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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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莫兰迪,1890-1964(图源:豆瓣)

上海浦东美术馆《乔治·莫兰迪:独白》(6月17日-10月)开展前一日,来自意大利的策展人之一达仁利 (Francesco D'Arelli) 本来在和媒体讲英语,但当提到“莫兰迪色”这个概念时,他改用中文发音标准地念了出来。

的确,在认识乔治·莫兰迪 (Giorgio Morandi) 其人其画之前,更多中国人熟悉的是由他的名字命名的莫兰迪色系。这个民间发明的术语指代了一系列掺有灰度的低饱和色彩,很容易联想到莫兰迪作品中的呈现方式:藕粉、褐黄、鼠尾草绿、雾霾蓝......脱离艺术原作后,它们多被应用在家居设计、影视滤镜和服饰消费领域。随着染料因化工产业的成熟越来越易得,莫兰迪色系反倒从一众浓烈持久的色彩中脱颖而出,凭借其淡雅、柔和的特征成了“高级感”的代言。

 2018年播出的国产古装剧《延禧攻略》开创影视滤镜的“莫兰迪色系”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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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播出的国产古装剧《延禧攻略》开创影视滤镜的“莫兰迪色系”先河

美国营销界曾有一个关于商品购买的7秒定律,即消费者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明确商品是否激发了自己的购买欲,而在这7秒钟之内,流行色的决定因素占比67%。但在达仁利看来,中国消费者会被莫兰迪的色调吸引,不尽然是浅层原因,他建议中国观众借欣赏山水画的态度走进这次艺术展览,“色彩运用背后整体呈现出来的精神氛围,有可能才是先抓住你的东西。”然而当一种艺术风格率先在消费领域流通起来,人们到底能否通过它接近艺术,又将用怎样的方式接近艺术?恐怕大多数早就不再熟悉山水画的人们,会给出和策展人心目中不太一样的答案。

01 晦涩的莫兰迪静物画

英国艺术史学者贡布里希曾在《艺术的故事》中指出,莫兰迪“善于平衡形状和色彩来达到合适的效果”。他全程利用自然光,没有人工打光做辅助,画中题材不是从窗口眺望的风景,就是手边真实存在的器具。临摹家里的瓶瓶罐罐时,莫兰迪任由灰尘堆积在瓶罐表面而不擦拭,他习惯往透明的瓶子灌入各种颜料,使显现出来的色彩天然就蒙有一层黯淡。有时他会花费比实际创作还要久的时间来调整物体摆放的位置,短则几小时,长则十多天,直到达成某种和谐之感。开始创作后,没有仰视或俯视的角度,而是采用正面构图,瓶罐往往落于画布中央,与边沿的留白距离一致。

 浦东美术馆《乔治·莫兰迪:独白》部分展出作品(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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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美术馆《乔治·莫兰迪:独白》部分展出作品(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在浦东美术馆正在展出的140余件莫兰迪真迹中,大多数画符合这样的创作过程,而总是出现在画中的瓶子也从莫兰迪生前的工作室搬来了现场,展品共计超200件。一处展区被砌成红墙,画前摆设了与画中格局一模一样的瓶子和丝巾。有了原件的并置,莫兰迪绘画的特点更加明显地展示出来:尽管有着严谨的工作风格,但他并不着迷于一比一复刻静物的原状。在他的桌面世界,阴影的纹路和瓶体的质感并未细分出区别,形状与形状之间相隔的线条缺少锐利,甚至空间纵深感也被限制,整体如博洛尼亚莫兰迪美术馆创建者瑞林娜·帕斯卡利所言,“画面被切分成两块相接的平涂面,和壁画一样干巴巴的”。

