不能让妈先过去住一阵?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瓷碗上,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说妈能不能去你爸妈那边住一阵。”
“那是我爸妈的房子。”我说。
“我知道是你爸妈的,”他赶紧说,“我就是说暂时借住一下,等妈找到房子就搬……”
“暂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跟当初说住咱们家一样暂时?”
他妈手里的汤勺停住了。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是整个客厅的氧气都被抽走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小黎,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考虑得挺周全的。先安排你妈住我的陪嫁房,再安排她住我爸妈的大平层。你问过我没有?问过我爸妈没有?”
“我这不是正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我终于笑出来了,“周明远,你当初把折叠床买回来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妈搬进来之前你跟我商量了吗?你现在跟我说商量?”
他妈放下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你们别吵了,”她的声音发着抖,“我明天就搬走,我回老家去……”
“妈您别这样,”周明远站起来,绕过去扶她妈的肩膀,“小黎就是一时气话。”
“我没说气话。”我站起来。椅子腿往后滑,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说的是实话。周明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做了多少决定是问过我的?书房的床,你妈住进来,现在又想打我爸妈的主意。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爸妈当什么了?”
“我怎么就把你爸妈怎么着了?”周明远的声音也高了,“我就是问一句能不能让妈去住一下,又没说不给钱,又没说要霸占。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至于,”我说,“因为我爸妈那套房子,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阳台上的鱼池是我爸念叨了五年的,装修是我妈跑了三个月的市场一样一样挑的。你凭什么觉得你妈可以住进去?”
他妈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声音更尖。“别吵了!我走,我现在就走!”她转身就往书房走,步子急得差点绊在茶几腿上,周明远一把扶住她。
“妈您慢点……”
我看着那一幕。他妈抓着他的胳膊,微微发抖。周明远一手扶着他妈,转头看我。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愤怒、委屈、失望搅在一起,五官像是被谁用力拧了一把。
“黎晚,”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克制的冷,“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妈哪里得罪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只是累了”,想说“你能不能也想想我的感受”。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出来的只有一句:“她没有得罪我。是你得罪我了。”
那天晚上他妈到底没有走。周明远陪她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门关着,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低低的声音。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我不知道名字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男的摔了杯子。
我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之后,书房里的说话声反而听不清了,像是隔了一堵很厚的墙。
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晾衣架上挂着她妈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楼下有只猫叫了两声,然后不叫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想回去住几天。”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在卧室里,他妈在厨房。我拎着包换鞋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好。“小黎,”她说,“你……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妈您别等我了。”
我关上门。楼道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是真的加班,有时候只是不想回去。我在公司待到很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等整层楼的人都走了才慢慢收拾东西。地铁上人很少,一节车厢就两三个人,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有一天晚上我回去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不定,是深夜的购物频道。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去睡了。”我说,径直往卧室走。
“小黎,”他在后面叫我,“我们能聊聊吗?”
“太晚了,明天吧。”
我关上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但我觉得像隔了一条河。
又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要搬到大平层去了,让我回去帮忙收拾东西。我请了半天假过去。
老房子里的东西陆陆续续打包好了,纸箱堆在客厅中间,像一座小山。我妈在一个纸箱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在擦,里面是我上小学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的。
“小黎,”她头也没抬地说,“你跟明远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忙。”
她把相框擦好了,放在旁边的纸箱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我小时候每次说谎时她看我的那种眼神,不戳穿,就只是看着。
“那套房子,”她说,“你爸说要不咱们卖了算了。”
我愣了一下。“卖了?为什么?”
“我们搬到大平层去,这边房子用不上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存起来给你。”
她说着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她在看我怎么接。
“不用卖,”我说,“留着吧,万一以后……”
“以后什么?”
