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蹲在茶几旁边,把最后一颗草莓摆进白瓷果盘里。草莓是下午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菜市场在小区南门出去拐两个弯,有一排铁皮棚子搭起来的摊位,卖草莓的是个山东口音的大姐,每年这时候都来,三轮车上的泡沫箱码得整整齐齐,草莓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湿纱布。林晚蹲在摊位前挑了很久,把那些压坏了、软了的都拨到一边去,挑了三十来个个头匀称、红得透亮的,连着两片鲜绿的叶子一起轻轻放进塑料袋里。大姐说,姑娘你挑得真仔细,这都是今早刚摘的。林晚笑了笑付了钱,拎着草莓穿过菜市场拥堵的过道,有人在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而沉;有人在水龙头下冲洗活鱼,银白的鳞片蹦到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走得很快,因为高压锅里的排骨已经下了锅,她出门前特意把火调小了,但心里总惦记着,怕煮过了头肉就老了。
回到家她把草莓一颗一颗洗了,用厨房纸吸干水珠,在果盘里摆了三层。最底下那一层个头稍小,中间一层大小匀称,最上面挑了六颗最大最红的,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直起腰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大概是三十五岁之后身体给的第一个正式警告。她捶了捶腰,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排骨汤的咸香从厨房一阵一阵涌出来,高压锅顶上的小阀在噗噗地跳动,白气一缕一缕往外冒,把厨房窗户的玻璃蒙得雾蒙蒙的。她走过去把火关小了,汤应该还要再炖一会儿,周深喜欢喝烂一点的排骨,肉要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掉下来那种。
客厅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林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算去卧室叫周深起床。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到开门声,还有他轻手轻脚在卫生间洗漱的水声。今天周六,他难得能睡个懒觉。她推开卧室门,周深果然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她正要开口叫他,门铃就响了。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周深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谁啊?”
“可能是快递。”林晚扬声应了一句。她心里其实没想快递,快递通常放菜鸟驿站,很少直接按门铃。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往玄关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门开了。外面站的是张淑芬。
婆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羽绒马甲,里面衬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是新烫的,小卷卷密密地贴在头皮上,显出一股子精神抖擞的劲头。她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脱了鞋,正往门里迈。
“妈?您怎么……”
“怎么,我不能来?”张淑芬侧身挤进来,动作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娴熟,像是这道门她开了几百回了。她的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膀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茶几的果盘上,又移开,往卧室方向望了望,“深深呢?”
“在卧室,刚醒。”林晚把门带上,伸手去接婆婆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瓶瓶罐罐还有冻肉之类的东西,“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我又不是外人。”张淑芬已经换好了拖鞋,那是一双林晚专门给她备的棉拖鞋,枣红色,跟她今天的马甲倒配得很。婆婆径直往客厅走,经过茶几时又瞥了一眼果盘,“哟,草莓,多少钱一斤?”
“二十五。”
“这么贵!菜市场门口那家我瞧着才十八,个儿也不小。”张淑芬摇摇头,在沙发边缘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晚晚,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林晚把布袋放在茶几边上,在婆婆对面坐下来。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坐久了中间微微有些塌陷,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地往中间斜了斜。张淑芬的身子坐得笔直,脊背像绷了根弦,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带着一股子兴奋的潮气。
“明天你小姨一家过来,我让他们直接上家里来吃饭。”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客厅安静了一瞬。林晚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的纸巾,指尖慢慢收紧了,纸巾在掌心皱成一团。周深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穿一件灰色卫衣,领子翻了一半进去,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见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妈,您怎么神兵天降似的?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跟你媳妇说正事呢。”张淑芬瞪了他一眼,“你也坐下,别在那儿晃。”
周深拖了把餐椅过来,歪着身子靠进去,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吱呀一声。张淑芬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明天你二姨一家过来,我让他们直接上家里来吃饭。就中午,吃顿便饭。”
“哪个小姨?”周深问。
“就你二姨,嫁到南昌那个,你表妹今年高考完,一家三口出来旅游,顺便看看咱们。”张淑芬越说越快,手也跟着比划起来,“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中午到,在家吃顿便饭,晚上他们住酒店去。你二姨好多年没回来了,上次见还是你们结婚的时候,你表妹那时候才这么高。”她在自己胸口比了个高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妈,”周深坐直了身子,“您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
“商量什么?我儿子家,我亲妹妹来吃顿饭,还得打报告?”张淑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色也微微变了,转脸看向林晚,“晚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
林晚的嘴角牵了牵,努力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笑容是挤出来的:“妈,二姨来当然欢迎。就是明天中午会不会太赶了,家里也没什么菜……”
“菜我都带来了!”张淑芬一拍腿,弯腰去翻那个布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掏出两包速冻排骨,一袋干香菇,还有一小瓶泡好的剁椒,红艳艳的泡在玻璃瓶里,看着就辣,“排骨你炖上,香菇泡发,再炒两个青菜,拌个凉菜,够吃了。他们一家三口也不是外人,不用多隆重。我就跟你二姨说了,家常便饭,别客气。”
“妈,我们家明天本来有别的事。”周深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林晚熟悉的、他在克制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腔调。
“什么事?”
周深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求助。林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磨白的牛仔裤膝盖,上面有一小块墨水的印子,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明天是周六,他们原本计划好了去医院拿林晚父亲的体检报告。老人上周在社区医院体检时查出了肺部有个结节,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做增强CT,周深请了假陪着跑了两趟,最后的结果要等明天才能拿到。这件事张淑芬是知道的,上周林晚在家庭群里提过一句,张淑芬还在群里回了个“菩萨保佑”的表情包。
“爸的体检报告明天出来,我们得去拿。”周深说。
张淑芬的眉头皱起来,鼻梁上挤出两道竖纹:“那个报告晚一天拿又跑不了。你二姨难得来一趟,上次见面还是你们结婚的时候,这都多少年了,她一家子大老远跑来……”
“妈,报告在医生手里,早拿晚拿是不一样的。”周深的语气有了硬度,林晚听得出来他在咬牙,“我爸那边也等着结果,晚晚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
林晚的眼眶微微发酸。她确实没睡好,父亲查出结节那天她回到家抱着周深哭了半个小时,眼泪把周深的衬衫肩头浸湿了一大片。后来几天她每晚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能勉强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在网上查到的资料,良性概率有多大,恶性概率有多大,如果是恶性的该怎么治,钱够不够,父亲受不受得了。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下去。她感激丈夫替她开了口,但她知道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是你爸,也是我亲家。”张淑芬的音量彻底上来了,脸上的红色从颧骨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我还能不关心?可你二姨从南昌来,人生地不熟的,到了家门口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传出去像什么话?亲戚们怎么看我,怎么看你们?我是没教好儿子还是怎么着?”
“可以出去吃。”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明天中午我们去医院,让二姨一家在附近找个饭店,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或者让他们直接去医院附近,拿了报告正好聚餐。饭店我来订,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出去吃?外面那些油盐酱醋的,哪有家里干净实惠?”张淑芬的脸涨得更红了,她站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晚晚,你是嫌麻烦,不想招待是不是?你要是嫌累你就说,妈来做,不用你动手。”
“不是嫌麻烦……”
“那就听我的,明天别去医院了,晚一天怎么了?你爸那个结节,查出来不也就是个结节?又不是什么急症!医生不都说了大概率是良性的吗?你紧张什么?”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林晚的手指攥住了沙发垫的边沿,布面在她掌心褶皱起来,浅灰色的麻布料子被她攥出几道深色的印痕。她听到周深的呼吸变重了,那是他发火前的前兆,他每次要动怒的时候鼻子都会重重地呼一口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妈,您这么说就过分了。”周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爸的身体状况,晚晚比谁都上心。您不能为了您那边的亲戚,让我媳妇连自己亲爹都不管了。将心比心,如果是舅舅家有什么事,您能不急吗?”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将什么心比什么心?”张淑芬指着周深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上,“我大老远跑过来,菜都买好了,你现在让我打电话跟你二姨说别来了?我张不开口!我当姐姐的这么多年没见过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就这么对我的?”
“那您就不该先斩后奏。您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安排一下时间,什么事都没有。”
“先斩后奏?周深,你翅膀硬了是吧?这房子当初要不是我跟你爸掏了首付,你们俩现在还在租房呢!一个月的房租多少钱你算过没有?现在你跟我讲什么先斩后奏?”张淑芬的眼圈红了,嘴角往下撇,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晚闭上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每次冲突到最后,总会绕回房子首付这件事上。四十万,那笔钱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拴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张淑芬随时可以轻轻一扯,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喉咙一紧。四年前买房的时候,林晚和周深刚工作没几年,攒的钱勉强够装修,首付确实拿不出来。张淑芬和周深的父亲商量了几天,拿出了一笔积蓄,四十万整,转账那天张淑芬把手机银行的操作界面给两口子看了,说这是我们老两口半辈子的钱,你们拿去好好过日子。林晚当时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给婆婆买了条羊毛围巾,张淑芬围了好几个冬天,每次来都戴着,说儿媳妇买的暖和。可那笔钱从此成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林晚在这个家里说话做事,始终觉得底气里少了些什么。
“妈,首付的事咱们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出来说?”林晚站起来,声音依然不高,但眼睛直直看着婆婆,目光没有躲闪,“房子是我们住的,贷款是我们还的,您的心意我们一直记着。但这件事跟首付没关系。我爸的体检报告,我必须明天去拿。您也是当妈的人,您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张淑芬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平时温温软软的儿媳妇会这样当面顶回来,而且顶得这么直接。沉默了几秒后,她的眼圈彻底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好好好,你们俩现在是一条心,合起伙来对付我。我这个老太婆里外不是人,掏了钱还不落好。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我不碍你们的眼了!”
