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晓明
大暑,太阳行至黄经一百二十度。《山海经》言“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郭璞注曰:“言热炙杀人也。”此时立身旷野,头顶大太阳几欲蚀尽人影,喊出的声音也似被热浪吞没。在没有空调冷饮的漫长岁月里,古人如何与这一年中最炽烈的日子周旋?他们留下的,不只几碗伏茶、几片伏姜,还是一套关于水土、时光与群居哲学的完整应答。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六月中,解见小暑”,《孝经援神契》则曰:“小暑后十五日斗指未为大暑……初后为小,望后为大也。”古人以斗柄定节气,却不止于天文,更在物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腐草为萤,实为萤虫卵于枯草孵化而出,古人却赋予其“生死转化”的哲学意味——腐草不变萤,则庄稼颗粒早落;土润而不暑,则刑罚失当;大雨不时行,则国家无恩于民。将自然节律与人间治理一一对应,其中“土润溽暑”与“大雨时行”,尤关秋收命脉。
曲阜孔府旧档有明代衍圣公所撰《暑雨祝文》,每遇大暑雷雨辄祭告:“土膏既润,禾黍其兴。”非徒祈禳,亦借节气规训官吏。
若论大暑饮食,山东自有独到的“攻守之道”。
鲁南和莱芜“喝暑羊”最盛,大暑日不少人家炖羊肉,汤白肉烂,佐蒜瓣、香菜,食客大汗淋漓。外人惊疑:暑天食热,岂非火上浇油?乡老笑答:“以热攻热,汗出邪散。”看似悖论,实则顺势而为,不避炎热,反借其势调理身体。临沂俗谚:“大暑喝羊汤,不用开药方。”汗透衣衫,再摇蒲扇,凉风自生。
与之互补者,济南“伏茶”以绿豆、甘草同煮,佐生姜数片,暗合“冬吃萝卜夏吃姜”;淄博“晒伏姜”切嫩姜拌红糖,大暑正午暴晒至蜷曲如金箔,收存供秋冬驱寒;胶东“暑日凉粉”用地瓜淀粉制就,浇蒜泥麻汁,清凉滑爽,与内陆“热补”相映成趣。这些饮食,实为身体与气候的谈判,或以热攻热,或以凉制热。
大暑初候“腐草为萤”,最富诗意。萤火虫又名夜光、景天、流萤,对水土极其敏感。古时,它曾是寒门子弟的照明之资:晋人车胤捕萤入囊,借光苦读,终成一代名臣。清代《沂州府志》亦载:“暑夜,童子捕萤,贮纱囊以为灯。”鲁地乡间另有掌故:某年大旱,井水浑浊,村童以萤火照路,夜行十里山泉取水,萤光遂成孝心的见证。
杜牧诗云“轻罗小扇扑流萤”,写的是深宫闲愁;而在齐鲁田野,萤火还象征爱情——雄雌以光语联络求偶,如人暗送秋波。
古人还将萤火与希望并置,因它在酷热中发出坚韧的光。若大暑无萤,则庄稼早落;萤火繁盛,秋粮有望。萤火虫的生命节律,竟与农事丰歉牢牢绑定,大暑不惟气温之极,亦是万物共演的生存法则。
大暑雷阵雨最频,农人既盼且惧:盼“伏里多雨,囤里多米”“伏天雨丰,粮丰棉丰”,惧暴雨成涝、狂风折禾。看云识天气遂成必修课。“东闪闪无半滴,西闪闪走不及”,闪电在东,雨不落本地;在西,则雨势骤至,避之不及。更有“大暑有雨多雨秋水足,大暑无雨少雨吃水愁”“大暑无酷热,五谷多不结;大暑连天阴,遍地出黄金”等谚语,将雨热状况直指秋后收成。
先民还以此推演长时段气候:“大暑热,田头歇;大暑凉,水满塘”“大暑热,秋后凉”“大暑热得慌,四个月无霜”“大暑不热,冬天不冷”“大暑不热要烂冬”,谚语虽朴,却是千百年仰望天空的结晶。
《易经》以大暑对应“水风井”卦,象曰“木上有水”。其本义源于上古水井的建造智慧:井底铺设“井”字形木质盘架,既防流沙塌陷,又澄净水质,是先民对“天圆地方”理念的工程技术转化。皇甫谧《帝王世纪》称“黄帝见百物,始穿井”,《吕氏春秋》则归功于伯益,水井成为人类最早的公共事业之一。山西、河北考古所见古代木质井盘,印证了“木上有水”的卦象。
大暑时节暴雨频仍,井水最易浑浊,有公德者投明矾澄清,这一日常善举被《周易》升华为“君子以劳民劝相”——鼓励劳动,劝勉互助。老子曾问:“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恰是在追问公共之心。山东博物馆藏汉代陶井模型,井栏刻“公有”二字,旁有汲水人相让之态,正说明暑季公共水源的维护,关乎村落存续。
“井中可以观天”,人们更把过日子称为“光景”——井水之多少清浊,便是一村一落兴衰的刻度。龚自珍诗云“土厚水深词气重”,正指风土醇厚之根基。
大暑之热,以新疆吐鲁番为最。清代萧雄《西疆杂述》记:“试将面饼贴之砖壁,少顷烙熟,烈日可畏。”山东孩童也曾异想天开,将鸡蛋、瓜子置于烈日下以期晒熟。不过,暑气终将随立秋而退,蝉鸣戛止,但伏日井边的西瓜、暑羊汤锅的热气、萤火虫划过的弧线,已沉淀进日常。再问“何以销酷暑”,先民早已作答:非征服而是对话,非独善而是兼济。大暑里有光景,有美,有元吉,有万物相处相劝的安顿,只要我们愿意,在暑热中依然能看见清凉。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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