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念北,今年二十六,做游戏原画的,自由职业,窝在杭州一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画了三年怪物和机甲。我不爱出门,不爱社交,微信消息三天才回一次,外卖小哥是这个世界上跟我说话最多的人。
我妈每次打电话来都要骂我:“你跟你爸一个死样子,闷在壳里不出来,天塌了都不带动弹的。”
我每次都回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继续画我的画。
我爸许建国这个人,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存在感约等于零。他不是那种缺席的父亲,他每天都在家,但你感觉不到他在。他永远坐在客厅沙发固定的那个位置,左手边是烟灰缸,右手边是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从来不看,眼睛盯着手机,拇指慢慢划,一划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就这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闷着,闷到家里空气都是凝固的。
我跟我爸的交流方式极其简单高效——他发微信:“吃了吗?”我回:“吃了。”他发:“钱够吗?”我回:“够。”然后对话结束,下一次对话是半个月以后。我们父子俩像是两台用摩尔斯电码交流的老式发报机,滴滴答答,惜字如金。
我一度觉得我爸这个人可能天生就没什么感情。我考上美院那年,亲戚们轮流打电话祝贺,他站在旁边听我妈接电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我妈挂了电话他才问了一句“学费多少”,然后转身去阳台抽烟了。我拿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给我爸买了双鞋,他试了一下说“大了半码”,就再也没穿过。我觉得他可能不太在乎这些。
直到今年过年,我无意间发现了他的闲鱼账号。
说起来也是巧合。过年我回老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想把我那块旧数位板挂闲鱼卖了。打开闲鱼的时候发现账号自动登录成了我爸的——大概是上次回家他用我手机登过没退。
我本来想直接切换账号,但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头像是我。
就是我。一张我大概七八岁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门牙还缺了一颗,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丑得要命。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这张照片的,我自己都没见过。
我往下翻了翻他的主页。签名档写了一行字:“儿子不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他的在售商品不多,一共十几件,每一件的标题都带着“儿子”两个字。
“儿子换下来的旧吉他,买的时候四千多,现在不弹了,音色还行,适合新手。”
“儿子高中用的数位板,有点旧了但能用,便宜出。”
“儿子不要的耳机,一个响一个不响,当配件卖。”
“儿子退下来的行李箱,轮子有点涩,不影响使用。”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僵硬。这些东西我全都记得——吉他是高中时候迷摇滚买的,弹了三个月就扔在角落里吃灰,大学开学前我妈说家里清了一波废品,我还说“扔就扔了呗”。数位板是我第一块板子,用了三年换了新的,旧的那块我随手塞在床底下,连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耳机、行李箱、旧书包、滑板、甚至连我初中用过的MP3都在。
他全部留下来了。我妈说扔了,其实是被他收起来了。他没有扔掉我任何一件东西。
但他也没跟我说过。
他只是在闲鱼上把它们一件一件挂出来,标上很低的价格,然后跟每一个来问的人聊天。
我点开了他的聊天记录。
买家A:“老板,这吉他还行吗?”
我爸:“还行,我儿子弹了三个月就不弹了,琴弦我换了新的,你放心拍。”
买家B:“数位板有没有暗病?”
我爸:“没有,我儿子画画用的,他画得挺好的,现在换更好的了,这块板子他用了三年,质量可以的。”
买家C:“耳机只有一个响啊,能不能便宜点?”
我爸:“不好意思啊,我儿子用东西不太爱惜,你要是想要就拍吧,我包邮。”
买家D:“行李箱二十块卖不卖?”
我爸:“卖,但是你别嫌旧,这个箱子我儿子大学四年都用它,轮子不太好使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给你擦干净发过去。”
我盯着屏幕,视线突然模糊了。
他卖的不是我的旧东西。
他是在卖我的故事。
他把我不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修好,擦干净,然后挂在网上,等着一个陌生人过来,他就会告诉那个人:“这是我儿子的,他画画挺好的,他弹吉他就弹了三个月就不弹了,他用东西不太爱惜。”他跟每一个买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炫耀我。那些他从来没有当面对我说过的话,他全部说给了陌生人听。
我翻了翻他的评价区,一共卖了八件东西,每一条买家评价都是好评。
“老板人很好,发货前把箱子擦得干干净净的。”
“吉他很新,老板说是他儿子的,看得出来很舍不得卖。”
“数位板好用,老板发了一堆使用注意事项,感觉像在嫁女儿。”
最后一条评价让我彻底绷不住了。买家买的是我那个旧耳机,评价写的是:“耳机只有一个响,但是老板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他儿子是画画的,画得可好了,还说他儿子不太爱说话,随他。我说那你怎么不把东西留着自己用,他说用不上,看着难受。大哥,你想你儿子就给他打电话啊!”
