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荣轩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时,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张支票就摊在协议旁边,30亿的金额格外刺眼。

他坐在我对面,姿势放松,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雪琳怀孕了,她需要名分。你不是一直想开甜品店吗?这笔钱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七年。

我陪他从一间出租屋做到上市公司。

我挺着大肚子去见他客户,熬夜帮他做账目,替他挡过高利贷的债主。

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们的婚姻就值30亿。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我没看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财务审批权我已经转交郑总监了。明天我不会再去公司。”

他皱眉:“语桐,你……”

“明天不是要发喜帖吗?”我站起来,拎起包,“祝你们新婚快乐。”

我转身走出书房,头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西装革履地推开公司大门。

整个顶楼鸦雀无声。所有员工都站在走廊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走到财务部门口,看见萧荣轩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沓红色的喜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财务总监郑德水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总,魏总已经带着财务部所有骨干辞职了。她让我转告您——您手中的备用账本,是假的。真账,在她手里。”

萧荣轩手里的喜帖,“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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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脑子里嗡嗡作响。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萧荣轩单膝跪地跟我求婚。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租的房子在东五环外,墙上还有裂缝。

开的是一辆二手的捷达,车门关不严实,每次都要使劲摔两下才行。

戒指是分期付款买的,银的,细细一圈,镶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钻石。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语桐,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跟你保证,跟着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辈子我要是辜负你,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扑过去抱住他,把眼泪全蹭在他肩膀上。

那几年日子是真苦。

他说要创业,我们就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

公司在写字楼里租了个小隔间,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还跟他挤在那间小办公室里,他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我,自己蹲在地上吃盒饭。

我挺着大肚子陪他去见客户。

那些客户看我挺着肚子,都不好意思压价。

有一次一个客户问:“萧总,你太太这肚子,下个月就要生了吧?你还让她出来应酬?”

萧荣轩当时眼眶就红了,握着我的手说:“老婆,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真不委屈。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公司越做越大,他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变成了人人喊一声“萧总”的企业家。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每天按时回来,变成一周回来两三次,后来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开始的时候我只当他是工作忙。

我给他炖汤送到公司,他连头都不抬,说“放那儿吧”。

我跟他聊公司财务的事,他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说家里的事,他说“这些小事别来烦我”。

我一直忍着。我想男人嘛,事业做大了,脾气大一点也正常。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什么都好说。

直到那天晚上,他去洗澡的时候把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来一条短信。

“萧总,今天加班辛苦了。看你一个人忙到这么晚,怪心疼的。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胃不好,别饿着。”

发信人:唐雪琳。

我拿着那部手机,手都在发抖。我反反复复把那条短信看了七八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上。

我没闹。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我在公司门口“偶遇”了唐雪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长得很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类型。

她看见我,甜甜地叫了一声:“魏姐,您来啦。”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不简单。

后来我找机会跟萧荣轩提过一回。那天晚上他难得回来吃饭,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荣轩,你那个新来的唐秘书……”

话还没说完,他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又听别人瞎说什么了?唐秘书工作能力强,对我也客气。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我。

我知道,完了。

02

其实最开始,萧荣轩不是这样的。

说起来话长。

公司成立第三年的时候,差点就黄了。

那时候他看到房地产行情好,脑子一热,借了一大笔钱想拿块地。

结果项目审批卡住了,钱投进去出不来,债主隔三差五找上门。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三个债主堵在公司门口,说要砸办公室。前台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

萧荣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脸跟墙皮一样白。

我打电话给我爸。我爸是退休的老会计,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他听了情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过来一趟。”

那天晚上,我爸戴着老花镜,坐在我家饭桌前,翻着一堆账本,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手都在抖。

“这是假的,但账面上怎么查都看不出问题。只要撑过三个月,资金回笼了就没事。”

我拿着那份文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

“别说了。你嫁给他,他就是我半个儿。”我爸摆摆手,眼眶红红的,“但是语桐,你记住了,这种事只能做一次。再来一回,我帮不了你们。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萧荣轩知道这件事后,跪在我爸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爸,我对不起您。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待语桐,要是辜负她,我就不是人!”

我爸扶起他,叹了口气:“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就行。”

从那以后,萧荣轩主动把公司的财务大权都交给了我。“语桐,你管钱,我放心。我有你做后盾,什么都不怕。”

可这几年,他一点点变了。他开始觉得我管得太多。“账上的钱怎么又动不了?你卡着我做什么?”

“这个项目我说了算,你财务那边别老卡着不放,我不是你的傀儡。”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插手?公司是老子一手做起来的,不是你的!”