她弯腰去提那个布袋,动作很大很急,布袋口敞开着,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白瓷果盘翻了个个儿,咚的一声闷响磕在地板上,好在盘子没碎,但草莓全滚出来了。鲜红的果实啪嗒啪嗒落在木地板上,汁水溅开,有一两颗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下。张淑芬看也不看,攥着布袋就往玄关冲,拖鞋踩在一颗摔烂的草莓上都没停。
“妈!”周深追了两步。
“别叫我妈!你就跟你媳妇过去吧!我回我自己的家去!”
防盗门砰地一声甩上了。那声关门的巨响在客厅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高压锅还在厨房里噗噗地响着,白气从锅盖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鞋柜旁边歪倒的婆婆的鞋。然后她慢慢蹲下来,一颗一颗捡地上的草莓。大部分摔烂了,白色的果肉从红色的表皮里迸出来,汁水沾在她指尖上,黏糊糊的,有一股清甜的酸味儿。她把烂掉的草莓拢进手心里,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再蹲下继续捡。沙发底下那两颗用扫帚够了出来,也烂了,扔了。果盘捡起来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周深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后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呼吸很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门把手走回来,在林晚面前蹲下,握住她沾了草莓汁的手:“晚晚,我去追她。她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别去了。”林晚把手抽出来,继续擦地板上的草莓印子,纸巾蹭过去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水痕,“让她冷静冷静。你现在追上去,她更来劲。”
“晚晚……”
“我说别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终于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周深,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周深沉默着。他当然听见了。首付,翅膀硬了,别叫我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客厅的地板上,跟那些摔烂的草莓一样,汁水四溅,擦不干净。
“我听见了,”他说,“是我妈不对,我回头跟她好好说。她脾气急,说话不过脑子,但她没有恶意……”
“不是回头说的问题。”林晚直起身来,手里的湿纸巾捏成一团,“周深,你听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嫁给你,住着你妈付了首付的房子,所以我就该低一头,她安排什么我就该接着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事,不能有自己的计划。我爸的命,我爸的体检报告,在她那里比不上她妹妹一顿饭。”
“晚晚,别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说?”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但她拼命压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深,咱们结婚四年了,你妈哪次来不是这样?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带谁来就带谁来,提前说一声都不肯。上回她把老家那个远房表叔领来,你记得吗?在客厅沙发上住了三天,那是你表叔吗?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亲戚,你妈说人家来城里看病没地方住,直接就领家里来了。那三天我在客厅连睡衣都不敢穿,洗完澡出来都得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是表叔自己打地铺,他也说了就住一晚,后来住了三天是因为医院没排上号……”
“重点是他打地铺还是睡床吗?重点是你妈从来没问过我方不方便!她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了吗?她问过我客厅住了人我晚上起夜方不方便吗?那是我家的客厅,我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要死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推门进去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躺在那里,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林晚往厨房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这是我的家,周深。我跟你一起还贷款,一起过日子,每个月从工资里划走四千二的房贷,我出一半你出一半。可你妈每次来都跟视察领地似的,钥匙她自己配了一把,说拿就拿,说进就进。我今天要是松了这个口,明天她就敢让二姨一家住进来。你信不信?”
高压锅还在噗噗响。林晚关了火,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她背对着周深,肩膀微微发颤,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指节发白。排骨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扑在她脸上,又热又潮。她没有哭出声,她从来不哭出声,这是她从小学会的本事。小时候父母吵架,母亲摔了碗,她就蹲在地上默默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手划破了也不吭声,自己拿卫生纸缠上。她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脾气好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母亲早年下岗后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站了十几年,静脉曲张,小腿上全是凸起的青色血管。家里的日子一直都紧巴巴的,精打细算着过。林晚记得母亲每次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摊贩磨半天嘴皮子的样子,也记得父亲半夜在台灯下批作文时后颈那片苍白的皮肤,台灯的暖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黄。她努力读书,考了不错的大学,找了份出版社编辑的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她嫁给周深是因为他踏实,不抽烟不喝酒,知道心疼人,每次她加班晚了都会去公司楼下等她,冬天的时候带着一杯热豆浆。
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轻易闯入的角落。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她跟周深一起装修、一起挑了每一块瓷砖的厨房里,却觉得自己的家像一个漏风的屋子,谁都可以推开那扇门走进来。
“明天一早我去医院。”林晚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的,冲掉了她指尖残留的草莓汁,“报告我自己去拿。你陪你妈吧,二姨一家来了你好好招待。”
“晚晚,我们一起。”周深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报告我跟你一起去拿,中午赶回来也来得及。我跟二姨打个招呼就行。”
“不用。”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你妈说的也没全错,那是你亲小姨,你好几年没见了,该招待。我今天晚上把排骨炖了,明天你们热一热就能吃。香菇泡在碗里,凉菜我拌好了搁保鲜盒里,你中午拿出来就行。”
“那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自己去。我弟昨天从广州回来了,他跟我一起。”她打鸡蛋,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蛋液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周深沉默了。林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弟弟林越在广州打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姐弟俩都会单独吃顿饭。周深只见过林越三四面,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舅子没什么了解,两个人坐在一起话都凑不出一句完整的,通常就是周深问一句广州热不热,林越答一句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晚也没刻意让他们熟络起来,有些关系是姐弟之间独有的,不需要带伴侣进入。林越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小时候偷偷把不及格的卷子藏在床底下,知道她第一次失恋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但这些事她不会跟周深讲,就像周深也不会把跟他妈之间的所有事都告诉她一样。
“那明天中午我陪我妈她们吃饭,下午我过去找你们。”周深说。
“不用,你好好陪你小姨。我爸那边没什么大事,拿了报告等医生看就行了,用不了多少时间。”林晚把番茄切块,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利落的笃笃声,“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炒个番茄鸡蛋,再热两个馒头。排骨今天炖好了明天吃更入味。”
“晚晚,你不生我气?”
“气你干什么?”林晚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分得清。”
周深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子蹭着她的耳垂,有点扎。林晚没有躲开,但也只是由他抱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鸡蛋液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蛋液迅速蓬起来,鼓成一个金黄色的圆饼。
晚饭吃得很安静。番茄鸡蛋炒得嫩滑,周深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排骨汤——虽然林晚说了明天更入味,他还是忍不住先盛了一碗尝鲜。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盘子叮当响。林晚坐在沙发上给弟弟发微信,说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医院门口碰面,报告应该九点就能出来,让林越别迟到。林越回得很快:“行,姐,你别担心,咱爸那个肯定没事。我昨晚跟爸视频了,他精神好着呢,还跟我吹牛说今天走了八千步。”
没事。林晚也这么希望,可父亲上个月咳嗽咳出血丝的时候,她接到母亲的电话,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晚晚你别慌,就一点血丝,你爸非说不碍事,我说不行得去医院查查。她当天下午就请假回了家,硬拖着父亲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社区医生说看着有个阴影建议去大医院查,她又请了假陪着跑了三天,增强CT做完之后等结果的那一周她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上班对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可能性。那种恐慌是具体的,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觉得沉。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墙上的婚纱照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照片里她和周深都笑得灿烂,那时候她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拖地,婚纱有点大,腰那里别了好几个别针。周深的西服袖子长了一截,是张淑芬连夜改短的,她婆婆针线活好,改完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婚礼那天张淑芬忙前忙后,张罗了所有的事,林晚的母亲拉着亲家的手说辛苦你了,张淑芬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时候她觉得婆婆热心又能干,是个好相处的长辈,改袖口的时候还跟她说,晚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跟妈开口,妈能帮的一定帮。
一家人。林晚现在听到这三个字,胃里会轻轻抽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深在厨房里喊:“谁找你?”
林晚看了一眼:“我妈。”
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晚,吃饭了没?”
“吃过了妈,炒的番茄鸡蛋。爸呢?”
“爸在阳台上浇花呢,你弟今天回来了,带了广州的什么叉烧,晚上热了热还挺香。”母亲停顿了一下,“晚晚,明天拿报告你弟跟你去是吧?要不要妈也来?”
“不用,妈你在家陪着爸,我跟林越去就行。拿了报告我们直接去找医生,回头给你打电话。”
“哎,好。”母亲又顿了一下,“晚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听你声音不太对。”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母亲的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种林晚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熨帖的稳妥感,“晚晚啊,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跟周深说说,跟妈说说也行。”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周深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上的水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岳母?”
“嗯,说明天拿报告的事。”
“岳母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惦记我爸的事。”林晚侧过头看他,“周深,你妈今晚住哪儿?她回她自己家了还是回你弟弟那儿了?”
周深有个弟弟叫周明,在城南开了家修车铺,去年刚结婚,跟媳妇租了个一居室。张淑芬平时轮流在两个儿子家住,这周本来应该在周深这边,但她前天说要去老姐妹家打麻将,就没过来。今天突然杀过来,大概也是临时起意。
“我刚给她发微信了,她没回。”周深说,“不过她应该回自己那边了,她随身带了钥匙。”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确认一下她到家了没有。天都黑了。”
周深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林晚还会主动让他给婆婆打电话。他拨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接起来了,张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林晚坐在旁边听得见:“深深啊,妈到家了,你甭担心。”
“妈,您吃饭了没?”
