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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兴和徐得偶的骡车队走到顾村路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十几个伙计跟在车旁边,有的扛着扁担,有的牵着骡子,紧走了一天,都有些乏了。

祝长兴看了看前面的村子,转头对狗儿说:“这就是顾村了!”

狗儿从车辕上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打量着这个村子。顾村不大,远远望去也就二十户人家。村子周围的麦地已经黄了,该是收的时候了。可狗儿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地里干活的只有一些老弱妇孺?

“祝爷,这村里怎么这么安静?”狗儿回头问了一句。

祝长兴也看出来了。这会儿日头还没落,正是庄稼人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是有点怪!”祝长兴皱了皱眉,转身对伙计们说,“你们在村口等着,歇会儿,把骡子喂喂水。狗儿跟我进村!”

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路边的人家都是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的麦秸和土坯。有的人家院门敞着,能看见院子里晾着衣裳,灶房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狗儿一边走一边张望。这些院子都差不多,土墙、草顶、破木门,一个比一个寒酸。他正想着哪一家才是顾长连的,忽然站住了。

前面不远,一座青砖瓦房的院子立在土路边上。那院子在这一片土坯房里,简直像鹤立鸡群。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两边还有厢房,院墙也是砖砌的,抹得光溜溜的。

“祝爷,肯定是这家!”狗儿指着那院子说。

祝长兴点了点头。他早就听说祝夫人帮顾长连家盖了新房子,在顾村是头一份。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两人走到院门前,狗儿上前扣了扣门环,没人应。狗儿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叫的声音都没有。

“是不是在地里?”狗儿回过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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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兴往周围看了看,指了指隔壁那家土坯房:“那家烟囱冒着烟,应该有人。你去问问!”

狗儿走到隔壁院门口,这门是块破木板,连门环都没有,用根麻绳拴在门框上。他轻轻拍了拍门板,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谁啊?”

“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打听个人!”狗儿尽量把声音放得和气些。

又过了一会儿,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半张脸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上下打量着狗儿,目光里带着警惕,手紧紧攥着门板,随时准备关上。

“你是谁?”老妇人问,声音沙哑。

狗儿还没来得及回答,祝长兴已经走过来了。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老妇人行了个礼:“大娘,我们是银锁夫人娘家的亲戚,从太皇河李家庄来的。路过顾村,想找顾长连顾大哥说点事!”

老妇人一听“银锁”两个字,脸上的警惕松了松。她看了看祝长兴,又看了看狗儿,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银锁的亲戚?快进来快进来!”老妇人往旁边让了让。

祝长兴和狗儿进了院子。这院子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灶房。

院子里扫得倒是干净,墙根下堆着一小堆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旧衣裳。灶房的门开着,能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

老妇人搬了两张小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让两人坐下。狗儿坐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眼圈还是红的,眼皮肿着,显然哭了不是一会儿了。

“大娘,您怎么称呼?”祝长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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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大娘!”老妇人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突出来。

王大娘。”祝长兴点了点头,“我们是来找顾长连顾大哥的。他不在家吗?”

王大娘的手猛地攥紧了。她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狗儿心里咯噔一下。“大娘,出什么事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顾大哥家出事了?”

王大娘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着声音说:“顾村……顾村两天前出事了!”

狗儿和祝长兴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出什么事了?”祝长兴的声音沉了下来。

“土匪!”王大娘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两天前,一伙土匪来了。十几个人,都拿着刀,骑着马,从村西头的林子那边过来的!”

“土匪抢东西了?”狗儿急忙问。

“倒是没有!”王大娘摇摇头,“他们没抢东西,也没伤人。就是把庄子里十几户人家的壮劳力都给绑走了!”

祝长兴的脸色变了:“顾大哥也被抓了?”

王大娘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长连是头一个被抓的。土匪头子说他年轻力壮,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狗儿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他呆了半晌,才问:“那……那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王大娘摇着头,“土匪把人绑了就往西边去了,走的是小路,没人敢跟。以前也有过这种事,那些土匪窝在八十里外的山里,抓人去就是给他们干活,修寨墙、挖井、铺路,干完了就放回来。可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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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又抹了一把眼泪。

祝长兴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转过身说:“大娘,村里现在谁最清楚这事?我们要见见!”

王大娘也站了起来:“老族长知道得最清楚。他年轻的时候也被抓过一回。你们等着,我带你们去!”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祝长兴和狗儿,犹豫了一下,问:“你们……你们找长连到底是什么事?”

祝长兴看了狗儿一眼。狗儿上前一步,恭敬地说:“大娘,实不相瞒,我是银锁夫人给应怜妹妹定下的……定下的郎君。银锁夫人说,虽然她点了头,可还得让顾大哥再亲自看看我,顾大哥最终点了头才算数。所以我们今天路过顾村,特意来拜见顾大哥!”

王大娘愣住了。她上下打量着狗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小伙子个子高挑,身板结实,穿着一件新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黑布腰带,脚上穿着新布鞋,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用布条扎得整整齐齐。面相老实,眼神清澈,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一看就是个好后生。

王大娘看着看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她这两天来第一次笑。

“好,好。”她点着头,声音还是哑的,可语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应怜那丫头,命好。银锁给她定下的人,错不了。长连那孩子,什么都听银锁的,银锁说好,他肯定点头!”

她伸手拍了拍狗儿的胳膊:“你别急,长连就是去干几天活,死不了人的。走,我领你们去找老族长!”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顾村不大,从西头走到东头也就几百步路。可狗儿觉得这几百步格外地长。路边的人家都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们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脸上都是木木的。

老族长家院子比一般人家大些,有三间正房,院墙也是土夯的,不过修得比别家整齐。院门敞着,一个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刀在磨石上来回推,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族长。”王大娘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来,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可一双眼睛还算亮堂,看见王大娘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放下镰刀站起来,拱手道:“这两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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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把两人领进院子,介绍道:“这位是丘家商队的管事,祝夫人的娘家侄子,祝长兴祝大爷。这位是他的亲随,叫徐得偶,是李家庄李春生老爷家的邻居!”她顿了顿,看了狗儿一眼,又加了一句,“也是银锁给应怜定下的郎君!”

老族长一听“丘家”两个字,神态立刻郑重起来。他朝祝长兴深深施了一礼:“原来是丘家的贵客,失敬失敬。快请屋里坐!”

祝长兴还了礼,和狗儿跟着老族长进了正屋。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张旧年画,被烟熏得发黄了。老族长让两人坐下,又让老伴去倒茶。

茶是粗茶,用粗瓷碗盛着,颜色发黄,喝起来有些涩。可祝长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

“老族长,”祝长兴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路过顾村,想找顾长连顾大哥的。刚才听王大娘说,村里出事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端着茶碗,半天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捧着。

“出事了。”他慢慢地说,“两天前,来了一伙土匪。大概十二三个人,都骑着马,带着刀!”

“他们怎么抓的人?”祝长兴问。

“挨家挨户搜!”老族长的声音低沉,“也不是搜,他们好像早就知道谁家有壮劳力。进了门就点名,点到谁就是谁。不愿意走的,就拿刀背往身上拍。他们有个人手里拿着根粗麻绳,抓一个绑一个,绑成一串!”

狗儿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抓了多少人?”祝长兴的声音还算镇定,可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十三个!”老族长说,“都是各家的壮劳力。长连是头一个,土匪头子看了他一眼就说,这人壮实,带走。还有顾老三、顾二槐、顾来福……都是二十出头到四十上下的。我家小儿子也在里头!”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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