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阳阳在我怀里浑身抽搐,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声越来越弱。

我手机屏幕摔得稀碎,打不了急救电话。抱着孩子拼命往楼下冲,小姑子的白色轿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婆婆站在车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人聊天。

我扑通跪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得生疼:“妈,求你让晓兰开车送阳阳去医院!”

婆婆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瓜子壳一吐:“过敏捂捂就好,死不了的。

我不停磕头:“求你了妈,孩子快不行了……

小姑子的家门关上了。

八年后,同一段楼梯,雪地里跪着另一个人。

阳阳站在我身后,按了一下手机播放键。

那年的声音飘出来——“妈求你了,只当可怜可怜孩子……”

01:

那天是阳阳八岁生日。

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凉拌木耳、糖醋排骨、红烧鱼,还有阳阳最爱吃的啤酒鸭。

婆婆薛月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从进门就没正眼瞧过我。

“菜做得太咸了。”她夹了一筷子,皱了皱眉。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妈,你尝尝这个鱼,我少放了盐。”

“尝什么尝。”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天到晚就知道乱花钱,做这么多菜吃不完都浪费了。”

阳阳坐在桌子一角,低着头不说话。

小姑子周晓兰也来了,还带了她男人董英叡。一进门就显摆她新买的白色轿车。

“姐,看到没?楼下那辆。十多万呢。”她故意把车钥匙晃得叮当响。

我笑了笑:“挺好的,以后出门方便。”

婆婆立刻接过话:“你看人晓兰多能干,买车全靠自己攒的钱。不像有些人,嫁进来八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挣过。”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周洪波就坐在我旁边。他夹了口菜塞进嘴里,一句话没说。

我给他碗里添了块排骨,他埋头吃着,没看我。

阳阳在吃虾片。我正想说别吃太多,婆婆已经夹了一大筷子虾片放他碗里。

“阳阳多吃点,你妈做得不好吃,但你得吃饱。”

我看着阳阳的碗,心里咯噔一下。

“妈,阳阳对花生过敏,虾片里可能有花生粉……”

你烦不烦?”婆婆打断我,“哪那么多过敏,我看就是矫情。我们那年代谁过敏了?不都是吃饱了撑的?

周晓兰也在旁边搭腔:“嫂子,你就别大惊小怪了,我几个同事的孩子也说过敏,吃着吃着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阳阳吃了几片,我观察了半天,看没反应,才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婆婆又开始数落。

“小楠啊,你说你嫁进来八年了。洪波一个月挣四千块钱,你呢?你挣多少钱?”

“我不是在家带孩子嘛……”

“带什么孩子?阳阳都八岁了还带?就是懒!”婆婆把碗重重一放,“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

周洪波终于开口了:“妈,别说那么多了,小楠也挺辛苦的。”

“我还没说你呢!”婆婆手指着他,“你一个大男人,被媳妇管成这样?她说不出去上班你就不让?你还有没有出息?”

周洪波低下了头,那样子跟阳阳犯错了坐角落里时一模一样。

阳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没吭声。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在厨房里洗碗。

周洪波走进来,靠在门边上。

“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老思想。”

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没回头:“我想搬出去住。”

“你疯了?”

“这里是你家,不是我家。”我终于转过来看着他,“你们家人都觉得我是外人,我待得难受。”

周洪波皱起眉头:“我妈年纪大了,我得照顾她。搬出去她怎么办?”

“那你妈怎么办?你妈一辈子就这样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转身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阳阳走到门口,看着我:“妈,我不喜欢奶奶。”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搂着他:“别乱说话,奶奶也是关心你。

阳阳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我的脖子。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婆婆说的那些话。

结婚八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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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窝囊的男人,一个不把我当人的婆婆,还有一个处处针对我的小姑子。

阳阳是我的全部。

可这个家,还有我待的份吗?

02:

第二天一早,我想找阳阳的急救药确认一下。

那药是阳阳三岁第一次过敏后,医生特意开的。

里面装的是抗过敏药,还有一针肾上腺素注射笔。

医生说这孩子体质特殊,花生过敏是重度的,吃下去几分钟就可能休克。

我每个月都会检查一次有效期。

打开卧室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我愣住了。

药箱还在。

药箱里的药全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没有。枕头底下、衣柜里、书架上,全部找了一遍。

没有。

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跑出卧室,婆婆正在客厅里喝粥。

“妈,你看到我放在抽屉里的药箱了吗?”