“吃了,路上买了碗馄饨。”张淑芬的声音还有点闷,但比刚才平静多了,“深深,妈今天脾气急了点,你跟你媳妇说一声,妈不是那个意思。你二姨要来我高兴过了头,说话没把门的。”
“我知道了妈,您好好休息。明天中午我过去接二姨他们。”
“不用接,你二姨自己打车过来就行。你跟晚晚说,明天去医院拿报告,拿完了早点回来,你二姨带了好多特产,桂花糕什么的……”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深看着林晚:“我妈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林晚点了点头。她相信张淑芬确实不是恶意的,婆婆就是那种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情绪上头了不管不顾,但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后悔。可问题从来不在于恶意与否,而在于那些话能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张淑芬心里就是觉得儿子的家就是自己的家,就是觉得儿媳妇应该以婆家的事为先,就是觉得四十万首付给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介入他们的生活。这些想法像一颗颗种子,平时埋在土里看不见,一遇事就发芽。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林晚说,“但周深,这些话她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吵完架你跟我说她会改,可她下次还是这样。她今天是把钥匙拿出来了,可明天她可能又忘了。我不能每次等她忘了之后再跟她吵一架。我觉得累。”
周深沉默了很久。林晚了解他,他是个不擅长处理复杂感情问题的人,在单位跟同事有矛盾他最多皱皱眉,在家里跟母亲有冲突他就沉默,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不是不心疼林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个他都爱的人不互相伤害。
“晚晚,我跟你保证,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来跟她说。你不用开口,我来挡。”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挡?她是你妈,你跟她吵得面红耳赤的,回头她哭一场你又心软了。周深,你信不信,明天你跟她见面,她只要提一句你小时候她半夜发烧还起来给你冲奶粉,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周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出声。他知道林晚说的是实话。张淑芬有一种天赋,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提起最让人心软的事,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让周深的防线土崩瓦解。去年因为表叔来家住的事林晚跟周深冷战了三天,张淑芬知道后给周深打了电话,没说别的,就说了句你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你在医院排了一夜的队,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妈知道你难做。就这么一句话,周深当晚就跟林晚说了半天他母亲不容易。林晚当时没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婆婆那通电话的目的根本不是诉苦,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那你说怎么办?”周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晚晚,我不能不认我妈,她把我养这么大……”
“我没让你不认她。”林晚打断他,“我就是让你在她面前有原则。你可以孝顺她,可以爱她,但不能让她觉得她可以替咱们过日子。今天她决定二姨来吃饭,明天她可能就决定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周深,你好好想想,如果你妈开始催生,她说什么你都听吗?”
周深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林晚说得对,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得退两步,底线这种东西不会自动站在原地等你,它会被一步一步往后推,推到哪天你猛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墙根底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晚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今天累了,想早点睡。你妈那边你自己处理好,我不掺和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周深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林晚换了睡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那是去年楼上邻居漏水留下的,浅黄色的印子,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毛茸茸的。物业来修过之后就没再扩大,但那个印子一直在那里,每次她躺下来不经意抬头就会看见。
周深将近十一点才进来,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林晚没睡,但闭着眼睛假寐。她感觉到周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她,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水声很轻。再回来躺下的时候床垫微微下陷,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了,像是累极了。林晚侧过身背对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夜很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查出结节那天她攥着CT片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发愣,想起婆婆今天摔门而出时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婚礼上周深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周深没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缓慢地起伏。林晚凑近了一点,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抚了一下他眉间的褶皱,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收回手,躺平了。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至少明天她要先去把父亲的报告拿了,那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其他的,等回来了再说。
闹钟是七点响的。林晚起来的时候周深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衣服,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黑色长裤,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父亲喜欢她穿浅蓝色,总说她小时候有一件蓝色的碎花裙子,穿上像个洋娃娃。那件裙子早就不在了,但她每次穿蓝色衬衫去看父亲,父亲都会高兴地多喝半碗粥。
去厨房看了一眼,排骨汤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白花花地浮在表面。她把保鲜盒里的凉菜端出来看了看,黄瓜拌木耳,加了一点蒜末和醋,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更入味了。香菇泡在碗里涨得鼓鼓的,她把泡香菇的水倒掉,换了干净的凉水继续泡着。想了想,又给周深煮了两个白煮蛋放在灶台上,旁边压了张便条:“中午把排骨热一下,香菇沥干水分再炒,凉菜在保鲜盒里。蛋煮好了,你起来吃。去医院拿完报告我很快回来。”
便条折好压在保鲜盒下面。她拎了帆布包出门,电梯从九楼缓缓下行,中途停了三次,进来两个晨练回来的老人,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葱油饼气味,是从年轻妈妈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散出来的。林晚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
出了小区大门往公交站走。六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意,太阳斜斜地挂着,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路边的早餐铺子排着队,有人在买煎饼果子,铁板上滋啦啦地响。林晚没停下来,她怕赶不上九点半跟林越的约定。
三站公交,下车走五分钟就是医院。门诊大厅里人已经很多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低头填单子,有人在刷手机打发时间。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药物特有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林晚径直去了呼吸科护士站,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报告已经出来了,医生在四号诊室坐诊,你们直接过去等就行。”
她把牛皮纸袋接过来,纸质有点粗糙,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没有打开看,她想等林越来了再一起看,一个人面对结果她有点怕。
门诊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林越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黑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背着一个旧得发白的双肩包。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皮肤也被广州的太阳晒成了深麦色。看见姐姐,他快步走过来,姐弟俩抱了一下。
“姐,你瘦了。”林越说。
“你也瘦了。广州那边活累不累?”
“还行,就是热,天天跟蒸笼似的。”林越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走吧,去拿报告。爸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别紧张,说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没跟你说他昨天走了多少步?”
“说了,八千多步呢。”林越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咱爸那个人,你越让他休息他越要证明自己没事。姐你也别太担心了。”
四号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人戴着口罩低声咳嗽,有人抱着CT片子发呆,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正在哭,嗓子都哑了,女人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轻声哄。林晚和林越挨着坐下来,牛皮纸袋被林晚攥在手里,边角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姐,别紧张。”林越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粗糙,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厚茧。
“我不紧张。”林晚说着,指甲却掐进了牛皮纸袋的纤维里。
等了四十多分钟,显示屏上终于出现了父亲的名字。两个人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白大褂下面的领带系得很整齐。他翻了翻报告,又看了看CT片子,抬起头来冲他们笑了笑:“问题不大,结节边界清晰,形态规则,直径不到五毫米。这种属于低风险结节,定期复查就行,一年做一次CT,暂时不用特殊处理,也不用吃药。”
林晚感觉那口悬在喉咙里的气终于落回了胸腔。整个人松下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她往后退了半步,林越伸手扶了她一把。林越在旁边连声问了一串问题,医生一一答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少抽烟少喝酒,有咳嗽发烧及时来医院,但不必过度焦虑。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林晚浅蓝色的衬衫上。她站在那片阳光里,突然特别想哭,但嘴唇是往上弯的。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我就说没事吧,你爸还非让我问问你拿了没有,我说晚晚肯定一大早就去了。”背景音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大概又在偷偷吃零食,母亲明明禁止他吃甜的。
“妈,医生说没事,良性结节,一年复查一次就行。”林晚说。
“哎,好,好,我就说没事嘛。你爸那个身子骨,比我都硬朗。”母亲的声音明显的轻快起来,连尾音都往上翘了,“晚晚,你跟周深说一声,让他也别惦记了。对了,你婆婆那边你也说一声。”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林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手心里。林越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请你吃肠粉。”
“姐,你能不能别老是我一提吃的你就请客。”
“你昨晚上不是说医院后门那家好吃吗?走,我请你,就当庆祝咱爸没事。”
医院后门穿过一条窄巷子,果然有一家小小的早餐铺子,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上坐满了食客。肠粉蒸得薄而透亮,米浆摊在铁盘上,打着鸡蛋撒了肉末,两分钟就出一盘,浇上酱油和花生酱,撒一把葱花。林越吃了两份,又喝了一碗豆浆,林晚只吃了半份,她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是踏实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周深发来微信:“报告怎么样?”
“没事,良性,定期复查。”
“太好了!我跟妈说了,她也松了一口气。中午二姨到了,带了两只酱鸭,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周深的语气很轻松,像是昨晚那场争吵已经翻篇了。也许确实翻篇了,毕竟体检结果是好的,婆婆大概也松了口气,道了歉——周深没明说,但“松了一口气”大概就包含了这个意思。可林晚心里那根弦还在轻轻震颤,不是不信任,是有些事需要时间去验证。
“晚上再说吧,我在外面跟我弟吃饭。”她回。
“好,那你们姐弟好好聚。晚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林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姐夫?”
“嗯。”
“昨晚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一点小摩擦。”林晚掰了一小块肠粉的边角送进嘴里,“周深他妈昨天突然来了,说她妹妹今天要来吃饭,提前都没打声招呼。我们本来今天要来拿爸的报告,就撞上了。”
林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姐,你这样累不累?”
“什么累不累?”
“就是跟婆婆处着累不累。你在家里是不是老得想着她会不会来,来了你该怎么应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能由着自己。”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林越向来话少,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他不常表达,可从小到大每次林晚遇到什么事,他总能轻描淡写一句话说到她心坎里。
“也不是天天都那样,”林晚说,“大部分时候还好,就是偶尔会爆发一次。你姐夫夹在中间也挺难的,他也不想这样。”
“我知道姐夫难。”林越把最后一口肠粉吃了,擦了擦嘴,“但姐,你不能老替他着想。你们俩过日子,你舒服了才行。姐夫他妈那边,得姐夫自己去扛,你不能替他扛。”
林晚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他的头发短而硬,扎手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跑长途的时候听广播学的。”林越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下午林晚回了父母家。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父母住三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一层叠着一层。她推开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晚晚来了?你弟呢?”
“他说去见他一个同学,晚上回来吃饭。”
“那你在家吃,妈包饺子。”母亲又缩回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林晚走到阳台上,在父亲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父亲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报告拿了?”
“拿了,没事,小毛病。”
“我就说没事嘛,你妈大惊小怪的。”父亲把报纸翻了一页,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被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你最近忙不忙?出版社那个稿子审完了?”