一次两次,我忍了。三次四次,我咬着牙不吭声。

但我心里清楚,他在一点点把我手里的权力收回去。而这些东西,他全转交给了同一个人——唐雪琳。

她进公司才半年,就已经能插手公司的核心业务了。

我查过她的背景,美国回来的,履历漂亮得不像话。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跟萧荣轩说话的语气,她看他的眼神,她有事没事就往他办公室跑的频率。

都是女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终于决定暗中调查她。

我趁萧荣轩出差的时候,偷偷去了他书房。

拉开抽屉,最下面那层,压着一本崭新的房产证。

打开一看,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一百八十平,写的名字是唐雪琳。

我拿着那本房产证,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我把房产证放回原位,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萧荣轩从外地打来电话,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不用担心。电话那边传来唐雪琳的笑声,银铃一样清脆。

他匆匆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长达四个月的“准备”。

我偷偷备份了公司所有的账目,那些见不得光的、不合规的,一笔一笔,分门别类。

我私下找了郑德水,他是我爸最得意的学生,在公司做了十几年,对公司的事比萧荣轩都清楚。

“老郑,你跟我说句实话。哪天我跟萧荣轩过不下去了,你站哪边?”

郑德水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魏总,我这条命是老师给的。当年要不是老师带我入行,我早饿死了。老师信您,我信老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那些备份文件,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继续做回那个“贤内助”。

我从那天开始,每天早起给萧荣轩熬粥,晚上等他等到十二点。他回来我就笑,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他说什么我都点头,从来不反驳。

我要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软弱的、离不开他的魏语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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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雪琳搬进别墅那天,我正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了满手,围裙上也白了一片。

萧荣轩提前给我打过电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这是他这几年来头一回这样跟我说话:“语桐,雪琳怀孕了。她在外面住我不放心。你……你别多想。就是住在一起,方便照顾。

我没多想。我说好,你让她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的门。

唐雪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温柔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不多不少,一看就是做好了长住的准备。

她看见我,笑得眉眼弯弯:“魏姐,以后请多多关照。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她拉着行李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我看不太清,但一定不是单纯的得意。

当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

夜深人静,楼上传来萧荣轩和唐雪琳的说笑声,隔着天花板和地板钻到我耳朵里。

我攥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被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可我没哭。

眼泪是没用的东西。擦干之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出晚归。

萧荣轩以为我在办离职交接,没多问。

他巴不得我早点腾出位置。

他不知道,我每天扎在公司里,跟郑德水和财务部的骨干开秘密会议。

财务部一共十七个人,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公司只有三个人开始,到现在一百多号人,他们跟着我一起打拼过。

我跟他们摊牌那天,办公室门窗紧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郑德水第一个站起来:“魏总,您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这些年您怎么对公司的,我们心里都有数。”

“对,魏总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萧总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七年夫妻,他说翻脸就翻脸。我们心寒。”

“我跟着您干,您去哪我去哪。”

我站在他们面前,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发热,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那天之后,一个庞大的秘密计划悄然展开。

我让郑德水以财务审查的名义,把公司所有客户的合同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些真正的核心客户,我们私下跟他们重新签了约。

新合同的甲方不是我老公的公司,是一家新公司——语桐审计。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法人是我,股东是郑德水和另外几个核心骨干。注册手续办了整整两个月,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着,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我手里还有一本真账。

那里面记录着公司七年来的真实收支,包括那些萧荣轩自己都不知道的、早就不合规的操作。

他从来不管财务,他只知道签字花钱,从来不看钱从哪来、往哪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我像一个猎人,静静等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04

离婚前一个星期,我约萧荣轩吃饭。

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上他以前最喜欢的那条酒红色连衣裙。

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在商场给我买的。

刷卡的时候他笑着说,老婆你穿这个好看,以后多穿。

他来了,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我对面,两个人谁都没主动开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七年了,我本以为很熟悉的人,其实不过如此。

“荣轩,你有没有想过,唐雪琳真的爱你吗?”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语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们婚都离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就是临走前,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唐雪琳的身份有问题,想说她背后说不定有人指使,想说我调查过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可是话还没出口,他就打断了我:“语桐,我已经和雪琳领证了。你闹也闹够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领证了。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领证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想怎么救他。可他呢?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我。

我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嗓子眼。

“行,我不说了。祝你们幸福。”

我结的账,把现金压在杯子下面。走出餐厅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专注。

他没有看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坐在地板上,花了三个小时,一张一张删掉了手机里跟他有关的所有照片。

删到最后一张,是七年前的结婚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下了“删除”。

手机提示:“照片已永久删除。”

机身还残留着我刚才的体温,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我们的婚姻,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份备用账本。这是准备了四个月的武器,足够让萧荣轩从云端跌到泥里。

我拨通了郑德水的电话:“老郑,明天按计划行动。”

“魏总,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这边随时可以。”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个被谁擦过的银盘子。

我盯着月亮看,眼睛酸了也不肯眨。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萧荣轩拉着我的手,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老婆你看,月亮多圆。等我有钱了,我带你去月亮上玩。”

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傻。

现在想起来,傻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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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婚那天,我没去。

我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从这里能看到荣轩大厦的楼顶。

楼下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人在路边卖花,有人在等公交车。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新娘换了就停下来。

郑德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魏总,撤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关掉手机。

下午,我打开手机,发现萧荣轩打了二十多个未接电话。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内容从愤怒到哀求:“魏语桐!你疯了吗?!”