我说不出话。万一以后我离婚了?万一以后我没地方去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卖也行。房子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周明远也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在几个大男人中间搬上搬下的,汗把后背都洇湿了。我妈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我妈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在阳台上看见了我爸那个小鱼池。圆形的,砌了白色的瓷砖,里面还没放水,干涸的池底有几片枯树叶。我爸站在旁边,用一根小棍子比划着,说这里要放几块假山石,那里种一株睡莲。
“爸,”我说,“这池子真好看。”
“那当然,”他头也不抬,“我设计了好几个月呢。”
阳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亮得晃眼。我蹲下来摸了摸池子的边沿,瓷砖光滑微凉,像摸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梦。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陪嫁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妈坐在客厅里等我们,茶几上放着两盘切好的西瓜。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回来了?累了吧?快吃西瓜,冰过的。”
周明远“嗯”了一声,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我也拿了一块,西瓜很甜,籽吐在垃圾桶里,啪嗒啪嗒的。
他妈在旁边站着看我们吃,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黎,我今天收拾屋子,把书房里那个床垫晒了一下。你那个书桌我摆回原位了,怕你上班要用电脑。”
我啃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妈,您不用……”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我一个老婆子住哪都行。你们俩好就行。”
她转身往书房走,步子有点蹒跚,像是腰不太好。我看着她走进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西瓜咽不下去了。
那晚睡觉前,周明远从背后抱住我。他的手臂比平时紧一些,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小黎,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天是我急了,”他说,“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说得对,那是你爸妈的房子,我不该提那种要求。”
我转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明远,”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妈住。我是觉得,好像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在安排。你在安排我们的生活,安排我的书房,安排我爸妈的房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浅浅地照亮了他眼睛的轮廓。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捏着,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捏碎了融进我的指缝里。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真的。”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嘴唇有点干,擦过去的时候轻微的刺。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手臂搭在我腰上,没拿走。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周明远真的开始什么事都跟我商量了,连午饭吃什么都会发微信问我的意见。他妈在书房住着,白天出去买菜做饭,晚上看看电视就睡了。书桌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我下班回来要是还有工作没做完,他妈就主动把折叠床收起来,说“你用你用”。
一切看起来都好了。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我开始注意他妈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在每一次我爸妈来的时候格外明显,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好,也不是敌意,是一种计算。她会在饭桌上很自然地提起大平层,说“那么大房子两个人住真宽敞”,会在看到我爸妈发的朋友圈时问我“你爸那个鱼池养鱼了吗”,会在周明远面前说“你岳父岳母真有本事”。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合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东西罩住了。
有一天我提前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里面在说话。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门口听,我掏出钥匙直接开了门。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周明远坐在沙发上,他妈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妈先反应过来,笑着迎过来:“小黎今天回来得早啊,我正说明远呢,让他周末陪你出去逛逛,别老闷在家里。”
“嗯,”我换好鞋,“妈,您说什么呢说得那么热闹。”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周明远跟着我进了卧室。他关上门,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周末想不想去看电影。”
我没追问他跟他妈在说什么。有些东西不问比问好,问了就是个疤,不问至少还能维持一层纱。
但是到了夏天的时候,那层纱还是被风吹开了。
起因是我爸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他的小鱼池终于放水养鱼了。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清澈的水里游着,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拍照的角度很讲究,应该是我妈拍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放下筷子,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小黎,”她说,“你爸那个鱼池真好看。我那天刷朋友圈看见了。”
“嗯,”我说,“他念叨好久了,终于养上鱼了。”
“那么大房子,两个人住,真是……”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笑,笑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的。
周明远低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像要把自己埋进碗里。
我放下了筷子。“妈,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住了。他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坦然的东西。
“小黎,”她说,“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我一个老婆子住你们这儿,天天给你们添麻烦。你爸妈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方便的话,我搬过去住,你们俩也能过过二人世界。”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妈,”我说,“那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住在那里。”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说,“我不是要住一辈子,就是暂时……”
“暂时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初您住进我家的时候,也说暂时。现在又要住进我爸妈家,也说暂时。妈,您告诉我,这个‘暂时’是多久?”
周明远抬起头。“小黎……”
“你别说话,”我转向他,“周明远,你妈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他张了张嘴,嘴唇上的颜色退了一点。他妈在旁边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的关节捏得发白。
“小黎,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她妈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我是明远的妈,我不是外人。你嫁到我们家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爸妈的房子,那不就是你的吗?你的不就是明远的吗?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一家人?”我说,“妈,那您告诉我,这房子是谁的?”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写的我的名字。您住在这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但是您凭什么觉得,我爸妈的房子,您也能住?”