婆婆头都不抬:“我扔了。”

“扔了?!”我嗓门一下子高了,“那是阳阳的急救药!医生开的!”

“什么急救药,不就是糖水泡的。”婆婆慢悠悠地喝着粥,“你天天给孩子瞎吃药,我这是为了他好。”

我全身发抖,忍了又忍:“妈,那药花了六百多块钱买的。”

“六百多?”婆婆眼睛一瞪,“你一个月能给家里交多少钱?花六百多买那个玩意?你是不是想把家败光?”

“那是救命用的……”

“救什么命!”婆婆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被医生骗了。我们那时候什么药都没吃,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咬着嘴唇,心里烧得厉害。

周洪波正好从厕所出来。我赶紧走过去:“洪波,你妈把阳阳的急救药扔了。你帮我说句话。”

周洪波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

“妈,你扔人家药干嘛?”

“那玩意有什么好?全是化学成分!”婆婆理直气壮,“我扔了你们再去买,我有什么错?”

周洪波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饭,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小丑。

阳阳背好书包出来:“妈,上学了。”

我强忍住眼泪,低头给他系鞋带。

那双鞋有些小了,脚指头顶得有点歪。我本想这个月给他买双新的,钱都攒了三百块在抽屉里。

送完阳阳回来,我打开了抽屉。

那三百块没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拿的。

婆婆敲了敲门进来:“那三百块我收走了。放你那儿你迟早败光。家里的钱就该统一放我这儿。”

“妈,那是给阳阳买鞋的钱……”

“买什么鞋?孩子长得快,买那么好的干嘛?我明天去早市给他买双十五的。”

我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

别吵。

吵了也没用。

周洪波不会帮我的。

婆婆见我不说话,冷笑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周洪波下班回来,我跟他提了三百块的事。

“不就三百块钱嘛。”他接得不耐烦,“跟我妈计较这个干嘛?”

“那是给阳阳买鞋的钱,现在你妈拿走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明天我给你三百,别闹了。”

“你说行吗?”我看着他,“咱们搬出去住。你妈不会同意的,但只要你点头,我们就搬。”

周洪波表情变了:“搬什么搬?这里是我家。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个外人吗?那你怎么不滚?”

他说完就走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泪顺着脸流。

沙发很硬,坐了好多年都没换过。弹簧都塌了,一坐就陷下去,像这个家一样。

03:

阳阳八岁零九个月的时候,换季过敏又犯了。

那次只是脸红发痒,浑身起小疹子,不严重。

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抱着他就往门口冲。

婆婆正好在门口择菜,看到我抱着阳阳冲出来,放下菜站起来:“怎么了?”

“阳阳过敏了!”

“过敏?”婆婆凑过来看了看,“就是起了点疹子,捂捂就好了。”

“不行,我得送医院。”

“你疯了?”婆婆拦住门,“医院多贵你不知道?回来喝碗绿豆汤,保准没事。”

阳阳在我怀里痒得直哭,小手不停抓脸,抓出一条条红痕。

我越想越怕,但婆婆挡在门口不让走。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今天晚饭别想吃!”

我抱着阳阳站在门里,进退两难。

这时阳阳忽然停下了哭声。

他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疹子也没那么红了。

我低头仔细看他,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婆婆得意地说:“看见没有?我说了捂捂就好。你们这些人就是矫情。”

那天晚上我真的煮了绿豆汤,阳阳喝了之后,疹子全退了。

婆婆一晚上都在饭桌上讲这件事:“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你们就是被我惯的,什么事都大惊小怪。”

周洪波连连点头:“妈说的对。”

我看着阳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

但这件事让婆婆更加坚信:过敏就是矫情,捂一捂什么都好了。

阳阳那天偷偷把书包里的一张纸拿出来,是我偷偷塞进去的。那是医生开的诊疗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重度花生过敏,即刻就医”。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了书包夹层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他一直留着。

我不傻。

我知道婆婆一直在挑战我的底线。

她故意扔我的药,拿我的钱,在我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

但我能怎么办?

