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王三年(前517年)九月十二,被季孙意如(与三桓中的其他两家联手)驱逐出国的鲁昭公抵达了齐国,暂时住在阳州(山东泰安东平县以北)。得知鲁昭公在国内政争中落败、流亡到齐国的消息后,齐景公就准备与鲁昭公在平阴见面,并举行享宴招待鲁昭公。

已经落魄流亡的鲁昭公不敢倨傲,听闻齐景公要与自己见面的消息后,后立即从阳州出发去迎接齐景公;齐、鲁两国国君在野井(山东德州齐河县以东)相遇。

在见面时,齐景公慰劳鲁昭公说:

“让您一路奔波劳碌,是寡人的罪过。”

鲁昭公赶紧致谢,并表示不敢接受齐景公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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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景公之所以让齐国官员在平阴准备享礼,等候鲁昭公前来,是因为那里距鲁昭公所在的阳州近。但鲁昭公流亡而来,是有求于齐景公,所以在礼节上就要先谦逊低姿态,不能大大咧咧地等在平阴,而主动多赶路去迎接齐景公;这才是求人时应有的姿态和礼节。

所以孔子他老人家在《春秋》中记载此事说“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左丘明则在《左传》中评价说‘礼也!’说这是合于礼法规定的事。

‘野井会面’中,齐景公还对鲁昭公说:

“您这一次到齐国来,总需要暂时居住的地方;齐国在与莒国的边境以西地方共有一千社(‘社’为春秋时的行政区划,一社二十五户)、二万五千户,请奉送给鲁侯,这些百姓以后都等待您的差遣命令。寡人也将率敝邑军队跟从您您讨伐(鲁国的)叛臣。您的忧虑也就是寡人的忧虑。”

齐景公要送给鲁昭公齐国地方一千社、二万五千户百姓的管辖权,鲁昭公当然很高兴了,这意味着自己又有了可以和季氏对抗、争斗的资本,将来凭借齐国的支持打回国内一举消灭季孙意如也不是难事;但跟随他流亡齐国的大夫子家羁却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觉得这里面可能会有陷阱。

等齐景公走了后,子家羁就去拜见鲁昭公,劝他说:

“上天(实际是周王室)已经赐给您的爵禄,不能再让您重复得到。即使您能得到上天的再一次保佑,所得的恩惠也不会超过鲁国先君周公(周公旦);您既然是鲁侯,那么拥有鲁国的宗庙社稷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您主动放弃鲁国,去接受齐侯所赠送的二万五千户百姓,那您可就成了齐国的臣下,谁还会帮您奔走复位?况且齐侯不讲信用在诸侯中是有名的,他的话您不能相信。依下臣之见,您不如早点去晋国,请晋国出面助您回国(晋国目前仍是名正言顺的诸侯霸主,虽然现在实际上由六卿执掌国政,但国家的实力犹在,岂是齐国一个有心没胆的‘霸主觊觎者’可以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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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敌‘三桓’的联手攻击、狼狈离开国都曲阜流亡出外后,鲁昭公已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多日,一向养尊处优、习惯了尊荣生活的他也不想继续奔波劳顿;而齐景公的热情接待与丰厚馈赐让鲁昭公感到很满意,在齐国找到了久违的‘地位体现’和‘情绪需求’,似乎又回到了高高在上的‘鲁侯’之位;于是鲁昭公没有接受子家羁的忠心劝谏,决定就在齐国先住下来,以后再图攻回鲁国、反击季氏。

以臧赐(臧孙赐)为首的其他跟随鲁昭公一同流亡齐国的大夫,也觉得留在齐国很不错,鲁昭公将来要回国复位,最大的基本拥护者就是随同他流亡的大夫们,鲁昭公还得借助他们来帮自己铲除季孙氏。

假如鲁昭公在其他国家(比如晋国)的干涉和调停下与季孙意如达成了君臣和议,返回鲁国,那为了平息政治纠纷,这些随鲁昭公一起参与攻打季氏、失败后又一起流亡出外的大夫们中,一定会有部分人成为这次内讧的替罪羊(例如臧赐),被季孙意如打击报复;因此这些大夫们不支持鲁昭公回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鉴于此,臧赐便私自率诸大夫举行了结盟仪式,还在盟书上记载说:

“合力同心,好恶一致;明确有罪无罪,坚决跟从国君,不要内外沟通(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

子家羁因为不愿意让国君住在鲁国、从而失去作为诸侯的身份地位(以及尊严),所以不同意臧赐的这个举动,便没有参加结盟;而结盟完毕后,臧赐把盟书拿给子家羁看,谎称这是鲁昭公的要求,让大夫们结盟,让子家羁补上盟誓。

子家羁拒绝说:

“像这样的结盟我不能参加、宣誓。羁没有才学,不能与您几位合力同心,您在盟书上说‘无通外内’,但我为了国君复位之事,很有可能要与国内的大夫们(就是三桓)联络,以寻找办法让国君回国。而且我也很有可能会暂时离开国君,为国君复位之事奔走四方诸侯。

您几位喜欢逃亡却不喜欢安定君位,我哪里能如同盟书上所说的、和您几位‘好恶同之’;陷国君于危难之中,还有比这个更大的罪过吗?羁是为了内外通气才暂时离开国君,让国君能早日返回鲁国。不通消息,死守在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用!”