“还没呢,下礼拜截稿。”
“别太累了。”父亲说,又低头看报纸去了。
林晚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看他翻完一张报纸换另一张,阳光从窗格子里一格一格地移过去。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她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让她觉得安稳。三十多年了,藤椅换过两把,台灯换过三盏,报纸从晚报换成了早报,但场景几乎没变过。
母亲在厨房里剁肉馅,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林晚起身去帮忙,和了面擀了皮,一家人包了一盖帘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鼓鼓的。煮饺子的时候父亲终于放下报纸走到厨房门口,闻着锅里腾起来的热气说了一句真香。母亲瞪了他一眼,说油锅旁边站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晚吃了满满一盘饺子,吃了十二个,是这三四天来吃得最多的一顿。母亲在旁边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才像话,看你这几天瘦的。
傍晚的时候周深打了电话过来。第一个她没接,因为手机放卧室了,她在阳台上帮父亲收衣服。第二个她接起来,周深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晚晚,你还在爸妈家吗?”
“在。”
“二姨一家走了,刚走的。妈让我问问你回来吃饭不,家里还有好多菜。”
“我吃过了,在妈家吃了饺子。”
周深沉默了两秒:“那我去接你吧,天快黑了。”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林晚顿了顿,“你妈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二姨来了她高兴。对了,她让我跟你说,今天中午的排骨很好吃,她给你留了半只酱鸭在冰箱里,说让你回来尝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花坛里的冬青照得毛茸茸的。父亲在屋里喊她:“晚晚,你妈切了西瓜,出来吃一块再走。”
她吃了两块西瓜才出门。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林越发来的微信:“姐,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同学留我喝酒。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少喝点。”
她坐上公交,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向后流淌,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饭馆的招牌、便利店的灯箱、药店的绿色十字标。车厢里人不多,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低头刷题,有个老大爷拎着一袋子青菜靠在扶手上打瞌睡。林晚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各种念头像水一样流过去又流回来。
她想起了婆婆。不是想起今天吵架的婆婆,是想起了去年她肠胃炎住院那天的婆婆。那天周深在出差,电话打过去是忙音,林晚一个人在急诊输液,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吐了好几次。值班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明天就来,护士叹了口气给她换了瓶药水。后来不知道是谁给张淑芬打了电话,婆婆半夜赶了过来,推门进急诊室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她坐在林晚床边守了一夜,每隔一小时就叫护士来看一次药水,凌晨的时候去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粥铺买了一碗白粥回来,用保温桶装着,捂在怀里怕凉了。天亮的时候林晚看见婆婆眼里的红血丝,还有她鬓边一缕翘起来的白发,心里又酸又暖。
张淑芬不是坏人。林晚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她婆婆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女人,有自己的偏执有自己的局限,对儿子的爱是真的,对儿媳妇的关心也是真的,只是她的表达方式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像是觉得“我为你好”就可以覆盖一切。
可过日子不是谁为谁好的问题。林晚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三十五岁了,不是什么刚嫁人的小姑娘,她知道任何关系都是相互的,单方面的退让换不来长久的平衡。
公交到站了。她从后门下车,穿过小区大门往里走。楼下花坛里有几个老太太在乘凉,摇着蒲扇聊天,看见她打了个招呼。林晚应了一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上楼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张淑芬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盒桂花糕,周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回头看她。
“晚晚回来了。”周深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张淑芬也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踌躇了一下走过来:“晚晚,妈跟你说个事。”
林晚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帆布包还挂在肩上,她的一只手攥着包带。
“今天中午你二姨来了,吃饭的时候说起她家闺女考大学的事,我就多嘴说了一句,考到咱们这边来也好,以后周末上哥哥嫂子家吃住都方便……”张淑芬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往下看着地板,“周深后来跟我说了,说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答应这种事。我想了想,是我不对。你二姨家的事是她们家的事,我不能替你们答应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是一把钥匙,挂在红色的塑料钥匙扣上,钥匙扣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你家备用的那把,上次你让我配的,我一直拿着。我放鞋柜上了,以后我来之前,先给你打个电话。你看行不行?”
林晚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扣上沾着一点菜汤的油渍,大概是今天中午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浅褐色的一小块。她的视线在那点油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婆婆的脸。
张淑芬的脸上有一种混合着忐忑和讨好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因为紧张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下唇微微往下撇。她穿的那件枣红色羽绒马甲还没换,只是外面罩了件碎花的围裙,大概是在厨房收拾碗筷没来得及脱。
“妈,”林晚说,“二姨家表妹以后来玩,随时欢迎。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客房收拾出来。但您不能再替我们做主了,有些事需要我跟周深自己决定。”
张淑芬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哎,哎,那肯定的。妈今天中午也是嘴快,你二姨在饭桌上一个劲儿说孩子成绩好,想报这边的大学,我一高兴就……妈以后记住了,有什么事先给你打电话,你先跟深深商量着办。”
“那钥匙我先收着,您以后来还是用那把。”林晚走过去,拿起鞋柜上的钥匙,轻轻放进自己帆布包的侧袋里。
张淑芬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硬,但至少是真的在笑。
“妈,您今天中午的排骨吃着还行吗?”林晚问。
“行,行,可香了!你二姨还问在哪儿买的排骨,我说是儿媳妇炖的,她夸你会过日子呢。”张淑芬的语调明显松快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的笑意,“晚晚你手艺是真好,那个汤炖得浓浓的,香菇也入味。”
林晚点点头,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盒酱鸭,一袋橘子和那盒桂花糕。桂花糕已经拆开了,缺了两块,大概是张淑芬和周深尝过了。她拿起一块掰了半截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清苦的余味。
“妈,”她说,“您今晚还回去吗?回去的话让周深送您。”
“回去回去,我坐公交就行。”
“让周深送吧,天黑了。”林晚看了周深一眼。
周深立刻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妈,我送您。”
张淑芬哎了一声,开始收拾她的布袋。布袋里那两包速冻排骨没了,换成了一袋子橘子和那盒桂花糕剩下的半盒,还有两个保鲜盒,大概是中午吃剩的菜。她拉上布袋拉链,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晚晚,那个酱鸭你明天切了吃,别放久了。”
“知道了妈。”
周深送婆婆下楼了。防盗门关上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林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果盘已经换过了,白瓷盘里盛着几个橘子,大概是婆婆带来的。地板上的草莓印子已经擦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遥控器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右上角。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她伸手进去摸到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指尖。红色塑料扣上那点油渍还在,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油渍渗进塑料表面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楼下的老太太们大概已经散了,聊天声消失了,只剩下蝉鸣,细细长长的,从梧桐树深处传来。厨房里飘过来一丝淡淡的排骨汤的余味,混着桂花糕的甜香。
周深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坐着。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晚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没有跟我妈吵。她下来的时候跟我说,晚晚是个懂事的孩子,让我以后多听你的。”
林晚扯了扯嘴角:“她什么时候走?”
“我送她到楼下了,她说自己坐公交回去,我没让,送她到小区门口公交站。她要转一趟车,到了会给我发微信。”
“你爸呢?你妈今晚住你爸那边?”
“嗯,我爸单位分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妈偶尔回去住。”
林晚点了点头。周深的父亲在国企上班,还有两年退休,平时住在单位附近的宿舍,张淑芬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老两口的房子其实还留着,只是张淑芬嫌那边一个人住孤单,更愿意在儿子家待着。
“周深,”林晚侧过身子看他,“今天的事还没完。”
周深的表情紧了紧:“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今天妈是道了歉,钥匙也交出来了,但明天后天她可能又忘了。你得让她慢慢习惯,习惯来之前打电话,习惯有事跟你商量。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你得持续地、每次都说。”
“我知道。”周深握住她的手,“我会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
周深沉默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晚晚,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我总觉得我妈年纪大了,改不了了,能忍就忍。但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认真想了。你跟我妈的关系,不能靠你一个人忍。我得站出来说话,哪怕她哭,哪怕她提小时候的事,我也得把该说的说了。”
林晚看着他。客厅的灯光落在周深的侧脸上,他的眉骨很高,灯影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暗色。他的嘴角是绷直的,下颌线也紧着,林晚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表情说明他是认真的。
“那下周你妈要是突然又带人来呢?”
“我会提前问她,确认好。电话我打,你不用管。”
“要是她怪我不孝顺呢?”
“我来说,你不用管。”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某根筋松了下来,那根筋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绷着,绷得她整个后脖颈都僵了。
“周深,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咱们这个小家有咱们自己的规矩。谁来吃饭,谁来住,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不过分吧?”
“不过分。”周深说,“你说得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楼下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
“对了,”林晚想起来,“你妈说二姨家表妹报大学的事,咱们得想想。万一真考过来了,周末来玩没什么,但长住肯定不行。”
“我知道,到时候我跟她讲清楚。”
“讲清楚就行。”林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嘎嘣响了一声,“我去洗个澡。明天周末,你把书房那个旧书架挪到阳台上去,客房得腾出来放张折叠床。万一你表妹暑假提前过来玩两天呢。”
“还早呢,成绩都没出。”
“早什么早,一个月以后就出分了。”林晚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周深,你那个台式电脑搬到卧室来也行,反正书房本来就不大。”
“那你写稿怎么办?”
“我在餐桌上写,我喜欢客厅有人走动的声音。”她笑了一下,“不就是家里多个人嘛,挤挤就挤挤,又不是住不下。”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着。水汽在浴室里弥漫,镜子上结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照不见。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说的熬粥要调火候的话,想起林越问她在家里累不累时的表情,想起父亲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报纸的安静侧影,想起张淑芬掏出钥匙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钥匙扣上那点洗不掉的油渍。
每一件事都平平常常,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攒在一起就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推着她往前走。她三十五岁了,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她见过身边的朋友离婚的结婚的闹得鸡飞狗跳的,也见过那些过了大半辈子还安安静静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的。她跟周深能不能走到最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日子是要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忍让也好争取也好,都是为了让自己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昨天的自己做得还不错。
水凉下来的时候她关了花洒。浴室门外有周深模糊的影子,他在外面问:“晚晚,要不要喝杯牛奶?”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隔着一道门有点闷。
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出来,牛奶已经热好了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杯壁外壁有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周深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表情很放松。
“二姨带来的酱鸭明天中午切了吃吧。”林晚坐在床沿说。
“行。”
“你妈说那个桂花糕留半盒给我妈尝尝,明天你送过去?”
