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顾村,空气中透着一股焦躁。狗儿蹲在老族长家门槛上,终是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们报官了吗?”
老族长摇摇头:“没报。这种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回!”
“每隔几年?”祝长兴皱了皱眉。
“嗯!”老族长放下茶碗,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掰着手指头算,“我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被抓过一次。那是头一回。后来隔了十来年,又来了一次。再后来我四五十岁的时候又来了一次。最近十几年太平了些,我以为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这回又来了!”
“是同一伙土匪?”狗儿问。
“应该是同一伙,或者是同一伙的后人!”老族长说,“土匪窝在西边八十里外的山里。那山里有个寨子,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破破烂烂的,他们每隔些年就要修一回。寨墙、寨门、水井、房子,都是力气活,光靠他们自己那十几二十号人干不完。所以他们就下山来抓人,专挑偏僻的小村子下手!”
“他们不抢东西?”祝长兴问。
“不抢!”老族长摇摇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报官。他们来就是抓人,不抢粮食,不抢牲口,不糟蹋女人,也不伤人。抓回去干个十来天活,修完了就送回来。我当年被抓去的时候,干了十二天。回来的时候他们还给了我一块饼子,怕我饿死在路上!”
祝长兴沉吟了一下,问:“那这回也跟往年一样吗?”
老族长想了想,说:“一样。来的人、来的路、走的路、抓人的法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领头的那个人虽然蒙着脸,可说话的声音跟我当年听到的差不多,应该是同一伙!”
狗儿听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既然跟往年一样,那顾长连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他转念一想,又问:“老族长,既然跟往年一样,干完活就给送回来了,为什么我看庄子里的人家都愁眉苦脸的?”
老族长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小伙子,你想想,被抓去的都是各家最能干活的人。这会儿正是要收麦子的时候,人被抓走了,地里的麦子谁收?”
狗儿这才反应过来。他想起进村之前看到的那一片片黄了的麦地,麦穗都熟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麦粒。要是不赶紧收,再等几天,麦粒就全掉在地里了,一季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你们村里现在剩下的都是什么人?”祝长兴问。
“老的、小的、女人!”老族长叹了口气,“能下地的没几个。我家小儿子被抓了,老大腿不好。我一个年逾古稀的人,能收几亩?村里别的人家也差不多,家家都缺人手!”
祝长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大娘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嘴道:“长连家最惨。他家十五亩地,长连被抓走了,银锁带着孩子和应怜回了娘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地里的麦子一点都还没收呢!”
狗儿听了这话,心里一紧。他想了想,对祝长兴说:“祝爷,应怜家的麦子可不能不收。咱们得想个办法!”
祝长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倒着急上了。行,这事咱们管了!”他转向老族长,“老族长,从这里到太皇河李家庄,快马加鞭小半天能到。我派个伙计回去,把消息带给银锁夫人。她在李家庄,李春生老爷那边人手多,肯定能想办法!”
老族长一听,眼睛亮了,站起来又要施礼,被祝长兴一把扶住了。
“老族长别客气。”祝长兴说,“银锁夫人虽然回了娘家,可她在顾村住了这么久,早把顾村当自己家了。这事儿她知道了一定会管!”
王大娘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银锁那孩子,我就知道,嫁到顾村是我们顾村的福气……”
三人辞了老族长,从院子里出来。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晚霞从村子西头的林子后面烧过来,把半个村子映得红彤彤的。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看见祝长兴和狗儿走过来,都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期盼。
到了村口,伙计们已经把骡子喂好了水,正坐在车辕上等着。祝长兴走到一个年轻伙计跟前,那伙计十七八岁,长得瘦瘦的,可一看就是机灵人。
“小火头,”祝长兴说,“你骑头骡子,回李家庄一趟!”
“祝爷您吩咐!”小火头从车辕上跳下来。
“到了李家庄,找李春生老爷家,见到银锁夫人,把顾村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就说顾村遭了匪,长连哥被抓去干活了,人没事,可家里的麦子没人收。村里别的人家也缺人手,让银锁夫人拿个主意!”
小火头把祝长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祝爷放心,我一个字不漏带过去!”
“路上小心,可以不赶夜路!到了半路的驿站就歇着,明天一早再走!”祝长兴又嘱咐了一句。
小火头应了,从骡车上解下一头骡子,翻身骑上去,两腿一夹,沿着来时的路跑去了。马蹄声嘚嘚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槐树林的后面。
祝长兴转过身,对剩下的伙计们说:“咱们继续赶路。宿州的货不能耽误,后天天黑前必须到!”