“我……”
“您刚才说,我嫁到你们家来,咱们就是一家人。”我看着她,“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真的是一家人,您为什么不能问我一声,而是让明远来跟我说?您那天在客厅里跟他商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家人?”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干净了,只剩一层白。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声音很刺耳。“黎晚,你够了。”
“我没够。”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穿着我买的衬衫,脚上是我给他配的拖鞋,站在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里,替他妈跟我吵架。
“周明远,”我说,“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妈搬进来之后,你问过我一句她住得开不开心吗?你问过我一句我在这个家开不开心吗?你只问过我她什么时候能住进我爸妈的房子。”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闪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细的,像玻璃碴子扎进肉里,看不见但疼。
“我就是想让我妈过得好一点,”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哑,“她一个人拉扯我这么多年……”
“我也是一个人。”我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妈急促的呼吸声。电视关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夏天的傍晚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妈忽然站起来。“我走。”她说,“我现在就走。”她往书房走,步子急,周明远追过去拉住她。
“妈您别走,您往哪走……”
“我回老家去,”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自己有房子,我去住那个破房子,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您那房子都拆了!”
“拆了我就睡大街上!”
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门口拉扯着,她妈的袖子被他拽歪了,露出里面一条打着补丁的旧秋衣。那个画面忽然让我鼻子一酸,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外面传来周明远压低的声音,在哄他妈。还有她妈的抽泣声,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吊灯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擦了。那盏灯是刚搬进来的时候周明远挑的,他说这个灯好看,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那时候他说什么我都觉得好。
那天晚上周明远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来,后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小黎,我妈明天搬走。”
我没说话。
“我给她找了房子,在郊区,一个小单间。她说她不想住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后背。黑暗中他的轮廓是一团更深的黑影,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明远,”我说,“我没有要赶她走。”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没处理好。”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在我指尖下面微微发抖。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来我公司楼下等我,冬天的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他搓着手说“小黎快上车我带你吃火锅”。想起我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在火车站他买了两张硬座票,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的腿麻了,他蹲在地上帮我揉,旁边的大妈笑着看我们。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他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周明远送她去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妈拎着一个编织袋,周明远拎着一个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大门。她妈的背有点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比右腿慢半拍,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阳台上那棵梧桐树的树桩还在,锯掉之后剩下一个圆圆的截面,风吹日晒的,已经裂了几道缝。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截面,木头很粗粝,带着一股雨水浸透过的潮味。
楼下有小孩在笑,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味,他不抽烟的,不知道是在哪里沾上的。他没提他妈,我也没问。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自洗漱,各自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下班回来,发现书房里那张折叠床不见了。书桌摆回了正中央,上面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
周明远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书桌归位。以后你说了算。”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对面楼亮起灯,一家一家的,黄澄澄的光从不同的窗户透出来。那些窗户里也有吵架的情侣,也有闹别扭的夫妻,也有像我一样站在窗口发呆的人吧。
那天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里。我把他拉进来,指着那张书桌说:“你说的,以后我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了一点点纹,下巴上冒出来一些胡茬,看起来有点憔悴,但那个笑是真的。
“嗯,你说了算。”他说。
“那你妈……”
“我妈那边我安排了,”他打断我,“郊区那个单间,条件还行。我每周去看看她。她让我跟你说,那天是她话说重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很亮,带着一点点红血丝,但我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点试探的期待。
“明远,”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妈住。我就是……”
“我知道,”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咚咚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是我没处理好。我总觉得她是我妈,我应该安排所有的事。我没想过你也是这个家的人,你也有你的想法。”
我的脸贴在他胸口,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那些天攒着的所有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客厅里有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一个角,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后来我们找了个周末,一起去看他妈。郊区那个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他妈给我们泡了茶,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味道淡淡的,但很香。
“妈,”周明远说,“您要是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能有啥事,”他妈笑着摆摆手,“这儿挺好,清静。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那颗圆圆的黑痣。
“妈,”我叫了她一声,“您要是待不惯,随时回来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她平时挂在脸上的笑不一样,眼角皱起来,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要是不惯我就去麻烦你们。”
从郊区回来的路上,周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面是夏天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往后退,天空蓝得不像话。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很暖,有点潮。
“小黎,”他眼睛看着前方,嘴角翘着,“咱们以后啥事都商量着来。你爸妈那边,我不提了。”
“嗯。”我说。
“你也不许再一个人跑去睡沙发了。”
“我什么时候睡过沙发?”