“可以啊,正好明天下午没事。要不咱们一起去?”
林晚想了想:“行,去看看我爸,今天拿了报告他就高兴得不行,明天你去他更高兴。”
周深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她:“晚晚,今天的事,你真不生气了?”
“我说了气你不是。”林晚把牛奶杯放回去,掀开被子躺下来,“我生气的是你妈的行为,不是你。你今天说那些话我听到了,你做得挺好的。”
“那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你说欢迎表妹来玩。”
“当然是真心的。”林晚侧过身看他,“周深,你表妹来了我肯定好好招待。我做人的底线就是不把上一辈的事扯到下一辈身上。你二姨是你二姨,你表妹是你表妹,两码事。”
周深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条。
“晚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嗯?”
“我以后会做得更好的。你信我。”
林晚没有回答,但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里握住,温热而干燥。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了四年,每次躺下来关了灯,总有一个人会先伸出手,另一个人接住。什么话都不用再说。
她闭上眼睛。明天是新的周末,要切酱鸭,要送桂花糕,要去父母家陪父亲下一盘象棋。日子像一条河,弯弯绕绕地向前流,有礁石有漩涡也有平缓的浅滩。她知道自己跟张淑芬之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会有下一次矛盾下下一次争吵,但她不再像昨晚那样觉得喘不过气来。
钥匙收进帆布包侧袋里了。红色的塑料扣,那点洗不掉的油渍会一直在那里,提醒她所有的和解都不可能彻底干净。但没关系,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把大吵变成小摩擦,把小摩擦变成可说的谈资,把谈资变成下次见面时心照不宣的一杯茶。
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初夏天黑得晚了,但夜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新。林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感觉到周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松松地拢着她的手指,做梦都没松开。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也跟着那份安稳的呼吸,沉沉地睡过去了。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林晚醒了。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看天花板上的光条慢慢变宽变亮,从一线变成一束,再变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周深还在睡,手臂横过枕头搭在她肩头,压得她半边肩膀有点发麻。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楼下谁家在开窗户的吱呀声。
昨天的事像一场雨,下过了,地面还湿着,但天已经放晴了。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被子和枕头混合的棉布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她轻轻把周深的手臂抬起来挪开,坐起身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心想大概该去买瓶氨糖吃吃了。三十五岁之后身体发出的信号越来越密集,头发掉了比以前多,熬夜第二天脸色蜡黄,以前一口气爬九楼不喘现在爬到五楼就得歇一歇。时间这种东西无声无息地流走,等你察觉的时候它已经在身上留下了各种细碎的痕迹。
厨房里很安静,高压锅昨天刷过了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林晚打开冰箱看了看,酱鸭用保鲜膜裹着放在中层,旁边是半盒桂花糕和一小袋橘子。她把酱鸭拿出来拆了保鲜膜,鸭皮上凝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冻,鸭肉是深褐色的,看着就入味。她拿刀切了半只,摆成整齐的扇形码在盘子里,剩下的半只用新的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回冰箱。
煮上粥的时候她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在聊天,手里都摇着蒲扇,慢悠悠的。六月初的早晨还不太热,有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林晚看着那两个老人出了会儿神,想起父母不知道起床了没有,父亲今天大概又去公园遛弯了,他总说早上空气好不走一圈浑身不得劲。
粥煮好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米粥配上昨晚剩的半碟凉拌黄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了。餐桌靠窗,阳光照在桌面上,把碗沿的米汤照得发亮。她一边吃一边盘算今天的事:切好的酱鸭中午吃,桂花糕送去给父母,客房的东西得收拾出来,周深那个旧书桌一直堆着杂物,得先把桌面清干净。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刷碗。九点刚过,这个点谁会来?她擦了擦手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的不是张淑芬,是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在低头翻手机。女孩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
林晚打开门。中年女人抬头看见她,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是晚晚吧?我是二姨啊!”
林晚在脑子里转了一个弯才反应过来。二姨,昨天张淑芬说了一整天的那个从南昌来的二姨。她赶紧把门拉开:“二姨?您怎么……快进来快进来。”
二姨拎着购物袋进了门,身后的年轻女孩也跟着进来,冲林晚叫了一声嫂子好,声音脆生生的。林晚打量着这个表妹,圆脸,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就是那种成绩好的乖学生。昨天张淑芬不是说二姨一家已经走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二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林晚往客厅让着,顺手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昨天我不知道您今天还来,周深还在睡……”
“没事没事,别叫他别叫他。”二姨连连摆手,把购物袋放在茶几旁边,“我跟你表妹其实昨天的火车,后来退了,改签了今天下午的。我就想着走之前再来看看你们,昨天的排骨太好吃了,我跟你姨夫说没吃够。”她说着自己笑了,笑得很爽朗。
表妹在旁边摘了书包坐下来,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客厅。林晚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又洗了几个橘子放在果盘里。她心里其实在快速运转,张淑芬不知道二姨今天要来,二姨也没提前打电话,就这么直接上门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家里没什么急事,她也没提前安排别的,心里那根弦虽然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二姨,您昨天怎么没跟我说今天还要来呀?我好提前准备准备。”林晚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尽量轻松。
“哎呀昨天你婆婆说了你们今天要去医院拿报告,我就没好意思开口。”二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后来听你婆婆说报告没事,我就想着反正下午的车,走之前来一趟。你别忙活,我们就坐坐,说会儿话就走。你看我还带了点水果和熟食,省得你做饭。”
林晚看着购物袋里透出来的酱牛肉和烧鸡的包装盒,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张淑芬家的人,个个都是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商量这个流程在他们那里是不存在的。但林晚今天没打算生气,她只是笑了笑说:“二姨您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那您中午别走了,就在家吃,正好昨天还有酱鸭。”
“不用不用,我们坐坐就走。”
“别走了,留下吃午饭。周深醒了让他出去买点菜,很快的。”
二姨推让了几句,最终被林晚的热情留下了。表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橘子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婚纱照,好奇地问嫂子你跟我哥是在哪儿拍的,好看。林晚跟她聊了几句,问高考考得怎么样,表妹说感觉还行,估分大概能上本省的一本线,但还是想试试外省的学校,南昌待腻了想出来看看。
“那你想报哪里?”林晚问。
“我想报这边的大学,我妈不让我报太远。”表妹看了一眼二姨,撇了撇嘴,“我说南昌到这边坐高铁就两个多小时,也不算远啊。”
二姨在旁边接话:“两个多小时还不远?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你舅舅舅妈在这边倒是近,可人家有工作要忙,总不能天天管你吧。”
林晚听出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表妹想来这边上学,二姨觉得有亲戚照应,张淑芬昨天一口答应说周末上哥哥嫂子家吃住方便,大概就是给二姨吃了这个定心丸。可林晚心里清楚,表妹来了她肯定会照顾,但照顾到什么程度得有个边界。
“表妹要是真考过来了,”林晚斟酌着词句,“周末过来玩肯定没问题,我做饭还多个帮手呢。不过平时住校的话还是得住宿舍,大学嘛,集体生活也是一种体验。”
二姨连连点头:“那肯定的,住宿舍住宿舍。我就是担心她刚去不习惯,周末能有个地方去就行。”
表妹在旁边偷偷冲林晚竖了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林晚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嫂子”。
周深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了,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像个鸡窝,看见二姨和表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回屋换了件衣服出来。他陪二姨聊了一会儿天,问姨夫怎么没来,二姨说姨夫在酒店收拾行李,下午退房之后直接去火车站汇合。
“那中午咱们就在家吃,我出去买菜。”周深说。
“不用买,我带了不少东西来,够吃了。”二姨指了指购物袋,“你看烧鸡酱牛肉,凉菜我都买了,你们家热个饭就行。你妈昨天炖的那个排骨是真香,我回去念叨了一路。”
林晚站起来把购物袋提到厨房去拆开,烧鸡油汪汪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塑料盒里,还有一袋子糖拌西红柿和几根黄瓜。她把烧鸡和酱牛肉分别装进盘子里,又切了酱鸭,凉菜摆好,数了数菜够了,就没再让周深出去买。
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二姨是个话多的人,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她闺女高考说到南昌的房价,从他们昨天去的景点说到火车站的安检有多严。表妹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接一句嘴,大部分时候低着头扒饭。林晚给表妹夹了几次菜,表妹每次都说谢谢嫂子,叫得又脆又甜。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淑芬打电话来了,是打给二姨的。二姨接起来,张淑芬的声音大得连林晚坐在对面都听得见:“你在哪儿呢?不是说下午的车吗?”
“我在深深家吃饭呢,晚晚留我的。”
“你跑到深深家去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就坐会儿,下午就走了。你儿媳妇做饭好吃,我舍不得走。”
张淑芬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件事。林晚听着电话里漏出来的声音,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昨天张淑芬因为没提前通知来吃饭的事跟她大吵一架,今天她妹妹也没提前通知就来了,张淑芬要是不高兴,那就是双重标准了。
好在张淑芬没说什么,只是让二姨走之前去她那边拿点东西带回去。二姨应了,挂了电话继续吃饭,像是完全没察觉这通电话里有什么微妙的意味。
送走二姨和表妹已经下午两点了。林晚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周深在旁边帮忙擦盘子。两个人都没提二姨突然上门的事,但林晚看得出来周深有点紧张,大概是怕她又生气。
“周深,”她一边刷锅一边开口,“今天二姨来,我没什么意见。”
“真的?”
“真的。因为她提前没通知也好,临时来也好,今天咱们确实没事,而且她是来看咱们的,不是来安排的。跟你妈昨天不一样。”
周深接过她刷好的锅拿干布擦了:“那你觉得我妈今天知道了什么感觉?”