 展览现场物件与画作相照应(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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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物件与画作相照应(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达仁利告诉界面文化,这是独属于莫兰迪的一种“炼金术”。通过艺术,他赋予原本无生命体征的物件意识、心性,而其深刻感反倒是借助足够简单的表现来达成的。《纽约客》曾梳理静物画的创作史,有的说法指出它属于宗教艺术,例如鸢尾花象征圣三一,核桃壳代表耶稣受难,具有警示和启迪意义;还有一种说法是它集大成地展现了物质主义欲望,描绘银盘里的葡萄和龙虾,就相当于拥有它们,大自然因此被捕捉在一面画布中,供欣赏者随时品味。

然而莫兰迪的画并不想让看它的人产生这类感受。《纽约客》进一步称,理解他的作品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再多看几遍,不过得到的回报不是恍然大悟,有时只会徒增不安,产生一种关于物理世界到底是如何组合的困惑感。在《纽约客》看来,莫兰迪作品的重量正是在于接近的不轻易,“人们竟然觉得自己能充分掌握某个物体的知识,但其实你根本不理解你所生活的三维空间,只是厌倦了试图去理解它罢了。”

这种欣赏画作引发的晦涩感受,揭示了莫兰迪与现代主义的渊源。20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是莫兰迪画瓶瓶罐罐的高峰期,在形成稳定风格的同时,他在美术学院长期教授蚀刻版画。而这场涵盖了莫兰迪全面创作生涯的展览不仅在瓶罐之外引进了他的版画创作,也没有忽略他早年跟随欧洲现代艺术的疾步做出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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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用一整面墙展出了一幅邮票尺寸的版画《柠檬与面包》(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从20世纪之交开始,一批艺术创作者愈发质疑传统绘画技法在二维画布中能够忠实呈现三维世界的有效性,纷纷发展出各式风格来反映他们的所见。其中发端于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并不着意于延续文艺复兴遗产、模仿现实生活,而是毁坏时空,利用重叠技巧和拼贴平面制造效果,刺激人们从认知层面接近何谓“真实”,建立一套隶属于本土的新型艺术。在这一阶段,艺术从感性欣赏转向了智力游戏的领域,理解难度随之提高。

未来主义和与其互相借鉴的立体主义在当时均获莫兰迪注意,此次展览也呈现了两幅相关作品。但在后来,未来主义宣言中与极右政权的联系引发舆论,正在创作者被迫要从“现代”“国际”跟“民族”“本土”的标签中择其一来背负时,经历过一战征召、又曾因反法西斯遭到监禁的莫兰迪主动拉开距离,放逐自己回到私人空间,从此确定了往后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

莫兰迪一生仅有过几次短途旅行,大多数时间他生活在家乡博洛尼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性格孤僻之人,他和文化名人、社会分子皆保持良好的关系。“有时我们会有一种悖论的体验:我们相信自己要的东西是远在天边的,因此急于向外求,但最后发现这样的东西,往往在我们的身边就能被找到,”达仁利告诉界面文化,“人们觉得莫兰迪很孤独,但这才是他热爱生活的表现,他在不丧失思想自主性和人性的基础之上接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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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展出的未来主义风格画作(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02 不太认真的“景观”之眼

在达仁利看来,莫兰迪的画是没有办法给出任何简单的解释的,虽然他一辈子都在画几乎重复的东西,但如果要在这百幅作品中找不同,会发现一点点光线的迁移和物体位置的变换哪怕微小,也映证着世界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这恰好揭示了万事万物寓于变化之中的道理。因此,他鼓励人们多停留,想一想,不轻易下判断,如同在无形中把莫兰迪的创作过程跟着体会一遍,“他就是一个人在那儿,独自地,安静地画画。”

也是想要更加还原这种身临其境的状态,原本高大空旷的浦美“白盒子”也进行了一番改造,据莫兰迪博物馆馆长、《独白》的另外一位策展人洛伦佐·巴尔比 (Lorenzo Balbi) 介绍,参与此次项目的建筑师阿尔多·契比齐 (Aldo Cibic) 拉低了场馆挑高,配置屋顶模型,用色彩简约的油漆粉刷墙壁,由于展览空间是封闭场所,设计师改用贴壁灯箱,使光线看起来是从墙里透出,由此表达窗户的存在。这些做法刻意让环境生出一种私密的住宅氛围,仿佛看展之人就置于莫兰迪的房间里。