“那个星期你每天半夜都跑去客厅睡沙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原来那些晚上他都知道。原来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盖毯子的时候我是在装睡。
夏天的风吹进车窗,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转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侧脸上有细细的绒毛,在光里软软的一层。他开车的时候习惯性地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明远,”我说,“我饿了。”
“前面有家面馆,”他说,“我带你去吃。”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就带我吃面。”
“那家面馆还在,”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咱俩再去吃一回。”
那家面馆真的还在。我们停好车走进去,老板换了人,但面还是那个味道,汤头很浓,面上飘着葱花和香菜。周明远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自己低头呼呼地吃面,吃得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他蹲在地上帮我揉腿的样子。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昨天。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周明远走在我旁边,我们的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被灯光拉得很长。
“回家吧。”他说。
“嗯,回家。”
我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结实,温热的,贴着我微凉的手心。夏天的晚上风还是热的,吹在身上黏黏的,但我没觉得不舒服。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是我出门前开的,忘了关。
那盏灯在整栋楼的灯火中间,不大不小地亮着,像一个安静的、等我们回去的承诺。
我还以为日子会这样顺下去。那段时间我们像是重新谈了一场恋爱,周末会一起去看电影,他下班路过花店会带一束洋桔梗回来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我学着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把厨房弄得满灶台都是酱油渍。书房的书桌再也没被挪动过,那张折叠床被塞进了储物间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块旧床单,眼不见为净。
可有些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你假装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他妈在郊区住了大概一个月之后,周明远有次出差,让我替他去送点东西。他妈打电话来说药吃完了,要重新开方子,周明远在外地赶不回来,就把医保卡和病历本交给我,让我跑一趟。
那个周末我拎着一袋子水果和药去了郊区。单间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他妈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案板上堆着一堆青菜,手起刀落,节奏很稳,刀碰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妈,"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黎你怎么来了?明远呢?"
"他出差了,让我给您送药过来。"
"哦哦,"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药袋子放在桌上,"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单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户上挂了素色的窗帘,床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还放着一只手工钩的针织垫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最边上那盆绿萝我看着眼熟,仔细一想,就是当初她搬进我们家时周明远买的那一盆。
"绿萝您也带来了啊。"
"带过来了,"她端着水杯走过来,"这花好养,浇点水就活。我住哪就带到哪。"
水杯递到我手里,温热的,不烫。她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腿上,看起来有点拘谨。那种拘谨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之前她住在我家的时候虽然也客气,但那是另一种客气,带着"我是长辈"的自在。现在她坐在自己租来的小单间里,像一个来做客的人。
"妈,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我问。
"习惯习惯,"她说,"虽然小了点,但清静。买菜也方便,门口就有个菜市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里有一棵槐树,枝丫伸到二楼来,叶子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来就沙沙响。我看见她的侧脸,比搬走之前瘦了一点,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
"妈,"我犹豫了一下,"您要是觉得闷,随时来我们那边住两天。书房现在空着……"
"不用不用,"她转过头来冲我摆手,"我一个人挺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过,我一个老婆子掺和什么。"
她笑呵呵的,但我看见她眼角的纹路比之前深了。那句话她说得轻松,可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公交站台,非要看着我上了车才肯走。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拎着那个装药的塑料袋,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比上次见又慢了半拍。
我靠在车窗上,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我赶紧转过头去看路边的风景,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到家之后我发了条消息给周明远:"药送到了,妈那边挺好的。"
他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辛苦你了,老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过去一个拥抱的表情。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妈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说她跟我爸要出去旅游半个月,想让我去大平层帮忙照看一下鱼。我爸那些锦鲤金贵得很,定时喂食换水,一天都离不了人。
"行,"我说,"我下班过去喂。"
"你要是不方便就住那边也行,反正客房都收拾好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大平层买了好几个月,我只去过两次,一次是搬家那天,一次是我妈过生日。那套房子对我而言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知道它的存在,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周明远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正在脱外套,手停在拉链上顿了一下。"那……你去住?"
