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让右翼和左翼的身份政治都遭遇了尴尬。对右翼来说,“血统决定民族身份”的说法被当场打脸;对左翼来说,试图用去殖民、反种族主义和地缘政治的道德教条来规范球迷支持谁,也显得可笑。
足球热情冲破了外界强加的缰绳:无论是族裔纯洁的审查者,还是道德意识的监督者,都没能真正约束球迷。夺冠的西班牙,最鲜明地展现了右翼身份叙事的失败。拉明·亚马尔和尼科·威廉斯入选国家队,不是因为“多元化配额”,也不是出于某种道德义务而被赞美。他们受到欢迎,是因为球踢得出色,能决定比赛,让数以百万计的西班牙人感到快乐,也让西班牙队在世界范围内更受瞩目。这些球员凭借实力和情感认同,已经成为国家象征。
英格兰的布卡约·萨卡、德国的贾马尔·穆西亚拉,以及世界杯各支球队中众多黑人、混血或移民后代球员,情况也一样。对一个穿着亚马尔球衣、模仿萨卡过人的孩子来说,偶像的家庭出身并不会削弱他作为西班牙人或英格兰人的身份。恰恰相反,正是通过这些球员,国家以最令人向往的形象出现:有天赋,而且能赢。
这让右翼身份政治陷入两难:要么承认国籍并不取决于血统、肤色或姓氏;要么拒绝这个国家最受欢迎运动中的英雄人物,从而暴露出自己与其说是爱国,不如说更接近种族主义。至少在世界杯的集体记忆还未消退之前,选择后者的人,很难得到公众支持。
归根结底,决定谁能代表一个国家的,不是“外貌审查员”,而是国家队征召、球员穿上球衣时的投入,以及全世界球迷的认可。
当这些人把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一段历史、一支球队、球员和球迷都当成同一个道德法庭上的被告时,他们只是暴露出一种倾向:只有在罪责、愤怒、受害叙事和怨气登场时,他们才感到自在。那种自由、矛盾、好玩,甚至有点傻气的热情,并不是他们能接受的东西。于是,他们试图告诉所有人:在这场节日里,快乐必须先向道德动员“缴费”,表态和举旗必须排在享受比赛之前。
右翼和左翼的身份政治,造成的后果并不相同。前者否认公民资格,在国家内部竖起种族高墙;后者则审查情感,把那些平常、甚至本来就带有非理性色彩的选择,变成美德测试。但两者共享同一种思维方式:把具体的人溶解进集体身份之中,再按照群体归属来分配罪责、功劳和义务。
前者看着亚马尔,看到的是“伪装成西班牙人的摩洛哥人”;后者看着一件球衣,看到的是五个世纪的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和厌女传统。两者都看不见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变成政治动员。有时候,一场足球比赛就只是足球比赛。而当球滚动起来时,球迷的意识根本不会在意那些令人厌烦的道德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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