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洛阳城玄武门外,五百多名羽林军士兵盔甲鲜明,刀剑出鞘。领头的是宰相张柬之,身后跟着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他们是去逼宫的,逼那个坐在龙椅上、已经八十二岁的老太太退位。老太太不是别人,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
这一夜过后,大唐的江山从武家手里回到了李家手里。敬晖和他的四个战友,一夜之间成了再造社稷的功臣。可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多之后,这五个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敬晖被凌迟处死,桓彦范被乱棍打死,袁恕己被逼喝毒药活活折磨至死,张柬之忧愤而死,崔玄暐病死在流放途中。
功臣变冤魂,只用了一年。
敬晖,绛州太平县人,明经出身,从地方官做起。他在卫州刺史任上干过一件特别提气的事儿。圣历元年,突厥犯边,河北各州下令秋收时节征调民工修城墙。敬晖直接顶了回去:“城池再坚固,没有粮食也守不住,怎么能为了修城耽误秋收?”一句话,把筑城的百姓全放了回去。就凭这股子为民请命的劲儿,他一路升到洛州长史、中台右丞,连武则天都对他另眼相看。
长安四年腊月,武则天病重,躲进修仙宫,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把持宫门,谁也不让进。这俩人是武则天的男宠,仗着老太太宠信,在朝堂上横行霸道,连李显、李旦这些皇子都得看他们脸色。朝局眼看着就要失控,宰相张柬之坐不住了。
张柬之找到敬晖、桓彦范等人,把计划摊在桌上:干掉二张,逼老太太退位,把太子李显扶上去。几个人一拍即合。张柬之利用宰相职权,把桓彦范和敬晖安插进羽林军当将军,掌握了禁军的指挥权。敬晖亲自去见太子李显,把政变计划和盘托出。李显点了头。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敬晖跟着张柬之,带着五百羽林军从玄武门杀进宫,直扑迎仙宫集仙殿,当着武则天的面把张易之兄弟砍了。第二天,武则天被迫禅位。李显登基,大唐复辟。
敬晖被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升任侍中,赐爵平阳郡公,不久又进封齐国公。五月,他上了一道奏疏:“如今唐室中兴,武氏诸王理应降爵。”李显准了,武家那些王爷全被降成了公爵。
这一刀砍下去,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敬晖这一招等于断了他的前程。武三思开始在李显耳边吹风,说敬晖等人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李显这个皇帝,说起来也挺可怜,一辈子被他妈压着,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心里头还是不踏实。武三思看他犹豫,又献了一条毒计:不如封他们为王,明升暗降,把实权夺回来。
李显一听,觉得这主意妙。于是张柬之、敬晖、崔玄暐、桓彦范、袁恕己五个人全被封了郡王,敬晖封平阳郡王,但宰相的权力被一撸到底,每个月只能初一、十五上个朝。这就是历史上所谓的五王。
权力这东西,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一旦被夺走,才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敬晖被架空之后,天天在家捶床叹气,气得吐出血来。他想起当初洛州长史薛季昶跟他们说过的一句话:“二凶虽除,但吕产、吕禄那样的人物还在,应该趁着手里有兵,把武三思也一并收拾了。”可张柬之当时不同意,说什么这是皇上该做的事,要让皇上亲自锄奸立威。薛季昶听了直摇头:“我不知道日后会死在什么地方了。”
薛季昶的预言,一年后就应验了。
神龙二年,驸马都尉王同皎密谋刺杀武三思,事情败露被杀。武三思趁机诬告敬晖等人与王同皎是同谋。李显不辨真假,把敬晖贬到崖州当司马,削去封爵。武三思还不罢休,又派人把韦皇后的丑事写成传单贴到天津桥上,再栽赃给敬晖。李显大怒,把敬晖流放琼州,终身禁锢。
可武三思要的不是流放,是命。他派大理正周利贞带着假圣旨去追杀五王。周利贞追上敬晖,二话不说,凌迟处死。
凌迟,一刀一刀地剐。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一个帮大唐夺回江山的功臣,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拥立的皇帝治下。同一年,张柬之在新州忧愤而死,崔玄暐在流放途中病逝,桓彦范被绑在竹筏上拖行,皮肉磨尽后乱棍打死,袁恕己被逼喝下野葛汁,毒性发作时满地打滚,指甲抠进泥土里磨得只剩骨头,最后还是被活活捶死。
五个人,一年之内,被清算得干干净净。
老话说,善恶终有报。武三思的报应来得比想象中快。景龙元年,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砍了武三思全家。韦后在景龙四年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联手诛杀。那个假传圣旨的周利贞,开元年间被敬晖的儿子敬让告御状,唐玄宗下令赐死。景云元年,唐睿宗为敬晖追复官爵,赠秦州都督,赐谥肃愍。开元六年,唐玄宗把敬晖的灵位放进唐中宗的宗庙。建中三年,唐德宗又追赠他为太尉。
可这些身后哀荣,对一个已经被凌迟处死的老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读敬晖的故事,最让人唏嘘的不是他死得惨,而是他明明有机会不死。薛季昶提醒过他们,要在政变当天顺手把武三思也干掉。可张柬之拒绝了,敬晖也没有坚持。他们以为只要把武则天请下台,一切问题就解决了。他们低估了政治的残酷,也高估了李显的感恩之心。
李显这个人,一辈子活在武则天的阴影里,性格懦弱,耳根子软,谁在他耳边吹风他就信谁。五王把他扶上皇位,他感激;可武三思天天跟他说五王要造反,他也信。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皇帝,最怕的就是功臣。因为功臣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这个皇位,是别人帮你抢来的。
敬晖的故事,说到底就是八个字: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在权力的游戏里,功劳簿从来不是护身符,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你把皇帝扶上龙椅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成了他最想除掉的人。
如今再翻《旧唐书》《新唐书》,敬晖的传记不过寥寥数百字。可这几百字背后,是一条被凌迟的生命,是一个被权力吞噬的灵魂,也是一堂血淋淋的历史课:在权力的棋盘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敌人,是那些你以为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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