伙计们吆喝了一声,重新套好骡子,车队继续上路。狗儿坐在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顾村。暮色里,那个小村子显得更小了,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想起顾应怜。她还在李家庄等着好消息呢,等着他见过她哥哥,把这门亲事正式定下来。可她不知道,她哥哥已经被土匪抓到山里去了。
狗儿攥了攥拳头,心里头有些发堵。可他转念一想,又松开了。人没事就好。只要人没事,其他都好办。
小火头骑着骡子一路不停,赶到驿站时,天色虽暗,路上行人倒是不少。小火头便不停留,继续跟着人群赶路。又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李家庄。
他在庄口下了骡子,牵着走到李春生家门口。院门还没关,里头亮着灯。他上去敲了敲门,一个丫鬟出来开门,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愣了一下。
“我是丘家商队的,祝长兴祝大爷派我来的。有急事找银锁夫人!”小火头喘着气说。丫鬟赶紧把他领进去。
李春生正在正厅里喝茶,李银锁坐在旁边说话,顾应怜也在,正跟陈甜儿在廊下逗顾宜礼玩。小火头进来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见过老爷,见过银锁夫人!”小火头行了礼,喘了口气,把顾村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完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顾应怜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墙根。李银锁把孩子交给丫鬟,站起来走到顾应怜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人没事?”李银锁看着小火头问。
“肯定没事!”小石头肯定地说,“老族长说了,跟往年一样,干完活就送回来。土匪不伤人,也不抢东西!”
李银锁心里松了口气。她转头对顾应怜说:“听见了吧?你哥没事,就是去干几天活!”
顾应怜点了点头,可嘴唇还是发白的。她勉强笑了一下,捡起地上的拨浪鼓,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李银锁又问了小火头几个问题,土匪什么时候来的、抓了多少人、村里现在什么情况、麦子怎么样了。小石头一一回答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问完之后,李银锁对丫鬟说:“给小火头安排个住处,做点热饭给他吃!”小火头谢了恩,跟着丫鬟出去了。
正厅里,顾应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陈甜儿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李春生捋着胡须,皱着眉头。李银锁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爹,”她转过身,“长连没事,我不担心他。可地里的麦子不能等。十五亩地的麦子,要是再不收,就全掉在地里了。咱们得派人去帮着收!”
李春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想了想,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把陈攒金庄头叫来!”
不一会儿,陈攒金来了。他已经准备睡了,披着件外衣就过来了,脚上趿拉着布鞋。进来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有大事。
李春生把顾村的事跟他说了,然后问:“攒金,你在庄子里人头熟。能不能找几个短工,明天一早赶到顾村去?”
陈攒金想都没想,说:“能。庄子里的闲劳力不少。顾村一共二十来户人家,十三家缺壮劳力收麦子,这是急事。我今晚就去问人,凑七八个能干活的,明天天不亮就走!”
“七八个够不够?”李银锁问。
陈攒金算了算:“夫人家十五亩地,七八个人干两天,差不多能收完。可村里还有十几家呢!”
李银锁说:“先把我家的收了,然后帮村里别家收。你去雇人的时候跟他们说清楚,工钱照算,只是村里别家的工钱只收一半,另一半从我给的银子里出!”
陈攒金愣了一下:“夫人,这……这花费可不小!”
“花不了多少!”李银锁说,“顾村二十户人家,我家十五亩地,别家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亩地。七八个人,一人一天三十文钱,干个十天八天的,算下来也就三四两银子。这点钱我出得起!”
她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不过,光有短工不行。这些人到了顾村,得有个带头的人领着干活。不然一盘散沙,有的磨蹭偷懒,有的干着急,出不来活!”
李春生点了点头:“是要有个靠得住的人!”他捻着胡须想了想,忽然看了看陈攒金,“攒金,你家添谷不是在庄子里吗?”
陈攒金一听就明白了。他儿子陈添谷今年二十出头,正是壮劳力,干活是把好手。这孩子从小跟着他在地里忙,样样都拿得起来。最重要的是,添谷是李银锁看着长大的孩子,跟李银锁亲厚得很。
“添谷行!”陈攒金说,“这小子干活不偷懒,也会安排人手。让他带人去顾村,最合适!”
李银锁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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