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7年二月,洛阳。
天还没亮透,菜市口已经站满了人。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爬到树上。
全城的狗都在叫。
一个和尚被拖了进来。行刑的人没急着砍他的头,而是举起铁棍,砸碎了他的膝盖。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和尚惨叫,瘫在地上。没有人捂眼睛。没有人转过头去。
监斩官朗声宣读罪状。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这场死刑,杀了和尚,杀了八个女侩,三个男侩。最后押上来的那个人,让洛阳人记了整整二十年。
他跪下来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欢呼,不是咒骂,是憋了四年没敢出声的那一口气。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小舅子。
01
开封,皇宫。
赵光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奏章。
雷德骧站在他面前,靴子上带着洛阳的泥。两日前从洛阳出发,一路换马,四百里路跑死了两匹。
“坐。”
“臣不坐了。”
雷德骧把一个木匣子放上桌案。匣子很沉,桌面震了一下。
赵光义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摞卷宗。宣纸,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第一页写的是:开宝六年四月,王继勋杀婢女三名,割其肉烹食。
翻过去。第二页:开宝六年七月,杀婢女五名。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写着人头数。
赵光义一页一页翻。屋子里没有声音,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响。
翻到最后一页,总数停在一百零三。
时间跨度,四年。
赵光义合上卷宗。
“他在洛阳城外找到了什么。”
雷德骧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停了一息。
“荒坡上有数十口棺材。撬开来看,里面全是人骨。有些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很干净,刀口整齐。还有些棺材是空的,只有血迹。”
赵光义站起来。
“女侩怎么说。”
“招了。近四年她们卖入王府的年轻女子,共计一百二十余人。有些人连骨头都找不到。”
窗外起了风。赵光义望着窗外的槐树,枝干光秃秃的,二月还没发芽。
他不是不知道王继勋的事。当年他在开封做晋王的时候,就听说过。
但那时他管不了。
现在他能管了。
他转过身。
“斩。”
02
王继勋这辈子从来不怕任何事。
他的父亲叫王饶,在后汉官至侍中,在后周做彰德军节度使。他的姐姐王氏,嫁给了赵匡胤,是第二任皇后。
论出身,他是将门之子。论身份,他是皇亲国戚。
有这样两层靠山,他从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军中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王三铁”。
不是夸他武艺好。是他惯用三样重兵器:铁鞭、铁槊、铁楇。每样都有几十斤,抡起来呼呼响。他生得高大,力气也不小,站在人前端的是一副威风模样。
但打仗,他不行。
早年他跟着李守贞造反,被派去守潼关。郭从义领兵一到,他就被打垮了,逃回河中。李守贞又派他和聂知遇夜里偷出城,去打河西寨,又被汉军揍了回来。
王继勋趴在城墙上往下看,城下全是汉军的营火。他算了算,李守贞撑不住了。
于是他从城墙上翻出去,一个人投降了。
叛变投敌这种事,换别人早就砍了头。但王继勋投的是后周太祖郭威。郭威没杀他,给了他一个供奉官做。
后来赵匡胤娶了他姐姐,王继勋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赵匡胤当了皇帝,王继勋跟着一路升迁。从内殿供奉官做起,没几年就做到了保宁军留后,还权领侍卫步军司事。这是管禁军的差事,分量不轻。
963年,王皇后病逝。
赵匡胤是一个念旧的人。他想到妻子在世时恭谨贤淑的模样,就不忍心亏待她的娘家人。
这种不忍心,后来成了洛阳城外一百多具尸体的源头。
03
乾德二年,赵匡胤准备伐后蜀。
大军出征之前,他让王继勋去招募新兵。王继勋招来了一千多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穷光棍,没成家。
赵匡胤动了恻隐之心。他把王继勋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此必有愿为婚者,不须备聘财,但酒炙可也。”
意思是,肯定有女子愿意嫁给他们。不用准备聘礼,摆几桌酒菜就行。
这是一句体恤穷苦人的话。
王继勋听完,点了个头。
然后他回到军营,对部下的新兵们说——
皇上有令,弟兄们去街上找老婆。
那天晚上,开封城乱了。
上千名士兵冲上大街小巷。他们砸门,翻墙,追着年轻的姑娘跑。哭声顺着街巷传开,有人拼死抵抗,有人被硬生生拖走。
整个汴梁城鸡飞狗跳。
消息传到赵匡胤那里,已经是后半夜。他翻身下床,面色铁青。
“多少人?”
