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一本书,读到一处如鲠在喉,哎,真是一声叹息。
一个人在北京候补等官,等了十一年。老家的妻子正大着肚子,拖着一堆孩子,穷得过不下去,写信来说:"欲死则难舍儿女,不死则支持实难。"他远在京城,自身难保,一分钱也寄不回去,只能装傻。
这不是小说。这个人叫杜凤治,晚清一个州县官,他把自己的日子全写进了日记,一写就是将近四百万字。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邱捷花了二十多年研究这批日记,写成《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豆瓣8.8。
01.
杜凤治1844年中举,时年三十岁。搁今天算考公上岸,但在清朝,中举只是拿到候补资格,离做官还远。1855年他赴京候补,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候补期间没有俸禄。他在同乡家当教书先生,月入"京钱十六千,合银一两三四钱",东家提供的饭食很差,不食无法养命,食又难以下咽,有时候只能买两块臭腐乳下饭。
杜凤治赴京时,他当时的妻子娄氏正怀着身孕,留在绍兴老家,一个人抚养前两任妻子留下的几个孩子,熬得实在熬不下去了,写信给他问他述困苦之状:“欲死则难舍儿女,不死则支持实难。”真是死也不是,活也不是。
因为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占据苏、浙,他的长兄在战乱中病死,弟弟被太平军掳去下落不明,妻子带着几个小孩逃难。稍为安顿后,娄氏与幼子桐儿都得了病。不久,他在京期间出生,从未见过父亲的儿子桐儿病死,过了一天,妻子娄氏也病死,死前还担心粮食不够,嘱咐儿女要照常食粥。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交代的是粥还要喝、日子还要过。
02.
杜凤治对这位娄氏的感情还是十分深厚的,毕竟是一起挨过穷的。他后来虽又续弦,但一想起娄氏就悲痛不已。同治九年他在潮阳催征,七月初一日半夜睡不着,就起来写了悼亡妻诗十首。
他也在日记里写:"予落寞十年,绝少生色,微资载寄,都付沉沦,一门寒饿流离,丧亡殆半……无以对妻,无以对兄弟,即无以对祖、父。"
"无以对妻"三个字,够了。
候补十一年间,杜凤治跑了三十多次吏部,回回落空。直到1866年,五十二岁,终于抽签抽中广东广宁县知县。
没想到即使上了岸,结果又是另一种欠债的开始。上任前他得借高利贷——清朝有专门放贷给候补官员的行当,叫"京债"。杜凤治借了四千两,到手两千,另一半直接被扣,这叫"砍头息"。加上利滚利,一上任就背着近万两债。而知县法定年薪四十五两,养廉银最多六百余两,合法收入还债都遥遥无期。
到了广东,连蚊帐和席子都买不起。广东那蚊子,一个知县,连顶蚊帐都没有。
03.
总而言之,这本书好看,不全是因为穷。是因为真。
国内以前其实不太重视私人视角的微观历史的,重视的都是家国情怀、宏大叙事。所以像杜凤治的日记,之前也没人愿意出版,出版了也没人要看,毕竟400万字,且因为是日记,又是很多个人的记录方法,比如对人的名字、事件用暗语,很难还原出当时事情。
这几年微观历史又流行了,特别是宏大叙事中的个人视角开始走俏,所以像杜凤治写日记这种事无巨细、浩浩荡荡,就是一个大宝藏。当然,他写日记也有自己精明的地方,比如他记录收支,支出会写得很细,大大小小每一笔都记上,但是收入他记得很少。
读的时候,比较有趣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比如:
他写自己的狼狈,毫不留情。连吃臭螺丝,结果蹿稀拉肚子,shit拉在裤子这种事,也一笔一画记下来。
又比如他也会骂人。虽然他在广东当官,一无背景,但和上司同僚都处得很好,他也经常以此为傲,说明他情商高,会伺候领导,但是在日记里,他照样骂人,骂起来不加掩饰,比如这句:
"此獠不知何意,作辍自由,屙屎自吃,真不要脸!"
"屙屎自吃"四个字,画面感极强。日记里这样的刻薄话不少,对上司、同僚、下属甚至至亲好友都有,说明读书人吧真的还是蛮刻薄的。
还有,日记里记的那些案子,也实在精彩,是非常难得的第一手材料。有被"站笼"站死的人——站笼是一种酷刑,把人关在笼子里站着,笼子越收越紧,直到活活站死。还有狠毒的梁宽兄弟、"神仙粉"事件,形形色色的人物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这些不是正史里的干巴巴记载,是一个亲历者每天看到、听到、处理到的事。
还有个细节挺有意思:湘军将领蒋益澧离任时,雇人来送万民伞。万民伞本是老百姓自发给好官送的感恩伞,蒋益澧的是雇人演的。正史里他是作战勇猛、为民减赋的好官,但在杜凤治的日记里多了这一面——好官也得演戏。
穷的时候蚊帐都买不起,当上官之后呢?这就不用说了。晚清官场的真相不是简单的贪或不贪,而是一整套让人不得不贪的体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