跟周洪波离婚?离婚了阳阳怎么办?我一个人能养活他吗?

我妈在老家,帮不了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

攒钱。

等有一天攒够了钱,带着阳阳走。

我算过一笔账:租房一个月一千五,吃饭一个月一千,阳阳学费加杂費一个月五百,加上水电煤气、应急钱,一个月最少要四千。

我不上班,哪来的四千?

周洪波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的家用,就这点钱他还说我不够省。

我每天凌晨五点多起来给阳阳做早饭,六点多送他上学,然后去早市买菜。十点多回来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睡半小时,四点去接阳阳。

婆婆在家什么都不干,连碗都要我洗。

这个月我偷偷藏了七十块钱。

放在衣柜最里面那件羽绒服的口袋里。

七十块。

离我的梦想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阳阳很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

有一次他跟我说:“妈妈,我不吃花生糖了。”

我心里一酸,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花生糖会让我去医院,你哭。

我搂着他说不出话来。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阳阳长高了,长壮了,越来越像我。

不像周洪波,我心里偷偷庆幸。

婆婆依然对我冷言冷语,小姑子隔三差五来串门显摆新车。

有一天,我站在菜市场帮邻居刘阿姨看了一会儿摊。

刘阿姨随口说了句:“小楠,你要是想出来做事,就跟我一起卖菜。钱不多,但好歹是份收入。”

我心里一动,当晚回去就跟周洪波商量。

“我想去菜市场帮刘阿姨卖菜,一个月挣一千也是挣。”

周洪波还没开口,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你还要不要脸?”

“妈,我出去挣钱不是帮补家……”

“帮补什么家?这个家缺你那一千块?你是不是想在外面乱搞?”

我气得发抖:“我怎么就乱搞了?我只是想卖个菜!”

“卖菜?”婆婆冷笑一声,“卖菜不就是跟男人打情骂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

周洪波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也觉得我出去卖菜丢人?”我问他。

“不是丢人不丢人的问题。”周洪波声音很小,“我妈说得也没错,家里又不缺那点钱。”

“你一个月只给我一千五!”

“你闹什么?我给你一千五怎么了?你的吃喝拉撒不是钱?”

我彻底说不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想离婚。

但看了一眼熟睡的阳阳,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娘家那边,我妈也打电话来劝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不都这么过一辈子?忍忍就好了。”

“妈,她扔了我的药,还拿了我的钱……”

“那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你婆婆,是长辈。”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阳阳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摸我的脸:“妈妈,别哭。”

“妈妈没哭。”

“骗人,脸上都是湿的。”

我赶紧擦干眼泪,哄他继续睡。

阳阳闭上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我长大了帮你打奶奶。”

“别瞎说。”我心里一紧。

“她老是欺负你。我不喜欢她。”

我没接话。

被子里的阳阳,身体温热。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

不靠任何人。

我一个人的时候想过很多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只有高中文凭,没技术,没存款。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做饭。

我煮面特别好吃,馅饼也烙得好,小菜腌得香。

娘家表姐在省城开了早餐店,听说生意不错。

我偷偷记下了她的电话。

但那通电话,我一直没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

阳阳还小,我走了,他会恨我吗?

我走了,他能接受吗?

婆婆和周洪波会对他好吗?

这些问题,我夜里一遍一遍地想。

05:

阳阳九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是周四,下午一点多,我刚打扫完屋子,刘阿姨打我电话说阳阳在教室里浑身起红疹,老师让家长马上去接。

我听到后半秒都不敢耽误,骑了刘阿姨的三轮就往学校跑。

到了学校看到阳阳,我心都碎了。

他整张脸红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老师紧张地说:“他可能在路上吃了什么,你赶紧送医院!”