“上千人。满城都在抢。”
赵匡胤没等天亮就下了令:抓人。
禁军出动,一条街一条街地搜。抓到一百多个带头的,全砍了头。
人头在菜市口滚了一地。开封百姓围过来看,有叫好的,有骂的。一百多颗脑袋终于换回了京城的安宁。
然后赵匡胤坐下来,想起了王皇后。
王皇后已经去世两年了。黑白画像挂在深宫里,笑容温和。
赵匡胤看了一眼那幅画像,把王继勋的事压了下去。
没处罚。没罢官。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是王继勋第一次杀人无罪。
也是最后一次被宽恕。
04
乾德四年,王继勋又被部下告发了。
这次告的内容比抢民女更严重。贪污军饷、克扣抚恤、骄横跋扈。赵匡胤派人查了一遍,查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不像话。
他把王继勋的兵权夺了。
给了个彰国军留后的闲职,让他回家待着。
让王继勋回家待着,等同于把饿狼关在羊圈里。
他在府邸里来回踱步。手里的铁鞭没了,腰上的令牌没了,门口站着的卫士换成了两个老兵。
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股火没处撒,就全撒在了奴婢身上。
他开始在自己的府邸里杀奴婢。不是一刀砍死,是一点点地来。
史书上用了五个字来记这件事:专以脔割奴婢为乐。
脔割。
把肉切成小块。
王继勋坐在后院的亭子里。亭子四面围了帷幕,里面放了一把短刀。
他把府里的奴婢一个个叫进来。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从耳朵开始。他不急,慢慢来。割一刀,看一会儿。再割一刀,再看一会儿。
有人失血过多死了,有人当天晚上断了气。
死了就死了,府里还有奴婢。再买,再抢,再杀。
这就是他发泄怨气的方式。
没有人敢反抗。
他把奴婢们关在高墙深院里,门口有甲士守着。跑不了。
直到有一天,天降暴雨。
那天的雨大到什么程度?洛阳好几处城墙被冲开,河水漫过堤岸,街上的水淹到膝盖。
王继勋家的围墙被冲塌了一大段。
墙塌的那一刻,被关在后院的奴婢们看到了外面的天光。
有个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人。
有人脚上还戴着镣铐,有人身上带着新割的伤口,血顺着腿往下淌。她们踩着碎砖石块,拼了命往外跑。
没有人回头看。
她们一路跑到了皇宫门前。
跪下。扒开衣服,露出还没愈合的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发黑,流着脓。
守卫们全愣住了。有个老兵扭过头去,不敢看。
她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了王继勋干的事。
讲到一半,宫门打开了。宦官走出来,听完了后面的话。
赵匡胤听说后,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派宦官去查。
查了一遍,确认了。又查了一遍,还是确认的。那些事比最离谱的传闻还要离谱。
赵匡胤大怒。
他下诏削去王继勋所有官爵,勒令回家囚禁。门外驻扎甲士,日夜看守。不久,又下令把他流放到登州。
登州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大海边上,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是要把人赶到天边去。
然后,王继勋还没走到登州,新的调令就下来了。
改授右监门率府副率。
这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最要紧的是——他又被调回了京。
赵匡胤又心软了。
他放了这个杀人的小舅子。就像当年放过抢民女的小舅子一样。
这次放虎归山的代价,比抢几个民女要重得多。
这一次心软,让洛阳变成了王继勋的猎场。
开宝三年,王继勋被派到西京洛阳当分司。说是“分司”,其实就是有头衔的闲职,不用干活。