“你妈应该高兴才对啊,她妹妹喜欢来咱们家说明咱们招待得好。”林晚甩了甩手上的水,“不过她要是觉得‘我妹妹能来我儿媳妇家吃饭是天经地义的’,那就又回到老问题了。反正你的态度得坚持住,下次你妈来之前你主动问她,别等她突然出现。”
“我知道。”周深把锅放回灶台上,“下午去岳父家?”
“去吧,桂花糕带上。”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市,周深靠窗坐着,胳膊肘支在窗沿上看外面的街景,林晚靠着他的肩膀闭眼打盹。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橘红。她其实没睡着,只是享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就跟着公交车晃的片刻安逸。
父母家还是老样子。门开了一条缝,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谁通电话:“……没事没事,医生说没事了,你嫂子还特意陪我去拿的报告……哎对,良性……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父亲看见他们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母亲从厨房端出来一碟西瓜:“正好,刚切好的。晚晚你尝一块,今年的西瓜特别甜。”
周深跟父亲在客厅里聊天,父亲问周深单位最近忙不忙,周深说还好,父亲点点头说年轻人多干点没事。林晚跟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母亲一边擦灶台一边小声问她:“你婆婆那边怎么样了?”
“今天挺好的,她妹妹来了,在我家吃了顿饭。”
“她妹妹来了?你婆婆提前说了?”
“没提前说,临时来的。”林晚把桂花糕拿出来摆在盘子里,“不过今天我们家没什么事,来就来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晚晚,你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昨天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绷着的,今天松下来了。”母亲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想通了?”
林晚想了想:“不算想通,就是知道了有些事急不来。我婆婆那个人,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我跟她急也没用,得慢慢磨。周深今天说了,以后他来跟他妈说,不让我开口。”
“周深能说出来这句话就是进步。”母亲拍了拍她的肩,“夫妻俩过日子,最怕一个在中间和稀泥,另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周深愿意出头是好事。”
“嗯,我知道。”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周深提议去附近的河边走走。林晚答应了,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河水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有人在岸边钓鱼,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远处有小孩子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一只蝴蝶晃晃悠悠往天上飘。
“晚晚,”周深忽然说,“我今天想了想,咱们以后可以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个月跟两边父母吃顿饭,轮流来。这样大家都有数,我妈也不会突然想一出是一出。她要是有别的事想安排,先跟我说,我回来再跟你商量。”
林晚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主意不错。你妈能接受吗?”
“我跟她说,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说这是你的主意。”
“别,你说你自己的主意,别往我身上推。她本来就对我不够信任,你再拿我当挡箭牌,她更觉得是我在背后挑拨了。”
周深挠了挠头:“也是。那我跟她说,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就这样。”林晚走着走着忽然笑了,“周深,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今天特别像在开家庭会议?”
“那还差个会议记录。”周深也笑了,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湿润的气息。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清冽的空气。天边开始泛起晚霞的颜色,橘红渐变成粉紫再过渡到深蓝,像一块晕染开的水彩。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跟周深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这样沿着河边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靠在一起看天慢慢黑下来。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没有房子没有贷款没有婆婆没有体检报告,就只是两个人,牵着手,觉得世界特别大又特别小。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又是被时间磨出来的。林晚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尾多了两道细纹,但他侧过头看她的眼神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带着一点少年气的认真。
“周深。”
“嗯?”
“你头发里有白头发了。”
“早就有了,你还现在才发现。”
“回去我给你拔了。”
“别拔,越拔越多。”
两个人说着傻话走回家去。路边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阴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晚走在周深左边,她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林晚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没有什么完美的和解,所有的改变都一寸一寸的,像河边的水磨石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棱角慢慢地圆下去,但不代表石头本身变了质地。张淑芬还是那个张淑芬,林晚也还是那个林晚,只是中间夹着的那个男人站出来了,从和稀泥的角色变成了挡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堵墙。墙还不太结实,但至少立起来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林晚开门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帆布包侧袋里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还在。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看,只是确定了它还在那里,然后换鞋进了屋。
当晚张淑芬打来电话,这次是打给林晚的。林晚接起来的时候有点意外,婆婆一般有事都先找儿子。
“晚晚啊,”张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软,“今天你二姨去家里吃饭了?”
“来了,中午在家吃的,下午走的。”
“她没给你添麻烦吧?我这妹妹就是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出,我后来才想起来她退票了这事都没跟我说。”
“不麻烦,就多两个人的饭。”林晚顿了一下,“妈,二姨家表妹要是真考这边来了,您放心,周末她来家里吃顿饭是没问题的。不过平时住还是得住宿舍,大学生嘛,得住集体生活。”
张淑芬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那肯定的,我跟你二姨也说了,偶尔来吃个饭还行,长住了可不行,你晚晚姐跟深深哥都有工作要忙。”
林晚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婆婆的语气跟昨天判若两人,虽然大概有安抚的成分,但至少她说了“长住不行”这句话。这是林晚没想到的,她以为张淑芬还会坚持“一家人住一起怎么了”。
“妈,您明天有空吗?周深说想请您跟爸一起吃顿饭,就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听说不错。”
“哎?明天?”张淑芬的声音明显透出惊喜,“行啊行啊,你爸明天正好休息。那我明天中午过去?还是晚上?”
“晚上吧,六点半,我让周深去接您。”
挂了电话,林晚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周深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行,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周深,你妈今天好像特别好说话。”
“那当然,她知道自己昨天理亏。”周深擦着头发走出来,“不过明天吃饭你可别指望她改头换面,她还是那个她。”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她说到做到的程度能坚持多久。”林晚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厨师在镜头前颠勺,火苗蹿得老高,“不过她能答应吃饭前先打电话确认,我就已经很满意了。剩下的慢慢来。”
周深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两人脸上。节目里的厨师正在教做糖醋排骨,林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试试这个做法,你妈爱吃甜的。”
“你倒是会投其所好。”
“我不投其所好,就是觉得反正都要做饭,做大家都爱吃的不是更好?你妈开心了,我也省得听她叨叨。”林晚拿起手机拍了张电视屏幕上的菜谱,“先存着,哪天试试。”
周深看着她存菜谱的认真模样,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林晚没防备,整个人歪过去撞在他胸口上,电视里炒菜的滋啦声还在响。
“干嘛?”她抬头看他。
“没事,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废话,我当然好。”林晚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就靠着他不动了。周深的胸膛暖融融的,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稳定而有力。电视机里厨师开始收汁了,糖色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看着就诱人。
她在心里默默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会天天吵架也不会天天甜如蜜,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一档美食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洗漱、关灯、各自翻个身再入睡。明天晚上要跟公婆吃饭,后天要上班,下周还有截稿日在催,日子被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填得满满当当的,可正是因为满了,才没有空隙去想那些让人焦虑的事。
临睡前她又收到林越的微信:“姐,我明天回广州了,下个月再回来。你跟姐夫好好的。”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姐,你那个钥匙的事我后来想了想,你婆婆肯主动交出来就是进步,但你别因为这个就觉得以后万事大吉了。她习惯了几十年改不了的,你得一直防着点。”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弟弟从小到大就这性格,什么事都往坏了想一步,但往往就是因为他想得够坏,事情真来了反倒不慌。
“我知道,你路上别熬夜,到了好好休息。”
她放下手机翻了身。窗外夜色很静,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从远处传来。周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林晚听着他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明天的晚饭她打算穿那件米白色的开衫去,不正式也不太随意,刚刚好。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的时候周深出门去接张淑芬。林晚换了衣服化了淡妆,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她选了那件米白色开衫,里面衬了件浅灰色的吊带,配黑色阔腿裤,看着利落又大方。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擦掉重涂了一层豆沙色的。
粤菜馆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林晚先到订了包间,要了个靠窗的小隔间,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车流。她坐在靠里的位置翻菜单,一边翻一边等。
周深和张淑芬到的时候六点二十五。张淑芬换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暗花的上衣,配黑色裤子,头发专门盘了一下,比平时整齐很多。她进门看见林晚先笑了笑:“晚晚,来了一会儿了?”
“刚来。”林晚站起来给婆婆拉了椅子,“妈您坐,爸呢?”
“你爸停车呢,马上上来。”张淑芬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包间,“这地方不错,宽敞。”
周深的父亲随后上来了,瘦高个子,鬓角花白,戴着副银框眼镜,跟周深长得有六分像。他冲林晚点了点头叫了声晚晚,然后坐下来接过菜单。
点菜的时候张淑芬难得没有大包大揽,她看了看菜谱说了句让晚晚点吧,她懂什么好吃。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三四个菜,又问了公婆和周深的意见加了两道。整个过程张淑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抢单子没有指挥服务员,就那么喝着茶等着。
林晚点了一道糖醋排骨,她昨晚上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做法,想着让婆婆尝尝。菜上来的时候张淑芬夹了一块,嚼了嚼眼睛亮了:“这个排骨做得好,比我做的还嫩。”
“那以后妈想吃可以常来这家,离家也近。”林晚说。
张淑芬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常来也行,你爸爱喝这家的炖汤。”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晚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饭桌上的气氛比林晚预想的轻松很多。张淑芬聊起周深小时候的糗事,说有一次周深为了抓一只蜻蜓从秋千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但他愣是一声没哭。周深在旁边插嘴说妈你怎么老提这个,张淑芬说我乐意。林晚听得笑了,她没见过六岁的周深,但能想象一个小男孩膝盖上贴着纱布、一瘸一拐还非要继续追蜻蜓的样子。
周深的父亲话少,但每句都接在点子上。他给林晚倒了两次茶,问她工作忙不忙,听说她月底要赶稿子就点点头说别熬夜,工作可以明天做身体是自己的。张淑芬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你爸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养生。
一顿饭吃到八点。服务员上了甜品,杨枝甘露和双皮奶各两份,林晚把双皮奶推给张淑芬:“妈您尝尝这个,甜而不腻。”
张淑芬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唔了一声表示满意,然后又舀了一勺:“晚晚啊,妈昨天回家想了很久。”
林晚放下勺子看她。
“昨天你说的话,妈记住了。你有你的事,有你爸要照顾,妈不该什么都替你们做主。”张淑芬的眼睛看着碗里的双皮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妈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你爸让了我一辈子,深深跟他爸一个德行,也让着我。就你不一样,你会顶回来。”
林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张淑芬抬起头来看着她:“你顶回来是对的。妈的毛病妈自己知道,就是改起来慢。”
“妈,我没想让您改,”林晚说,“我就是想让您以后做决定之前跟我说一声。您还是我妈,您来家里吃饭我还是高兴的。”
张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周深在旁边没说话,但林晚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指尖。
出了饭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通明,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烟火气。周深说送父母回去,张淑芬摆摆手说不用,你爸开了车来,我们自己回去。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晚晚,下周妈要做体检,那个号你帮妈挂一下?”