"嗯,方便喂鱼。反正就半个月。"
他"哦"了一声,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我看了一眼那个挂钩,之前只有一个,现在他悄悄添了两个,一个挂她妈的围巾,一个挂他的备用外套。但那些挂钩上现在空荡荡的,除了他的外套什么都没有。
那半个月我下班就去大平层。我爸的鱼确实金贵,每天早上一小撮饲料,三天换一次水,还得测水温。我蹲在阳台的鱼池边上看着那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游,尾巴在水里划出柔软的弧度,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它们。它们的世界就那么小一方池子,但游来游去的,自得其乐。
周明远每天晚上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聊十几分钟,有时候就几句。他跟我说他妈最近膝盖又疼了,他下班绕路过去送了膏药。我一边应着一边拿小网兜捞鱼池里掉进去的枯叶,电话那头他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说,"我就是想你。"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阳台外面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家的。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撑着鱼池的边沿,笑了笑。
"我也想你。"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那个笑声很轻,混着电流的沙沙声传过来,像冬天的暖手宝贴在心口上。
半个月过得很快。我搬回去那天周明远做了饭,满满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他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嘴里嘟囔着说"你不在家我都吃泡面",我坐在餐桌旁边看他笨手笨脚地盛汤,汤勺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他搂着我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我的头发,忽然开口:"小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句式我太熟悉了,上一次他用这个句式开头,是要把他妈接过来住。
"什么事?"我问。
"我想重新找房子,"他说,"大一点的,三室的。咱俩住一间,一间书房,还有一间……"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你妈那间?"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不是让她搬回来,我是想着以后她要是身体不好了,总得有人照顾。郊区那边太远了,我跑一趟来回快三个小时。而且那单间夏天热冬天冷的,她那个风湿……"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我生气。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笑声音效一浪接一浪。那些笑声在我耳朵里打了个转又飘走了。
"看房子要花钱,"我说。
"我攒了一些,"他赶紧说,"首付不够的话咱把现在这套卖了也行,到时候写咱俩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紧张地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跟那天开车带我去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这套房子呢?"我问。
"先卖啊,卖了换大的。"
"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我头发上移开了,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敲着布料,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
"明远,"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同意。我是想让你知道,这次咱们是两个人一起商量。不要像上次那样,你先决定了再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松了绑。"我知道,我在跟你商量。我没去看房,什么也没定,就等你点头。"
我看着他。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是闷着头往前冲,觉得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上就是负责任。现在他学会了停下来,转头问身边的人一句"你觉得呢"。
"行,"我说,"咱俩一起去看房。"
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拖鞋飞出去一只,啪嗒掉在地板上。我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放我下来,他在我耳朵边上咯咯笑,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是周末,我们真的去看了房。中介带着我们跑了三个楼盘,最后一个在城东,离我公司不远,离他公司也还凑合。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多平,客厅朝南,阳光好得像不要钱。
"这个户型好,"中介在旁边滔滔不绝,"主卧带卫生间,次卧也宽敞,书房可以做成榻榻米,来个人也能住。"
周明远站在次卧的窗口往外看。那间次卧的窗户对着一个小公园,树绿油油的,有老人在下面打太极。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这间给妈住挺好,"他说,"窗户外面有树,她喜欢看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确实有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鲜亮亮的。有风过来的时候树冠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谁招手。
"那咱就定这个?"我问。
他转头看着我,阳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你同意了?"
"我说了咱俩商量着来。"
他伸手把我揽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耳边有风声,有楼下老人们的谈笑声,还有他心里咚咚咚的跳动。
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我们在路边的小店里吃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他把自己的那碗里的虾皮都挑到我碗里,说我贫血要补钙。
"你啥时候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笑着说他。
"网上看的,"他低头喝汤,含含糊糊的,"你不是总说腿抽筋吗,缺钙就这样。"
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我透过那层白汽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回到了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替我做。
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现在我们吵过架,流过泪,冷战过也分开过。现在我们还坐在一起,面对面吃一碗馄饨,他把虾皮挑给我,我把他碗里的香菜挑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们换了拖鞋进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妈搬走之后这房子就安静了许多,少了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明远,"我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叫他。
"嗯?"他正在换鞋,单脚站着歪歪扭扭的。
"我想了一下,"我说,"要不你妈先搬回来住吧。郊区那个单间实在太远了,她一个人,有点什么事咱俩都顾不上。"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那只拖鞋套了一半在脚上,他就那么歪着身子看着我,愣了好半天。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我说,"这次是咱们俩商量好的。等她搬过来,咱们一起去看新房。等新房装修好了,她住次卧,看那几棵银杏树。好不好?"