洛阳百姓起初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开封做过什么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女侩和棺材铺老板从王继勋府邸的后门进进出出。女侩送活的进去。棺材铺老板往外抬棺材。
一具又一具。隔几天抬一口,隔几天再抬一口。
洛阳城外一片荒坡上,新棺材排成一排。日头晒,野狗刨。没人认领,没人祭拜。
棺材铺的掌柜们发了财。女侩赚得盆满钵满。洛阳百姓躲着走。
赵光义当时还是晋王,驻守开封。这些事一桩一桩传到他耳朵里。他听完了,什么都没说。
他在等一个时机。
05
赵光义等的那个时机,他哥哥没给。
赵匡胤从头到尾都知道王继勋在干什么。洛阳百姓不敢上告,但不可能没人给朝廷通风报信。
他不管。
这不是因为王皇后。王皇后已经去世十年了,画像旧了,香火凉了。什么夫妻情分都该淡了。
赵匡胤真正不敢动的是王继勋背后的武将集团。
宋初的开国将领,哪一个人的底子干净?
征后蜀的大将王全斌。打下成都后纵兵抢劫,杀人,抢百姓家女子财物。他还诱杀了两万七千名蜀军降兵。骗他们说“放下武器就能回家”,等他们放下武器,宋军一拥而上。
两万七千条人命。
赵匡胤知道了,怎么办?降了一级官职。过了没几年,重新启用。
还有将领王彦升。驻守边境的时候,抓到一个犯罪的边民。他把那人的耳朵用手扯下来,蘸了点盐,下酒吃了。
征南唐的大将曹翰。攻下江州之后屠城,杀了数万人。尸体塞满井口,堵住河道,顺着长江往下漂。他抢夺的民间财帛,车载斗量。
事后,没受罚。升了官。
赵匡胤自己就是武将出身。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太清楚五代乱世沿袭下来的这批悍将是什么德行了。
他们手里有人,有刀,有兵。
他想管,未必管得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杯酒释兵权”。把老兄弟们请来喝酒,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不如交了兵权,多买点良田美宅,给子孙攒些家业。多养些歌儿舞女,天天喝酒快活。”
用荣华富贵换军权。
至于这些将军私底下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只要不威胁到皇权,赵匡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继勋不是孤例。
他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在那个年代,皇亲国戚杀人吃人,和其他将军杀降卒、屠城池,在皇帝眼里是同一类问题。
能压就压。压不住了,象征性处理一下。处理完了,再悄悄赦免。
王继勋被削去官爵,流放登州。然后人还没走到登州,就改授新官职。
这件事朝堂上没有人看不懂。
皇帝不想杀他的小舅子。
他连一百多个抢民女的士兵都砍了头。他连诱杀两万七千降兵的大将都降了级。但他不动王继勋。
理由只有一个:这是亲戚。这是皇后的弟弟。
其他的将军们都看在眼里。
皇帝连自己作恶的小舅子都不杀。那自己干过的那点事,更不必担心了。
这就是赵匡胤的算盘。
但这个算盘只能赵匡胤打。赵光义不需要背这个包袱。
他不是武将出身,跟王继勋没有亲戚关系。王继勋的姐姐是赵匡胤的皇后,不是他赵光义的皇后。
更重要的是,赵光义刚刚即位。
976年十月,赵匡胤突然驾崩。赵光义以弟弟的身份登基。
朝野议论纷纷。“烛影斧声”,兄终弟及,名不正言不顺。
这时候他只需要一件事。
杀人立威。
杀一个大家都不敢杀的人。
王继勋。
06
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洛阳。
天还没亮透,菜市口的刑台已经搭好了。监斩官雷德骧坐在台上,面前摊着那本卷宗。
全城的人都来了。
从城门口到菜市口,几条主街上塞满了人。老人拄拐,妇人抱孩子。有人天不亮就起床走了十几里路,就为占个靠前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只有脚步声。