我抱起他就往外冲。

出了校门,我摸口袋想叫车,才发现手机早上被阳阳拿去玩,落在他书包里了。

我绝望地往街口跑,挥手拦车。可是一辆出租车都没停。路上的私家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阳阳在我怀里越来越烫,呼吸声越来越弱。

我满头大汗抱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我看到了一个白色车影——是小姑子周晓兰的新车,就停在旧小区楼下。

那栋楼里住的都是婆家的亲戚,小姑子平时爱在那跟人打麻将。

我抱着阳阳拼了命往那边跑。

跑到单元门口时,果然看到婆婆薛月华站在那儿跟人聊天。

妈!妈!阳阳过敏了!快让晓兰开车送医院!”我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劈了。

婆婆看了一眼我怀里浑身发紫的阳阳,脸色顿了顿。

“又过敏?”她皱了皱眉,“不要紧的,捂捂就好了。上次不也好了吗?”

“不一样!这次严重!他要休克了!”

你这人真是。”婆婆嗑着瓜子,“动不动就说休克,哪有那么玄乎?你抱进去给他喂点热水……

我不等她说完,直接冲过去拍小姑子的门。

门开了。

周晓兰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晓兰!求你开车送阳阳去医院!他过敏了,我打不到车!”

周晓兰看了看我怀里呼吸困难的孩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嫂子,我驾照还没考下来呢……”

那就让董英叡开!

“他今天不在家。”周晓兰往后退了一步,“你打120吧。”

“我手机没电了……”我情急之下撒了个谎,“求你了晓兰,只当可怜可怜孩子!”

周晓兰看了看婆婆,婆婆站在楼梯口,冷静得不像话。

晓兰,你别理她。”婆婆声音很稳,“过敏出不了人命。我当年养三个孩子,哪个没过敏过?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水泥地面又硬又冷,我抱紧了阳阳,额头往地上磕。

“妈!求你了!让晓兰开车吧!孩子真不行了!他呼吸都不对了!”

婆婆身子都没动一下。

死不了。”

我抬头看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我求你了!”

我把阳阳放在地上,跪在地上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水泥地。

婆婆和周晓兰都没动。

旁边有人围观,在窃窃私语。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推着三轮车从巷子口过来,正是刘阿姨。

她看到我跪在地上,怀里的阳阳浑身抽搐,脸色发紫,吓得差点扔了车。

小楠!怎么了?!阳阳怎么了!

“刘阿姨……他过敏……我打不到车……”

刘阿姨二话不说,把三轮车上的菜兜子一掀:“快上来!我送你们!”

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婆婆一眼:“薛月华,你还是个人吗?!”

然后骑上车,拼命往医院冲。

三轮车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抱着阳阳,不停喊他的名字。

阳阳没有反应,眼睛已经翻白了。

刘阿姨拼了命骑着,四十多岁的妇女,两条腿踩得飞快。

到急诊门口时,她跳下车就往里冲喊:“救人啊!快救人!孩子休克了!”

医生护士冲出来,把阳阳推进急救室。

我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瘫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刘阿姨蹲在旁边拍我的背:“小楠啊,你别怕,阳阳会没事的。”

我哭不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说:“再晚十分钟,这孩子就算救回来,大脑也可能永久性损伤。”

我听完这句话,全身都软了。

那天晚上阳阳在ICU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隔着玻璃看他,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周洪波第二天晚上才到医院。

他说:“我妈昨天晚上头疼,我陪她没走开。”

阳阳在ICU躺了三天。

三万二的医药费,婆家一分没出。

刘阿姨借了我三千,我妈打来了一万,我表姐借了八千。

周洪波说他会还,但从来没还过。

阳阳醒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迷迷糊糊叫了声“妈”。

我应了一声,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妈妈在。”

他闭着眼睛,声音很小:“爸爸呢?”

爸爸上班。

“奶奶呢?”

我顿了一下:“在家。

阳阳没有睁眼,但他问了一句话:“妈妈,以后我们能不能不回去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

就一个字。

那是我这辈子对他承诺的第一个诺言。

06:

阳阳出院那天体重轻了八斤。

瘦得下巴都尖了,但精神还行。

护士叮嘱了好多遍:“这孩子重度花生过敏,吃一次过敏一次,严重了会危及生命。以后绝对不能吃任何含花生成分的食物。

我跟周洪波办好出院手续,抱着阳阳走出医院大门。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婆婆打了电话过来,周洪波接的。

“妈,我们出来了。”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医生说以后注意点就行。”

那就好,回来我做顿好的给阳阳补补。

周洪波挂了电话,看着我说:“妈说做了饭等我们回去。

我没说话。

阳阳趴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我不想去奶奶家。

周洪波脸色变了:“你奶奶关心你,你怎么能这样?”