“你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语桐,算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我看完了所有消息,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喝我的茶。

荣轩大厦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郑德水后来跟我描述当天的情景:萧荣轩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愣了一分多钟。

他以为大家只是临时去吃饭了,直到郑德水拿着十七份辞职信,整整齐齐摆在他桌上。

“萧总,这是大家的辞职信。”

他脸都白了,一把抓起电话打我。响了六声,自动挂断。再打,关机。

唐雪琳穿着婚纱从婚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萧荣轩铁青着脸,站在公司大堂里一动不动。

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宾客都来了,婚宴订好了,可新郎官站在空荡荡的公司里,像丢了魂一样。

顾不上面子了。

当天晚上,萧荣轩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账户上三分之二的流动资金,全都不在公司的掌控范围之内。

那都是钱,但那笔钱早就被我依法转移到了新公司名下,他动不了。

核心客户纷纷打电话来问:“萧总,听说你们财务部的人全走了?这账怎么算?”

“萧总,我们签的那份新合同不是跟你老婆签的吗?她走了我们找谁?”

唐雪琳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以为她赢了,把我挤走,坐上总裁夫人的位置。

结果呢?

整个公司最核心的财务系统全攥在我手里。

没有我,公司就是个空架子。

萧荣轩急了,到处找人借钱救场,开着车跑遍了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没一个人肯帮他。

有的电话不接,有的接了,话里话外都是推脱。

那3亿借条,被人从窗口吹到了地上,沾上了泥巴。

他蹲下去捡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唐雪琳一看这个情况,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趁萧荣轩出去找钱的空当,她收拾了东西,连夜回了她根本不存在的“老家”。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有主子的。

幕后的老板叫曹五湖,华茂集团的老总,萧荣轩最大的竞争对手。

早在两年前,曹五湖就在盘算怎么吃掉荣轩集团。

他物色来物色去,选了唐雪琳做鱼饵。

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一直在等着上钩的鱼。

唐雪琳接近萧荣轩,一步一步走进他的世界,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给他,只为了一件事:让他把公司的核心资产交给她,然后拆了这家公司,卖给曹五湖。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假象。

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这个真相,是后来萧荣轩调查唐雪琳时,在一间酒店房间里找到的证据。

里面有唐雪琳还没销毁的资料,她跟曹五湖所有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

一张传真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目标:搞垮荣轩集团,低价收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后,你拿两成。”

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男人跪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把传真纸撕得粉碎。

但还是跪了三个小时,膝盖上的疼痛让他始终无法站起来。

06

曹五湖在我办公室里喝茶。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他说他专程来“恭喜”我,真话都藏在笑里,冷冰冰的。

“魏总,恭喜啊。捡了个大便宜。”

我没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曹总,有事说事。我很忙。”

“好,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放下茶杯,“你手里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你一个女人家,拿什么撑起来?不如卖给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曹总,你是不是搞错了?那家公司是我花了七年时间、拿命帮萧荣轩做起来的。不是捡来的,也不是空壳。”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一个女人家,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

“萧荣轩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曹总,你要收购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把唐雪琳交出来。我们当面算清楚。”

他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唐雪琳跟我没关系。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吗?那我打电话报警。”

“你……”

曹总,你太小看我了。”我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唐雪琳是你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两年一直在筹划怎么吃掉荣轩集团?你以为我手里没有证据?

他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这家公司是我的。你动不了筷子。”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看着我从容地呷了一口茶。半晌,站起身来,拍了拍西装前襟:“魏语桐,你够狠。”

“跟你学的。”

他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我知道这只是开头,曹五湖那个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不怕。

我这个人,该忍的时候能忍,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这些年我一直在忍,现在,我不想忍了。

那天夜里,我又接到萧荣轩的电话。他打了好几次,前两次按掉,第三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过。

语桐……你能不能回来一下?

“有事?”

“我……我查出唐雪琳的事了。”

“嗯。”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到了哭声,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语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平静。

“萧荣轩,你错了,但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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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自从我离开以后,萧荣轩独自一人撑了三个月。

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大到靠借贷也填不上了。

税务局查账发现偷税漏税,金额大得惊人,直接立案调查。

供应商闹到公司来,讨薪的横幅挂在大门口,保安拦不住也拦不了。

曹五湖像个秃鹫一样在边上等着,三天两头打电话“关心”萧荣轩,问公司什么时候能“割肉”。

女儿在学校里被别人知道她爸爸破产了,有同学欺负她,说她爸爸是骗子。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心里刀割一样疼。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郑德水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魏总,萧总那边绷不住了。他一直在找您,说有重要的事要说。要不……您去见见他?”