和尚广惠先被押上来。他穿的是囚衣,僧袍早就被剥了。头发长出来了些,青茬茬的一片。
两个行刑手架住他,把他按在地上。第三个行刑手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铁棍落下来,砸在和尚的左腿上。
咔嚓。
和尚惨叫。
铁棍又抬起来,砸在右腿上。
和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人出声。四年了,他们等的不是这个和尚的命。他们在等后面那个人。
八个女侩被押上来。她们曾为王继勋强买民间的年轻女子。从洛阳,从开封,从附近的村镇。每送进去一个女子,她们收一笔银两。
她们跪成一排,刀光一闪,八颗人头落地。
三个男侩也跪下来。他们专门替王继勋物色猎物,守在府邸后门,跟棺材铺交接。
又是三刀。
然后是王继勋。
两个士兵把他押上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囚衣皱巴巴的,头发散乱。他不再是那个拎着铁鞭威风凛凛的“王三铁”了。
雷德骧站起身来,宣读罪状。
“自开宝六年四月至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手杀婢女一百余人,割肉烹食。”
每念一个字,台下就传来一阵窸窣声。
念完了,雷德骧把卷宗合上。
菜市口安静了一息。
然后刀落了下来。
人头顶着一阵喷涌的鲜血滚落在地。那一刻,洛阳爆发出一声嘶吼。
那不是欢呼,不是咒骂。那是压抑了四年没能出声的一口气。
有人拍手。有人哭泣。有人捶胸,有人坐在路边发抖。
女人们把孩子的脸扭开。老人们看着那颗人头,不说话。
洛阳人等了四年。从开宝六年到太平兴国二年。
一任皇帝死了,才等到这场死刑。
07
王继勋死后,赵光义陆陆续续处理了一批宋初的悍将旧案。
王全斌被彻底罢免,贬为闲职,再没被重用。
王仁赡被撤掉枢密副使,以环卫官的身份奉朝请。就是让他每天来朝堂上站一站,什么权都没有了。
一个一个来。不急,不手软。
赵光义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他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就是要把哥哥留下的旧将一锅端掉。
杀王继勋,一举三得。
平民愤,立君威,清旧臣。
洛阳百姓不在乎他的动机。太祖在位二十年,王继勋在洛阳杀了上百人,安然无恙。太祖一死,王继勋被斩于市中。
这中间差了什么东西?差了一个皇帝的死。
菜市口的血迹被黄土盖上了。人们散了,各回各家。那天卖炊饼的比平时多卖了三大笼,卖浆水的多挑了八担。
日子照旧过。
和尚广惠的尸首被扔到乱葬岗上。野狗叼走了他的骨头。
女侩和男侩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乌鸦啄了眼珠。
王继勋的尸体没人收。行刑手拿张破席子卷了,拉到城外荒坡上,和他的棺材们埋在一起。
那些棺材再也没有等到新的主顾。
08
多年以后,有人去洛阳城外找那些棺材。
荒坡上长满了草。野艾蒿比人还高。没人分得清哪一口棺材埋在哪个位置。
当地老人说,那些棺材早就没了。
大洪水那年冲走了几口。棺材板漂在水上,撞到了下游的石桥。又过了几年,有人挖开了剩下的几口。里面的骨头散落一地,被野狗叼走。
再后来,有人问当朝天子,王继勋的后人怎么样了。
天子说,有个孙子,叫王惟德。在洛阳附近的颍阳一带要饭为生。
有人觉得可怜。
天子动了隐恻之心,授予王惟德汝州司士参军。
一个吃人魔王的孙子,又当了朝廷命官。
这件事传出宫之后,传遍了洛阳城。
有人摇了摇头。
有人什么都没说,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们不意外。
毕竟,这还是大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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