他站直了身子,拖鞋终于套进去了。他走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那个姿势太正式了,正式得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黎晚,"他叫我全名,声音有点哑,"你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你上次还说要学做红烧肉,到现在没学会。"
"明天就学,"他说着低头亲了我一下,嘴唇有点凉,"明天就开始学。"
我笑了。他把我搂进怀里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他身上一点点汗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喉咙里压着一声很轻的哽咽。我没戳穿他,就让他那么抱着。
过了两天我们一起去郊区接他妈。周明远提前打了电话,但没说要搬回去的事。我们到的时候他妈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韭菜,看见我们俩一块儿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们怎么又来了?前两天不是刚送过东西吗?"
"妈,"周明远蹲下去,蹲在他妈面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您收拾收拾东西,跟咱们回去住。"
他妈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她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我也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书房那盆绿萝您带回去养吧,您走了之后它都快枯了。"
她眼圈忽然红了。那种红是慢慢涌上来的,从眼眶周围一点点蔓延开,像宣纸上滴了一滴墨。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抖得厉害,手里的韭菜叶子被攥出了汁水。
"你们俩……"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我说,"以后家里所有的事都商量着来。您也是家里的人。"
她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掉在裤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像个孩子似的。周明远蹲在旁边递纸巾,递了两张他妈都没接,最后还是他笨手笨脚地帮他妈擦的脸。
韭菜择了一半的,最后是我和周明远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完的。太阳从槐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妈进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跟周明远并排坐在那个矮凳上。两双膝盖挨着,肩膀也挨着。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有点潮,但很暖。
"小黎,"他压着声音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愿意回来接她。"
我没说话,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前面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候我们刚搬进陪嫁房,我靠在书房的窗户边上,他站在我身后,指着外面那棵梧桐树说:"以后这棵树长到咱们窗户口了,夏天就不用开空调了。"我说"你傻呀,树长到窗户口虫子该爬进来了"。他想了想,又说:"那咱们装个纱窗。"
后来树被锯掉了。但纱窗一直装着,安安静静的,防了这么多年虫子,一只也没爬进来过。
他妈收拾了一个不大的包出来,还是那个编织袋,但鼓囊囊的,比搬走的时候多装了不少东西。周明远接过去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扶着她妈的胳膊。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等着。"
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路上,黄绿相间的,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他妈微微佝偻的背和周明远挺直的脊梁,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走到车边上的时候,他妈忽然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但握着我的时候很轻,像握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小黎,"她说,"那天在饭桌上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
"妈,都过去了。"
"没过,"她摇了摇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浑浊,"我心里都记着。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不该说那些话。你爸妈的房子,那是你爸妈的,跟我没关系。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上车,周明远帮她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她坐在后座上,偏着头看窗外,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难过。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周明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妈,又转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说,"咱们回家。"
车子驶上马路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前方,橘红色的一大片,把整个天空烧得像一块融化的糖。我抬手挡了挡光,从指缝里看着那片暖洋洋的颜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软软的,像泡发了的银耳。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后面传来她妈的鼾声。很轻的,一长一短的,跟当初住在我家书房里时一模一样的频率。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我伸手调小了空调的风量,怕吹着她。
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去,叶子在夕阳里闪闪发亮。秋天了,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该黄了。到时候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跟碎了的阳光似的。
周明远的右手伸过来放在档位杆上,我的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手挪过来,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我没动,就那么让他勾着。他的手心还是潮的,温温热热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他妈在后面睡着,我们在前面各自沉默。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慢慢地唱着,词没听清,旋律软绵绵地绕着车厢打转。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我们不急。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勾着我的那根小拇指。很认真的,像个小学生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抽回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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