我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让他来吧。

萧荣轩第二天下午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原来身上很好看的西装现在皱巴巴的,灰扑扑的,领带歪在一边。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语桐……”

我给他倒了杯茶,白芽的香气袅袅升起来。他端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公司……快完了。”

“我知道。”

“曹五湖用手段,把我公司账户冻结了。税局税务也在查我,全完了,一分钱都动不了。”

“你找我,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让你……回来。

“回来干什么?”

“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他,笑了笑。

“萧荣轩,你不怕,我怕。我怕再来一次,我还是同一个结局。”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公司破产,你净身出户。第二,把你手里剩下的股份转给我。

他猛地抬起头:“你要我把公司给你?”

“你觉得你还能撑下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飘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可以。但不多了。你只有三天。”

他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语桐,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恨。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怜。”

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是谁在地上插了蜡烛。

08

曹五湖又来了。

这次他没笑。他带着一个律师,开门见山说要出价收购荣轩集团剩余的股份。价格比他以往报的还低,就像在菜市场买一筐蔫了的菜。

“魏总,你是个聪明人。荣轩集团已经完了,与其烂在你手里,不如卖给我。你跟钱又没有仇。”

我接过那份收购协议,翻了几页,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曹总,我说过了,这家公司是我的。你等着看就是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的笑维持不住,直接撕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带着律师摔门而去。

第二天,我以语桐集团的名义,紧急启动了一个“荣轩集团破产重组方案”。

方案做得滴水不漏,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找以前的客户,以成本价重新竞标,争取让公司起死回生。

第三天,郑德水给我带来了消息:税务局那边,萧荣轩主动交出了真实账本,态度诚恳。税局考虑酌情处罚。

第四天,公司内部也传开了:萧荣轩听说我这边在救公司,他把自己名下唯一还有价值的一块地皮卖给了别人,把钱打到了语桐集团的账户上,附了一句话:“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看着银行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响。那声音像极了七年前他跟我求婚的那个夜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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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我站在语桐集团的新办公室里,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线。

郑德水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份文件:“魏总,重组方案已经通过了。法院那边审核没问题,我们马上就能正式接手荣轩的债权。”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老郑,萧荣轩人呢?”

“他……昨天回了一趟公司,把办公室搬空了。”

“他说什么没有?”

郑德水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欠您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戒指,银的,细细一圈,上面镶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钻石。就是当年他跟我求婚时买的那一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有些字被水渍洇开了,但还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对不起,我把月亮弄丢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郑德水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女儿今天放学早,背着书包跑到我办公室,气喘吁吁的。

“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

“真的?太棒了!”

她笑着抱住我的腰,仰起头看我:“妈妈,我同学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呀。因为你从来不哭,你总是笑。真厉害。”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湿了。

“妈妈,你怎么啦?”

“没事。妈妈是高兴。”

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我抱着她,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爸爸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但你还有妈妈。”

她点了点头,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霓虹灯把玻璃折射出各种颜色。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清楚地知道一点——我不怕。

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我都不怕了。

10

半年后。

我把公司彻底改了名,叫“语桐集团”。

员工不多,但都是最骨干的人,郑德水带着财务部的老人全都留下了。

我们重新整理了公司的业务方向,再也不做房地产,专心做审计和财务顾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桌面的笔筒照得发亮。

郑德水敲门进来,脸上有些古怪的表情:“魏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下电梯,走出大楼,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前。他穿着普通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捧着一个饭盒,像一株被风刮了很久的树。

萧荣轩。

他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深凹下去,两鬓全白了。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风干了,只剩一把骨架撑着。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语桐,我……我来看看你。”

他递给我那个饭盒:“包子。你以前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

我没接,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他低着头,“说完我就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那30亿,其实不够。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涩得很,但已经不至于再疼了。

“萧荣轩,”我说,“你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你……不恨我了?”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最终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进大楼。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秋风吹着他的头发,乱成一团。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离开。

电梯到了。我踏进去,门缓缓合上。从缝隙里往外看,他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电梯上行,他的身影慢慢消失,被墙壁遮住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妈,今天月考我又是第一名!”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语音:“想吃什么?妈妈下班给你带。”

“想吃你包的饺子!”

“好,妈妈去菜市场买肉。”

电梯到了顶楼,门“叮”的一声打开。我走出去,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

我理了理头发,大步往前走,没再回头。

生活还很长。

我一个人走,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