 展览空间布置一角(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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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空间布置一角(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然而,策展人的愿望之于大多数走进美术馆的人来说,显然有些理想了。在中国,人们认识莫兰迪的途径更多是从消费橱窗开始的,色彩被提取出符号性的价值,附着在各种商品外围、表面,变成一种打包出售的“景观”。

基于法国哲学学者居伊·德波的经典著作《景观社会》,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教授刘书亮重新归纳了“景观 (spectacle)”在当代的三重含义:其一,这类视觉有足够醒目突出的标出性,能够攫取大众的目光;其二,这类视觉是经过某种人为编排产生的结果,堪称逼真,却无法直接代替本源,威胁了传统意义之真假。

而第三点,他化用丹尼尔·布尔斯廷在《幻象》中的“伪事件”概念,指出这类视觉与所处情境的现实之间关系的模糊性,而这会滋生一种充满趣味的受众体验——“人们总是很关注它,却不是格外在意,或者说往往用一种较轻松、不太认真、无所谓的方式去关注它。”不过,刘书亮感到更加“要命”的,是就算艺术原作摆到了眼前,人们也不一定会再细细端详,也很有可能缺乏深度了解的愿望,只是“简单看看”,掏出手机拍一拍而已。

某种程度上,莫兰迪展陈场地的设计迎合了现在的人们渴望追求的那种感受:沉浸式,换言之也是游戏性的要求。在社交媒体,有网友发布评论,说自己一开始踏入展厅还会被新鲜感唤醒,但很快就成了一场“噩梦”,画和空间的无限重复使人仿佛迷失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中,幻视近期国内上映的恐怖片《后室》,而这刚好就是个把00后的精神气质彰显得淋漓尽致的后现代文艺作品。

 后室电影剧照(图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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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电影剧照(图源:豆瓣)

因此,与其说它是一处允许重返“原教旨主义”式看展体验的空间,倒不如说它也适应了人们消费“景观”、习惯“景观”的幻觉。在一楼的文创商店,上新的近百件莫兰迪系列周边数量,堪比展出的画作规模。讨喜的莫兰迪色系必不可少,但从《独白》展览中新领略到的几大元素同样不可或缺:莫兰迪本人的Q版娃娃、瓶中花冰箱贴、迷你瓶罐盲盒......7月16日开始,文创商店甚至走出美术馆,来到前滩太古里的高端奢品商业体快闪开业。有媒体报道,这个远离原初展览的快闪店,已经在试营业的一周里得到了“进店客流中最终成交顾客的比例达到20%”的数据。

 小红书@浦东美术馆文创 商品橱窗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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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浦东美术馆文创 商品橱窗截图

在采访中,达仁利鼓励人们用各自的方法进行体会,就如莫兰迪把一个瓶子放在面前时,他也能选择千百种角度施加自己的目光。但如果,施加目光的方式是如上这一种呢?当台风天的“巴威”预警和雷暴雨造成的内涝都阻挡不了《独白》特展门前大排的长队时,或许我们不仅要找到一个重温莫兰迪的理由,还要正视莫兰迪为何如此“吸睛”的原因。

参考材料: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5/02/10/morandi-art-review

https://www.gowithyamo.com/editorial/the-master-of-still-life-giorgio-morandi-at-the-estorick-collection

https://nyra.nyc/articles/memento-morandi

https://artcritical.com/2008/09/01/giorgio-morandi-resistence-and-persistence/

《莫兰迪时尚:消费语境下的风格重构及其美学批评》_王永芳

《现代艺术150年:一个未完成的故事》_ [英] 威尔·贡培兹 著 王烁 王同乐 译

《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_刘书亮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