阳阳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回到那个家,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婆婆坐在沙发上。

她看到阳阳,站起来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多喝点。”

阳阳躲开了她的手。

婆婆脸色立刻变了:“这孩子,怎么跟奶奶生分了?”

我放下阳阳,让他去房间休息。

厨房里真的炖了鸡汤,但不是给我和的——那鸡汤是为周洪波炖的。

婆婆对我一如既往,没有一句关心的话。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等阳阳完全好了,我要走。不靠任何人。

我打电话给省城的表姐,问她早餐店需不需要人。

表姐一口答应:“我这正缺个帮忙的,你来吧,包吃住。先把阳阳带过来安顿好,赚钱了再说。”

一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我做出来了。

周洪波知道我联系了表姐后,问了一句:“你真要走?”

不走留在这里等死?

“阳阳还需要上学……”

“表姐那边有好学校,我去打听过了。”

周洪波沉默了,最后说了句:“那我呢?”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特别陌生。

“你跟你妈过吧。”

“小楠……”

周洪波,”我看着他,“阳阳在ICU躺了三天,你来看了几次?你妈说死不了,你就真信了?她在医院走廊拦着不让我出去的时候你在哪?你加班?加班到什么时候?

周洪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吵了。离婚协议书我写好了,明天你去签字。阳阳跟我。”

“小楠,你别这样……”

“你妈当初说死不了,现在我也说一句:我跟你这个家,死不了,但我也活不好。离了婚,各自安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所有跟我有关的,我都要带走。

阳阳帮我叠衣服。小小的手笨拙地叠着T恤,叠得不怎么整齐。

我看着他,心里又说不上是苦还是酸。

第二天一早,我到派出所办离婚。

周洪波没来。

婆婆来了。

她说:“离婚了就别想带走阳阳,阳阳是我们周家的种。”

我没跟她争吵。我找到了当时我帮阳阳办户口时自己留的一份复印件,上面有我的名字。

刘阿姨帮我作证,说她从小看着阳阳长大,我才是阳阳唯一的监护人。

婆婆闹了一通,最后还是灰溜溜走了。

周洪波那天下午来签字了。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手一直在抖。

“以后……能不能让我看看阳阳?”

“可以。你有权利看。”

“别说了。”

那天我收拾好行李,背着包,牵着阳阳走出了那个我住了九年的家。

阳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然后转过来对我说:“妈妈,我们走吧。”

我们坐上表姐来接的车,车子启动时,我打开了车窗。

外面的风很大,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

阳阳靠在我身上,小声说:“妈妈,我们会有新家吗?

会。

“新家不用跟奶奶住在一起?”

“不用。”

他笑了一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这九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07:

省城的日子不好过。

表姐的店在菜市场旁边,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揉面、炸油条、煮豆浆。

阳阳上学的地方在两条街外,是一所城中村小学,条件比不上原来,但他从来不抱怨。

放学后他背着小书包到店里来,趴在角落那张桌子上写作业。

客人多的时候他就帮忙收碗。小身影在店堂里跑来跑去,比大人还麻利。

开头那半年,我每天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表姐说我太拼了,我说我就是想尽快还清她借我的钱。

第一个月挣了三千块。

我留着两千,寄回去一千还债。

阳阳的咳嗽老不好,我带他去看中医,医生说他是积劳成弱。我心里酸得不行,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第二个月挣了四千。

第三个月有了回头客,生意慢慢稳了。

我学会了做各种馅饼,菜单越加越多。从早餐做到午餐,从午餐做到晚餐。

阳阳吃了我烙的饼,说好吃。

我笑着说:“好吃妈妈就天天做。”

他点头:“妈妈,你做的比奶奶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半年后,我存够了钱,租下隔壁的空店面,挂了招牌叫“小楠早餐”。