无论臧赐怎么解释分辩,子家羁也没妥协,坚持不参与这次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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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鲁昭公是被’三桓’势力给逼迫流亡出国的,但与季氏、孟氏不同,叔孙氏家主叔孙婼并没有参与这次‘君臣内讧’(叔孙氏私兵是在留守曲阜的家臣司马鬷戾带领下,为了叔孙氏家族的利益,主动出兵协助季氏攻打公室的),当时他已经离开了曲阜、正在家族封地阚地行猎。

而得知曲阜发生政变、国君被驱逐出逃后(并且这事叔孙氏居然也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参与有份),叔孙婼大惊失色之下急急忙忙从阚地赶回曲阜,第一时间就上门向‘首乱者’季孙意如质问为何如此行事(其实鲁昭公本人,或者臧赐、郈恶两人才是首乱者)。

一见叔孙婼气势汹汹杀上门来兴师问罪,季孙意如立刻向其行‘稽颡之礼’(就是双膝下跪、双手扶地、再以前额触地,向受礼之人拜伏,即后世所称的‘五体投地),然后一边磕头一边痛哭说:

“您要我怎么办才好?”

季孙意如如此姿态倒让叔孙婼不好办了;尴尬片刻之后,叔孙婼叹了口气,说:

“有谁人会长生不死?您这次驱逐了国君,可以说成名天下,以后您的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这件事,难道不可悲吗?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把您怎么样?”

季孙意如也是一脸懊悔,对叔孙婼说:

“如果能改变事态的发生、让我重新得到事 奉国君的机会,就是所谓让死人复生,让白骨长肉的事情了(生死而肉骨也)。”

见季孙意如一副懊悔改过的态度,叔孙婼当然希望事情能向好的方向发展、鲁昭公能够被从齐国接回来,便对季孙意如请求让自己去齐国接回鲁昭公,君臣可以冰释前嫌,鲁国也得以恢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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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取得季孙意如同意后,叔孙婼于十月初火速赶到齐国,并通过子家羁的居中联络,秘密拜见了鲁昭公。而为了保障叔孙婼的人身安全,子家羁在鲁昭公和叔孙婼秘密会面的馆舍周围设下严密守卫措施,凡是无故进到馆舍中的人一概拘押,等叔孙婼走了后再释放。

(子家羁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当初鲁昭公攻打季氏时,虽然叔孙婼不在曲阜、没有参与对公室的攻击;但在代其管理叔孙氏事务的家臣、司马鬷戾的带领下,叔孙氏私兵主动支援季氏、驱逐了鲁昭公的亲卫甲士,让鲁昭公‘消灭季孙意如’的计划惨败落空;按臧赐等人之前的结盟誓词中‘信罪之有无’,叔孙婼也是作乱驱逐国君的贼臣首领,是流亡在齐国的鲁国君臣的敌人。所以叔孙婼这次前往齐国拜见鲁昭公要是走漏消息的话,很可能会被臧赐等人逮捕问罪甚至私自处死。)

在和鲁昭公的密谈中,叔孙婼汇报了国内的情况、以及季孙意如的表现和态度,并向鲁昭公承诺说:

“将要安定国内大众、接纳您回国复位。”

虽然有子家羁的保护和隔绝措施,但叔孙婼偷偷来齐国见鲁昭公的消息,还是被流亡齐国的臧赐及其他大夫知道了,于是他们在叔孙婼从齐国返回鲁国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准备将其杀死、以断绝鲁昭公回国的希望(要是鲁昭公回国复位、与季孙意如讲和了,当初公室攻打季氏的举动就得旧事重提,而臧赐很有可能会成为整个事件的替罪羊)。

关键时刻,流亡齐国的鲁国人中有一个名叫左师展的大夫,由于不忍看到忠心公室的叔孙婼无辜被杀,就偷偷将臧赐设计的‘伏杀’计划告诉给了鲁昭公。吃惊不小的鲁昭公连忙派人通知叔孙婼改变回国路线、从铸地(山东泰安肥城市)回国以避开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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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孙婼改道安全返回鲁国后,就去找季孙意如商量如何安排鲁昭公回国复位之事;但让人意外的是——或许是有人游说鼓动、或许是自身权衡利弊,总之季孙意如对迎鲁昭公回国复位之事完全改变了态度,对叔孙婼明确表示不同意让鲁昭公回国复位。

季孙意如实际控制了鲁国朝政、季氏的实力也远远超过叔孙氏;季孙意如开口反对鲁昭公回国,那么其他留在鲁国国内、没有跟随鲁昭公流亡的大夫当然也得附和(不然就是与季氏为敌)。

叔孙婼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心血全都白费,而且也没法和承诺迎其回国复位的鲁昭公交待,想要强行与季孙意如抗辩,叔孙氏又确实打不过季氏;绝望之下,叔孙婼不再和季孙意如纠缠,而是木然回到家中,斋戒沐浴后就将自己关在私宅的正寝中绝食,并让叔孙氏的祝宗(家族巫祝)为自己向上天、先祖祷告,祈求快一点死去。

周敬王三年(前517年)十月初四,叔孙婼开始绝食;七天之后的十月十一,身心俱丧的叔孙氏第六代家主叔孙婼在遗憾和深深的自责中去世,其子叔孙不敢继承了叔孙氏的爵禄官位,成为叔孙氏第七代家主。

与此同时,向鲁昭公告发臧赐密谋刺杀叔孙婼后,左师展认为不能继续留在齐国,于是暗中准备了一辆马车,准备自己亲自驾车、护送鲁昭公回国。

但他的行动计划立刻被臧赐等人察觉;于是臧赐指挥鲁昭公身边的亲卫侍从(已经听从臧赐的命令,不再服从于鲁昭公),拦截了左师展与鲁昭公所乘坐的马车,一拥而上把鲁昭公从车上‘请’(其实是强拉)下来,搀回宾舍的房间中看护(软禁),左师展则被亲卫逮捕关押起来。

鲁昭公就此失去了一次回国复位的绝佳机会,只能继续在外奔波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