我爸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打。”
买家又追评了一句:“为啥啊?”
我爸没有回复。
我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我爸不在家,他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了,他每个年三十的下午都会去楼下买酱油,这个习惯二十年没变过。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点开了他的私信列表。
私信不多,大部分是买家的问价和砍价,但在最上面有一条对话,对方没买他的东西,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这个MP3还能开机吗?十年前的机子了。”
我爸回的是:“能开,里面还有我儿子初中时候下的一百多首歌,都是周杰伦的,他那时候喜欢听《晴天》,一天到晚单曲循环,听得我都会唱了。”
对面回了个“哈哈,那算了,我不夺人所爱”。
这条对话的时间是去年九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四十分。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爸不睡觉,坐在客厅里拿着一个十年前的破MP3,跟一个陌生人讲他儿子初中时候爱听什么歌。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把闲鱼切换到自己的账号,想了想,搜到了我爸的ID。他的ID叫“北北爸0327”,0327是我的生日。我点进他的主页,在一件还没卖掉的商品下面,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我小时候用过的铁皮铅笔盒,贴满了奥特曼贴纸的那种,标价五块钱。
我点了“我想要”。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在的。”
我打字:“老板,这个铅笔盒是你儿子的吗?”
他回:“嗯,我儿子小时候用的,上面的奥特曼都磨花了。”
我问:“你儿子现在多大了?”
他回:“二十六了,在杭州画画呢。”
我问:“画得好吗?”
他打了很长一段字过来:“好,他画得特别好,从小就能画,幼儿园的时候画了个大老虎,老师给贴学校橱窗里展了一年。现在他给游戏公司画画,叫什么原画,我也不太懂,反正好几万人玩那个游戏,我手机里也有,就是玩不太明白,老死。”
我看着这段字,眼泪又下来了。
我打字:“那你这个铅笔盒卖不卖?”
他回:“卖啊,五块钱,你要的话我给你包邮。”
我说:“五块钱还包邮,你不亏吗?”
他回:“不亏,反正也是儿子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你就不想留着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话:
“不敢留。留一件就想留两件,留两件就想留全部。家里堆不下了,心里也堆不下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爸,是我。”
对面沉默了。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我爸的闲鱼头像亮了一下,说明他还在线,但消息迟迟没有回过来。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然后家门被猛地推开,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气喘吁吁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我发给他的那三个字。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俩:“你俩干啥呢?一个站门口一个坐沙发上,演哑剧呢?”
我爸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把酱油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他永远坐的固定位置。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拿起遥控器假装调台。
我吸了吸鼻子,说:“爸,你闲鱼卖的东西,我不卖了。”
他说:“咋了?”
我说:“不卖就是不卖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行。”
电视里春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了,花花绿绿的舞台上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气氛很热闹。我妈把菜端上桌,招呼我们过去吃饭。
我站起来往餐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很硬,像块石头,但我拍上去的那一瞬间,感觉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低头扒饭,不怎么说话。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们爷俩,说一个比一个闷,吃饭跟上坟似的。我听着听着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妈吓了一跳,说你是不是有病,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今天的菜好吃。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把我爸闲鱼上挂的所有东西全部下了架。然后我把那个铁皮铅笔盒从抽屉里找出来,放进了我的行李箱里。
我决定不卖了。不光是铅笔盒,吉他、数位板、耳机、行李箱,所有的东西,一件都不卖了。
等我回杭州以后,我要把它们全部要回来,一样一样摆在我那个十五平的出租屋里。我要告诉我爸,你用不着在闲鱼上跟陌生人讲你儿子的故事,你要想讲,当面跟我讲。你要不想讲也没关系,你坐在那儿不说话也行,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打开微信,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以后不用帮我卖东西了,那些东西我都要。”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字。
“好。”
然后又弹出来一条。
“那你过年多待几天?”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行,我正月十五再走。”
这回他秒回了。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他破天荒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竖着大拇指,旁边配着花里胡哨的四个大字:“真棒”。
这个表情包一看就是从我妈那里偷来的,跟他的人设完全不符,又土又笨,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出了声。
我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设置成了我和他聊天框的置顶。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把夜空照亮了又暗下去。客厅里传来我妈大嗓门喊我们出去看春晚的声音,我爸回了一句“知道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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