开业那天刘阿姨从老家来看我,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袋子花生。

“你干得好,以后有出息了。”她笑着说。

我看着她,眼眶红了。

“没有你当年的三轮车,我和阳阳都不一定还在。”

“别瞎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刘阿姨那天帮我在店里洗了一整天的碗。她走的时候,我给她袋子装了五百块。

“你拿回去,别推。”我硬塞给她,“当年欠你的三千块,分期还给你。”

“傻孩子,我不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过,给小阳阳争气。”

那时候阳阳瘦瘦小小的,坐在店外面的小板凳上写作业。他一边写一边仰头看我:“妈妈,咱们的店叫小楠早餐,以后能不能叫阳阳早餐?”

“行啊,等你长大接妈妈的班,就叫阳阳早餐。”

“我长大了不当厨师。”

“那当什么?”

“当医生。把过敏治好的那种医生。”

我听了没说话。低头揉面,眼泪掉进了面盆里。

三年后,我开了第二家店。

请了两个阿姨,我自己当小老板,再也不用凌晨三点起来揉面。

阳阳考上了城里的重点初中,成绩一直排在前十。

周洪波偶尔会在阳阳生日时打个电话来,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我不接,让阳阳跟他爸聊。聊不了两句就挂。

婆婆那边,根本没信。

我偶尔回老家给刘阿姨送点东西,从来不路过那条巷子。

八年。

整整八年。

我从一个给人下跪的妈妈,变成了一个能养活自己和儿子的女人。

阳阳从一个在ICU里浑身插管的小男孩,长成了一米七几的少年。

八年的风风雨雨,我跟阳阳都挺过来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我极力想忘掉的人和事,会突然卷土重来。

08: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算账。

店里客人刚走光,我正对着一堆票据说事,手机响了。

是刘阿姨。

小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放下笔,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你婆婆……薛月华,今天半夜心梗,刚送抢救室。”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呢?”

“然后就是,手术要十几万。你老公到处借钱,借不到。有人告诉他你在省城开店,有钱。他……”

“他来找我了?”

“他在你店门口外面坐着呢。我下午看到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玻璃窗外什么也没有。

灯光亮着,街上稀稀拉拉有人走过。

“我知道了。谢谢你,刘阿姨。”

小楠啊,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这孩子,你不欠他们的。”刘阿姨叹了口气,“我先挂了,你有事打我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阳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水杯问我:“妈,怎么了?”

“没什么,刘阿姨打来电话,说奶奶身体不好。”

阳阳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严重吗?”

心梗,在抢救。

“那……”

“阳阳,”我打断他,“你去睡觉。明天还有考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看着街道上偶尔路过的车。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那天的三轮车。

想那天跪在地上的膝盖。

想那句话。

还有阳阳那发紫的嘴唇、虚弱的呼吸。

那个晚上我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听到门外有动静。

我从窗户探头看出去,愣住了。

一个人影跪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是周洪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胡茬。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开了门出去。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红通通的。

“小楠……求你……”

我没说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小楠……我妈心梗……”他声音沙哑,“医生说要动手术,十五万……我借遍了全部亲戚,都没借到……”

他声音开始抖:“我知道是我妈不对……她当年对不起你……但她现在快不行了……小楠,你给点钱救命吧……求你了……”

他一头磕在地上,声音也磕在地上:“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了!只当可怜可怜我妈!”

那动作和我那年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心里升起来。

这时候,店门开了。

阳阳穿戴整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到周洪波跪在地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我身边。

“妈,怎么不叫我?”

“你考试,别管这些。”我压低声音。

阳阳没有理我,他低头看向地上的周洪波。

“爸,你起来吧。”

周洪波抬头,看到阳阳,眼眶更红了。

“阳阳……你帮我劝劝你妈……你奶奶快不行了……”

阳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爸,你还记得八年前那个下午吗?”