“行,我明天帮您挂。您想挂哪个医院?”
“就你爸查的那个医院,你说你弟同学在那边,方便。”
“好的,我挂好了给您打电话。”
张淑芬点了点头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亮起来,车子慢慢汇入街道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林晚和周深站在饭店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拢了拢。
“今天这顿饭吃得不错。”周深说。
“嗯,挺不错的。”
“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她改得慢没关系,只要她在改就行。今天她说‘你顶回来是对的’,这话我从没指望过她能说出口。”
两个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夜风把街边摊贩的烧烤味、水果摊上切开西瓜的甜味、还有花坛里夜来香的浓烈香气一股脑送过来,混成一股属于夏天夜晚的独特气味。林晚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妈体检的事我明天去挂,你记得提醒我。”
“放心,我记着呢。”
走了一段路,林晚又开口:“周深,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你妈好像变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吧。”周深说,“不过你别抱太高期望,她可能明天就恢复原状了。”
“我知道,可今天还是值得高兴的。”林晚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路灯光下两棵并肩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交错在一起,“你看那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长着长着树枝就缠到一块儿去了,但你仔细看它们的根还是分开的。”
周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这是什么比喻?”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林晚迈步继续往前走,“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一家人是一家人,但各人还是各人。”
这天晚上林晚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睁开眼睛看见阳光已经铺了半张床,周深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动静。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周深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锅里滋啦啦响着,灶台上摆了两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青菜。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不是说想吃荷包蛋面吗?昨天说的。”
林晚回想了一下,昨天走在河边的时候她好像确实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吃荷包蛋面了,没想到周深记住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鸡蛋煎得边缘焦脆中间糖心,面条煮得刚刚好。
“周深,”她伸手捏了一块蛋边塞进嘴里,“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哪天表现不好?”
“昨天也好,前天也好。”林晚从柜子里拿了两双筷子,“咱们就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谁也别掉链子。”
吃了面条林晚去上班。她在一家出版社做图书编辑,最近在跟一本散文集,作者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写的东西细腻温润,就是进度拖得有点慢。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给作者发了封邮件催稿,然后开始看新一期的选题策划。
中午的时候周深发来微信:“我妈体检的号挂了吗?”
“还在等林越同学回复,下午应该有消息。”
“好,我妈上午打电话来问了,说让我谢谢你。”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谢谢”二字,觉得有点陌生。张淑芬跟她说过谢谢吗?好像说过,但都是那种顺口一说的“谢谢啊晚晚”,跟这种让儿子转达的正式感谢不太一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稿子。
下午两点多林越的微信来了,说他同学那边下周三上午有号,问行不行。林晚赶紧跟周深确认,周深又问了他妈,张淑芬说行。林晚把号挂好了,把预约信息截图发给周深:“让你妈周三上午去,带身份证,先去护士站报到,做CT前别吃东西。”
周深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晚晚,我妈刚才夸你了,说你办事靠谱。”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起来。她知道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挂个号而已,举手之劳。可有时候就是这些很小的事,像一块一块的砖,慢慢垒起来,垒成一座叫信任的东西。张淑芬愿意让她帮忙挂号,愿意把体检的事交给她安排,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鲫鱼,巴掌大小,摊贩说野生的贵一点但肉质甜。她买了三条,打算回去炖个鲫鱼豆腐汤。站在灶台前杀鱼的时候周深回来了,看见她在忙就换了衣服过来帮忙剥蒜。
“今天怎么想起吃鱼了?”
“想喝汤。你妈体检前注意饮食,咱们先替她养养生,回头她查出来指标不好又该怪我们没提醒她吃清淡的了。”
周深笑了一声:“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没办法,跟你妈斗智斗勇练出来的。”林晚把鱼滑进油锅里,刺啦一声,“不过说真的,你妈身体硬朗着呢,查一查大家放心。下周她做CT的时候你陪她去,我在家炖好汤等你妈回来喝。”
“你这话让我妈听见了,她又该感动得抹眼泪了。”
“别让她抹眼泪,让她多笑笑就行。”
周四的时候林晚下班早,去接了一趟张淑芬。婆婆那天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参加合唱团排练,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晚开车等在门口,张淑芬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深深呢?”
“他加班,让我来接您。明天您不是体检吗?晚上咱们去吃个饭,我顺便把注意事项再跟您说一遍。”
张淑芬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手指在扣锁上停顿了一下。车子启动之后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晚晚,妈以前是不是对你太那个了?”
林晚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太爱管东管西了。你嫁进来这些年,妈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都是我说了就算。”张淑芬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天你二姨来家里吃饭,你一句都没抱怨,还做了那么一桌子菜。妈回来想了很久,你二姨是我妹妹,不是你的,你犯不着替我去招待她。”
“妈,她也是亲戚,招待一下没什么。”
“可你那天早上刚跟妈吵过架。”张淑芬转过头来看她,“你心里还憋着火呢,下午就给我妹妹做饭吃。晚晚,你比妈大度。”
林晚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想到婆婆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说“你比妈大度”这种话。林晚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只是不想把对婆婆的气撒在二姨身上,那是两码事。
“妈,”她说,“我不是大度,我就是觉得该做什么做什么。二姨是客人,来了我就好好招待。咱们之间的事是咱们的,不影响外人。”
张淑芬沉默了一路。到了饭店门口下车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林晚的手背:“晚晚,妈以后尽量不让你为难。”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停好了,跟婆婆一起走进饭店。那顿饭吃得比上次还轻松,张淑芬主动问了林晚的工作,问她最近在编什么书,问她跟周深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问到最后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说妈就是随口问问,你们自己拿主意。
林晚说:“妈,我们要孩子的事会自己安排的。您放心,到时候肯定告诉您。”
张淑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周三早上张淑芬去做了体检。周深请了半天假陪着去的,跑上跑下帮忙排队拿单子。林晚中午炖了排骨莲藕汤,用保温桶装了送到医院门口,让周深拿出来给婆婆喝。张淑芬坐在门诊大厅的长椅上喝汤,看见林晚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看见了快回去吧别晒着。
林晚没走,站在门口等他们喝完汤把保温桶收回来。张淑芬站起来走过来递桶的时候跟她说:“晚晚,CT做完了,医生说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下周拿正式报告。”
“那就好,妈您回去好好歇着,今天别太累了。”
张淑芬拍了拍她的肩,转头跟周深走了。林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见婆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彻底热起来了,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噌噌往上涨。林晚把客房彻底收拾出来了,旧书桌搬到了阳台角落,折叠床展开铺了新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还放了一盏小台灯和几本书。她对周深说这样你表妹要是来了看着像回事,周深看了一眼说你还挺用心。
“那是,来了就是客,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欢迎。”
七月高考成绩出来了,表妹考得不错,分数高出本省一本线四十多分,二姨第一时间打电话来报了喜。张淑芬后来跟林晚说,表妹第一志愿报了这边的大学,专业第一志愿是中文系。林晚听了倒是挺高兴的,说中文系好啊,跟我本行对口,表妹来了我还能指导指导她写论文。
八月下旬表妹真的来了。报到那天二姨一家开车送她过来,林晚跟周深提前一天把客房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还买了一束鲜花放在床头柜上。表妹进门看见客房布置得清清爽爽,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二姨说妈你看嫂子把我房间收拾得多好。二姨连连说谢谢晚晚麻烦你了。
表妹周末有时候会过来吃饭。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子,来了也不添乱,帮林晚洗菜切菜,吃完饭主动洗碗。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跟林晚聊了两个小时,从沈从文聊到张爱玲,林晚发现这小姑娘读书比她想象的多,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只会背标准答案的高中生。她心里挺高兴的,觉得家里多了一个能聊天的年轻人。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张淑芬拎着一袋子新鲜莲蓬来了。这次她提前一天打了电话,问林晚方不方便,林晚说方便的妈您来吧。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莲蓬还提了一箱牛奶,说是超市打折买的,给孩子们补补钙。
林晚接过牛奶的时候瞥了一眼张淑芬的脚,她穿了一双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像是出门前特意擦了。
“妈,您这鞋新买的?”
“嗯,上次那个穿着脚疼,换了一双软底的。”张淑芬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客房收拾得真干净,你表妹呢?”
“表妹今天跟同学去图书馆了,晚上才回来。”
“那正好,妈跟你说说话。”张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莲蓬开始剥莲子,“晚晚啊,妈上周看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别的指标都还行,就是血糖有点偏高,医生让控制饮食。”
“那您以后少吃甜的,桂花糕也少吃。”
“可不嘛,我看了报告之后连西瓜都不敢多吃了。”张淑芬把剥好的莲子放在小碟子里,“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下个月你爸生日,妈想请你们两家一起吃顿饭,就在家里,你看行不行?”
