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日常生活中,有一种困境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却常常被误解为性格的软弱或能力的不足。当情绪突然涌起时——一阵无名的焦虑,一股灼热的羞耻,一波令人窒息的悲伤——个体发现自己内部没有任何可以调用来应对这些情绪的资源。他无法安抚自己,无法思考自己的感受,无法在情绪的浪潮中保持基本的平衡。在这种时刻,他只有一个选择:向外部寻求调节。

这种对外部调节的依赖,不是幼稚,不是退行,不是在“讨要关注”。它是内部自我调节功能在早年创伤中被严重损伤后,个体为维持心理生存而采取的必要策略。当一个孩子的内部容器从未被充分建立时,他只能依靠外部容器来承接那些他自己无法承接的情感。成年后,这种需要并未消失,只是被隐藏在了羞耻和防御之下。

一、内部调节能力的缺失

要理解为什么复杂性创伤幸存者需要寻求外部调节,首先需要理解内部调节能力是如何在健康的发展中形成的,以及它如何在创伤中被破坏。

在健康的早期养育中,婴儿完全依赖外部客体来进行情绪调节。当婴儿被饥饿的绞痛、恐惧的颤抖或不适的灼热所淹没时,他没有任何内部的能力来处理这些感受。他只能通过哭喊、扭动和尖叫将这些原始的β元素投射出去。足够好的母亲接收这些信号,用自己的心智和身体将它们转化为可承受的形式——她喂奶、抱起、用平稳的声音低语。她的神经系统与婴儿的神经系统在互动中协频,她的平静逐渐被婴儿内化为自己的平静。通过无数次这样的外部调节体验,婴儿逐渐将养育者的调节功能内化为自己的心理结构。他开始能够在母亲不在时进行最基本的自我安抚,能够在不适中等待而不立即崩溃。

这种内化的过程是自我调节能力的基石。成年人的情绪调节能力——在焦虑时深呼吸,在愤怒时暂停,在悲伤时自我安慰——全部建立在这个早年打下的基础之上。这些能力不是通过认知学习获得的,而是通过在关系中反复被调节、反复被接住的体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但在复杂性创伤的早期环境中,这种外部调节的提供往往是严重缺失的。养育者本身可能就是婴儿痛苦的来源。或者养育者虽然在场,却无法承受婴儿的情绪——当婴儿哭泣时,母亲自己就陷入了焦虑或暴怒,不仅无法调节婴儿,还需要婴儿来安抚自己。或者养育者在情感上缺席,对婴儿的信号没有回应。在这些情况下,婴儿的β元素没有被接收和转化,而是被留在原始的、未经调节的状态中。

成年后,这种调节能力的缺失以多种方式呈现。当情绪被触发时,个体发现自己内部没有一个可以后退一步观察的位置,没有一个可以安抚自己的内在声音。他的内部世界在那一刻完全等同于那个被触发的情绪——他就是那个恐惧,他就是那个羞耻。这种体验与此前关于心智功能受限和观察性自我缺失的讨论直接相关:当内部没有发展出足够的观察和调节结构时,情绪就只能是全有或全无的——要么被完全压抑和隔离,要么以未经调节的原始强度喷涌而出。

二、寻求外部调节的必要性

在这种内部调节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寻求外部调节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必需。正如当年的婴儿需要母亲来帮助他调节无法承受的情绪一样,成年后的创伤幸存者在情绪危机中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来恢复平衡。

这种对外部调节的寻求,在行为层面可能表现为向信任的人倾诉、寻求安慰、需要对方确认自己的感受是合理的。它也可能以更为隐晦的方式表现——去到一个有人的地方,不需要交谈,只需要知道周围有其他人在;打开一段熟悉的声音,让外部的声音来覆盖内部那些无法平息的喧嚣;投入到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活动中,用外部的任务结构来暂时替代缺失的内部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