周洪波愣住了。

“那天我过敏休克,”阳阳声音很平静,“我妈抱着我跪在你妈家门口磕头,她磕了二十七个头。你妈说,死不了。你,那天在加班。”

阳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飘出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妈……求你了……让晓兰开车送医院吧……”

“妈给你磕头了……求你了……孩子快不行了……”

“妈……求你……求求你……”

一个女声在背景里冷冷地说:“死不了。”

录音播完了,安静的街巷里只剩下早晨的风声。

周洪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阳阳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地上的周洪波,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妈当年也是这么求你的。

你听到了吗。”

09:

那天早上没有继续吵。

周洪波在地上跪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被我扶了起来。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小楠……我……”

“你起来吧。地上凉。”

我让他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坐在那儿,双手捧着杯子,眼泪一直掉。

“我不是人……小楠……我不是人……”

我没接他的话。让阳阳先进屋吃饭。

“你把碗里的粥吃完,去学校。别耽误考试。”

阳阳看了他爸一眼,没说别的,端着粥回屋了。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周洪波旁边,等他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妈……醒过来了一次。医生说她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但必须动。不动就没命了。”

“你小姑子呢?”

“她哪有钱。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自己都养不活。”

我看着他的脸,这八年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快一半,人也瘦了一圈,跟以前那个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男人完全不像了。

“我的钱都在店里面周转。进货、房租、员工的工资、阳阳的学费。我一分闲钱都没有。”

“但我可以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五万。再多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

周洪波嘴唇抖了一下:“小楠……”

“这些钱,是还当年的欠债。刘阿姨那三千块,我妈那一万,我表姐那八千。剩下的,是给我自己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笔钱。

不多不少,五万。

然后我用店里的打包袋装了两份饼和几根油条,递给他。

“吃完再走。别在路上饿着。”

周洪波接过去,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楠……我错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

那个当年坐在饭桌上低头吃饭不敢看我的男人。

那个我跪在门口磕头时“加着班”的男人。

那个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一次都没出现过的男人。

原谅?

我觉得不是不原谅的问题。

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周洪波,你走吧。你的日子自己过,我跟阳阳的日子也自己过。”

他没再说话。

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拿着钱和袋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这时阳阳背着书包走出来。

“妈,爸走了?”

嗯。

“你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你觉得呢?”

阳阳想了想,说:“我记得那天的事。我全都记得。但我也不想记一辈子。”

我心里一动,看着他稚嫩但沉稳的脸。

阳阳接着说:“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刘奶奶说,人要往前看。”

“你刘奶奶说得对。”

我蹲下来,帮他整了整书包带子。

“好了,去上学吧,考试加油。”

“嗯。妈妈,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你今早的粥有点咸。”

“胡说,我放盐跟平时一样多。”

“可能是你心里有盐。”

他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小子,学会怼我了。

10:

三个月后。

婆婆手术成功了,但身体大不如前。

周洪波跟我通过一次电话,说婆婆化疗期间一直念叨阳阳的名字。

“她……想见见阳阳。”他有些紧张。

“见面可以,但不能强求。”

“不强求不强求……你看哪天方便,我接阳阳过去坐坐。”

“他周末补课,下个周日有空。”

“那就下周日。”

周日那天我没送阳阳过去。

周洪波自己来店里接的。

阳阳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想我去吗?”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跟爸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奶奶不是好奶奶,但她是病人。”

“那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阳阳上了车。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开走了。

晚上八点多,阳阳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奶奶给的?

“嗯。她让我带回来。”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了你开的店。”

“她没说什么?”

阳阳顿了一下:“她说……当年的事,是她错了。”

“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只想让我知道她后悔了。”

我坐了下来,拿着一块抹布慢慢擦桌子。

“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那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泪。

想那个给我跪下的男人,还有那个当年站在门口无动于衷的女人。

时间把什么都改变了。

但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比如那些疤痕。

有些伤口不疼了,但疤还在。

我也没有时间去记恨了。

店里要盘第三家分店的账,阳阳明年中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巷子口的油条摊,天没亮就开始炸了。

我走到厨房开始和面。

手伸进面盆里,面团柔软温热。

窗口的光一点点亮了。

阳阳的闹钟响了,他踩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妈,今天吃什么馅的?”

“好吃的馅。”

他笑了一下,坐在桌子边,等着早饭上桌。

生活就是这样。

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个刚出锅的馅饼。

活着的人,还在往前走。

那些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