林晚愣了一下。张淑芬在征求她的意见,在问她“行不行”。这个变化来得并不突然,林晚看着婆婆认真剥莲子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看见一棵老树慢慢长出一根新枝。
“行啊妈,到时候我提前把菜备好,您跟爸过来就行。您想吃什么菜?我列个单子。”
“你拿主意,妈相信你。”张淑芬把一碟剥好的莲子推到她面前,“尝尝,今年莲蓬甜。”
林晚捏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清甜中带着一丝涩味,嚼了嚼咽下去。窗外有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而爽利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把张淑芬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她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到,这个场景跟几个月前那个摔了草莓的夜晚很像,同样是在客厅里,同样是婆婆坐在沙发上,同样是她跟婆婆面对面。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茶几上没有摔烂的草莓,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白生生的莲子。张淑芬的身子是微微偏向林晚这边的,她的肩膀没有绷着,嘴角也没有往下撇。
“妈,”林晚也拿起一个莲蓬剥起来,“您血糖高就别老惦记着吃甜的了,我回头给您找几个控糖的菜谱,您照着做。”
“行,你找,妈学。”
剥莲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林晚剥了一小碗,张淑芬剥了一小碗,两碗倒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莲子山。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晚后来回想起这个下午,不记得她们除了莲蓬还说了什么,大概聊了聊周深单位的事,聊了聊表妹军训累不累,聊了聊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早。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家常话,不值一提,可她却记得很清楚那天张淑芬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袖衬衫,记得她剥莲蓬时手指上沾的绿色汁液,记得她笑着说“今年莲子便宜,五块钱一斤”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的时候林晚跟周深商量着过年的事。张淑芬打电话来问今年年夜饭怎么安排,是两家合在一起吃还是分开。林晚说合在一起吧,热闹些,地方我来找,找个大一点的包间。张淑芬说行,你找好了告诉妈,妈来付钱。
年夜饭那天包间里坐了两家人。林晚的父母坐在桌子一边,周深的父母坐在另一边,中间是林晚和周深,旁边还有放寒假回来过年的表妹。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父亲们聊着退休后打算去哪儿旅游,母亲们互相夹菜,表妹埋头吃她最爱的糖醋排骨。林晚坐在喧闹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有点恍惚。
半年前她还跟婆婆在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草莓摔了一地,钥匙摔在鞋柜上。半年后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前过年。什么都不完美,张淑芬偶尔还是会管东管西,还是会说“妈觉得你们该这样那样”,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再是命令式的了,她会加上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多了这么一句,整个味道都变了。
散场的时候林晚的父母先走了。张淑芬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周深去地下车库开车了。婆媳俩站在台阶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张淑芬拢了拢围巾,转头对林晚说:“晚晚,今年这个年过得挺好。”
“是啊妈,大家都挺高兴的。”
“你爸刚还跟我说,晚晚安排得周到,菜点得好。”张淑芬顿了顿,“妈也想跟你说句话,就是,谢谢你,这半年你也让着妈不少。”
林晚看着路灯下婆婆的脸,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明显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张淑芬的时候,是在周深家的老房子里,张淑芬端了一碗炖猪蹄出来让她吃,说女孩子太瘦了不好看。那时候她二十多岁,觉得婆婆是个热情得有点过头的长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热情还在,过头的部分被磨掉了棱角。
“妈,”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淑芬点了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她手指粗糙,动作却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林晚站着没动,让婆婆把围巾的流苏顺好了,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周深的车开过来了,张淑芬上了后座,隔着车窗跟林晚摆了摆手。林晚站在路边目送车子远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冬天的夜很冷,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暖气扑面而来。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年夜饭带回来的剩菜,保鲜盒摞了一摞。她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今天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张淑芬发了条语音,点开来婆婆的声音带着笑:“到了就好,你今天也累了,早点睡,明天早上不用早起。”
林晚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然后给张淑芬发了个私聊:“妈,下周周深出差,您要是没事过来住两天?我一个人在家也挺冷清的。”
张淑芬回得很快:“行啊,妈正好把新学的那个南瓜饼给你做来尝尝。”
林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片淡黄色的水渍。它还在那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看了它四年了,从烦它到习惯它到觉得它也是个可以辨认的标记,每次躺下来找不到看点的时候就盯住它。
她想起那天婆婆摔门而出后满地的草莓,想起那个被捏皱的牛皮纸袋,想起医院走廊里那束阳光。每一件事都发生过了,过去了,留下来的不是伤口,是纹路。像树皮上的节疤,不能让它消失但可以长在树的表面,成为树的一部分。
周深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累了?”
“不累。”她抓住他的手,“周深,咱们家今年挺好的。”
“是挺好的。”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走吧,洗漱睡觉,明天大年初一还要去拜年。”
他拉起她的手往卧室走,林晚跟着他,脚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走在一段自己渐渐熟悉的路上。她知道前面还会有坡有坎,张淑芬的性格不会一夜之间彻底翻篇,生活里的各种小事还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但她不怕了。钥匙在抽屉里,菜谱在手机里,电话在通讯录里。该接的电话接,该打的电话打,该退的时候退一步,该进的时候也不犹豫。
关灯之后她听见窗外有隐约的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周深的方向,黑暗中他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缓。她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没醒,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
林晚也笑了笑,把那只手收回来放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门口的桂花树还会在秋天开花,婆婆还会做她拿手的南瓜饼,生活还会继续在柴米油盐里慢慢往前淌。林晚不想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幸福,她只想要这样的日子,有争吵有和解,有误会也有解释,有各自的坚持也有彼此靠近的意愿。
她等到了。她已经在了。
大年初一早上是被楼下孩子的笑声吵醒的。林晚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刚过八点。周深还在旁边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方向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人在翻塑料袋。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往外一看,张淑芬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从一个大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张淑芬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拜年嘛,早来早好。我给你带了南瓜饼,昨晚上做的,还热乎着呢。你起来得正好,赶紧洗把脸来吃。”
林晚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摆着的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金黄色的南瓜饼,表面炸得微微焦脆,香气扑鼻。冰箱旁边还放着一袋子年糕和两个柚子。她揉了揉眼睛走进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周深也醒了,披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正在盛粥,愣了一下:“妈,您几点出门的?”
“六点半,路上不堵。快快快,坐下吃,粥是出门前煮好的,用保温壶带过来的,还烫嘴呢。”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南瓜饼外酥里软,甜度刚好,林晚吃了两个,又喝了大半碗粥。张淑芬看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晚没有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的碗碟边沿,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周深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看他妈和他媳妇,眼神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高兴。
吃完早饭后张淑芬收拾厨房,林晚过去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槽前一个刷碗一个擦干。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张淑芬忽然开口:“晚晚,妈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
“你爸后年就退休了,他单位那边分的房子我们打算卖了,换套离你们近点的小户型。这样以后走动方便些,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用总占着你们家客房。”张淑芬擦了擦手上的水,侧过脸看着林晚,“你看这主意行不行?”
林晚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里,转过来看着婆婆。张淑芬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询问,跟半年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完全不同。林晚甚至能感觉到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屏住了呼吸。
“行啊妈,”林晚说,“这边小区东门新开盘的那个楼盘,户型不大但设施挺好,离菜市场也近。您跟爸要是真打算买,我陪您去看房子,我跟那边一个销售认识。”
张淑芬眉眼舒展地笑了笑,又转头去擦灶台了。
下午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的时候,林晚靠在周深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张淑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浅灰色的,说是要给周深织一件马甲。林晚看了那毛线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妈,您会织围巾吗?”
“会啊,那还用说。”
“那您教教我呗,我连起针都不会。”
张淑芬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包里翻出一副备用的针和一团红色的毛线,招手让林晚过去坐。林晚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婆婆面前,看她怎么起针怎么绕线,手指在两根针之间翻飞,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林晚试着照做,第一针没打对,第二针打了个死结,第三针好歹像个样子了,松松散散的,歪歪扭扭的。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张淑芬凑过去手把手地帮她调了调,“你看,从这里穿过去,线绕一圈再带出来,对,就这样。”
周深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镜头里两个女人低着头研究一团红毛线,茶几上摊着遥控器和没磕完的瓜子。
傍晚张淑芬要回去了,说今天晚上约了老姐妹打牌,不能迟到。周深说送她,她摆摆手说公交车方便得很,别送,你们俩在家待着。她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晚还坐在原地,腿上摊着那团红毛线,手指在笨拙地练习。
“晚晚,围巾织好了拍给我看。”
“好的妈,到时候您帮我看看平不平。”
张淑芬摆摆手出去了,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林晚继续低头跟那团线较劲,周深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线缠错了又拆开重织。
“你还真学上了?”
“学啊,总不能输给你妈。”林晚把针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指,“不过你妈今天跟我说换房子的事,我挺意外的。”
“我也是。她昨晚打电话跟我提了一嘴,没想到今天就当面跟你说了。”周深伸手帮她把那团绕乱的线捋顺了,“她说要是你不同意她就不换。”
林晚愣了一下:“她说要是不同意就不换?”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林晚沉默了。她看着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红色线条,开始的那几针还是松的,但后面的渐渐紧了,有了一点点围巾的雏形。她想,她和张淑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一条慢慢织起来的围巾,开头几针总是松的,容易散,得反复拆了重织,等到织得够长够密了,才能围在脖子上挡风。冬天还长着呢,需要这样一条围巾。
“那你跟她说了没,我同意。”
“说了,她挺高兴的。”
林晚点点头,把那团毛线收进塑料袋里,放到茶几下面去。“明天我再接着织,今天手指头都僵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剩的饺子还有吧?煎一煎就行。”
周深去厨房热饺子了,油锅里的滋啦声响起来,煎饺子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飘过来。林晚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可以看很多年都不会腻。烟火气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周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别站那儿傻乐,过来端盘子。
她笑着走过去。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砰地炸开,在天际线上绽出五颜六色的光。饺子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林晚接过盘子的时候碰到周深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厨房灶火的余温。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说。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了,金色的,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暖光。两个人端着饺子站在一起,一个低头看盘子,一个抬头看窗外,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后面的白墙上。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五个新年了,往后还有第六个第七个,跟张淑芬织的围巾一样,一针一针地织下去。线够长,冬天够长,日子也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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