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南美洲的普鲁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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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塞普西翁的伊格纳西奥·卡雷拉·平托与智利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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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国内经济危机日益深重,同时接连卷入多场外交对峙,其中至少一场冲突最终引发了重创本国经济的连锁后果。国际危机的最初征兆来自北方邻国玻利维亚,两国摩擦集中在两大核心矛盾:一是边境线划分,二是居住在玻利维亚沿海地带的智利侨民(以矿工为主)的权益归属。

阿塔卡马沙漠是全球最干旱的荒芜地带,国境线横穿此地,早年两国都未曾较真划定精确边界。但银矿、鸟粪矿,最后再加上硝石矿的发现,让这片荒漠一夜之间身价暴涨。曾经无人问津的不毛之地,瞬间成了两国激烈争夺的目标。1874年,双方经过一连串尖刻激烈、险些引爆战争的谈判,将国境线定在南纬24度。为达成这份协议,智利放弃了对阿塔卡马沙漠部分区域的领土主张;作为交换,玻利维亚承诺不会提高当地智利企业安托法加斯塔硝石与铁路公司的经营税。

玻利维亚并非智利唯一潜在对手。19世纪70年代,阿根廷政府平定了各地割据的地方军阀后,发起针对境内印第安原住民的“绥靖作战”。阿根廷向内陆扩张的举动,不可避免地与智利产生冲突:大量智利移民持续涌入人烟稀少的巴塔哥尼亚荒原,且智利自1843年起便已掌控麦哲伦海峡。阿根廷要求智利承认本国对上述两片区域拥有完整主权。

智利国内主流舆论虽愿意割让巴塔哥尼亚,但绝不能失去麦哲伦海峡控制权——一旦海峡落入阿根廷之手,智利本土将直面阿根廷海军的海上打击,同时彻底丧失通往大西洋的通道。国内媒体纷纷强力施压政府,要求驳回阿根廷的领土诉求。

阿尼瓦尔·平托总统委派历史学家迭戈·巴罗斯·阿拉纳赴阿根廷谈判解决领土争端,这次人事选择酿成大祸。巴罗斯·阿拉纳擅自违背总统授予的谈判底线,同意割让巴塔哥尼亚全境,并允许阿根廷共享麦哲伦海峡管辖权。这份过度退让的协定引爆圣地亚哥民众暴动,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危急之下,平托采纳阿根廷驻智利总领事(布宜诺斯艾利斯授予其全权谈判权限)提出的折中方案,两国于1878年12月签署《菲耶罗-萨拉特亚条约》:暂时搁置领土主权归属争议,约定未来另行磋商;麦哲伦海峡由阿、智两国共同管控。平托虽借此规避了战争,但处理阿根廷领土危机的软弱表现,进一步动摇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执政声望。反对党紧抓边境议题大肆攻击,将总统描绘成对阿根廷俯首称臣的怯懦弱者。

平托的执政困境雪上加霜,智玻边境摩擦再度激化。1878年12月,玻利维亚独裁者伊拉里翁·达萨——一名靠兵变上位、几乎目不识丁的前中士——单方面提高安托法加斯塔硝石公司赋税。此举公然撕毁1874年双边条约,但达萨笃定智利会像上次对阿根廷那样退让。倘若智利政府强硬抵制,他还能援引1873年2月秘玻秘密同盟条约:一旦玻利维亚与智利开战,秘鲁承诺出兵援助。达萨判定,秘鲁规模可观的海军搭配秘玻联军,能轻松击溃智利。

平托几乎没有谈判余地。硝石公司股东收买大量报社,媒体连日高声呼吁政府履约捍卫本国企业利益;1879年国会选举期间,反对党政客持续借玻利维亚边境争端造势,警告平托及其自由党阵营不可向玻利维亚独裁者妥协。投机政客与鼓吹对外强硬的媒体双双在圣地亚哥、瓦尔帕莱索组织游行,煽动全民主战情绪。

舆论攻势收效显著。阿根廷领土危机时民众本就展现出强烈的作战意愿,如今在狂热的爱国情绪裹挟下,国内鹰派的诉求愈发高涨。时任临时内政部长安东尼奥·瓦拉斯目睹爱国暴民在自家门前游行,向总统坦言:若不对玻利维亚采取军事行动,“民众会把你我一同杀死”。

1879年2月,迫于愤怒民情与执政压力,平托下令军队占领安托法加斯塔,以及1874年条约划归玻利维亚的全部沿海领土。平托原本只想止步安托法加斯塔,但舆论与反对党一致要求军队越过旧国境线北上,巩固智利人据点。平托选择暂缓推进,寄望达萨愿意恢复战前原状,但玻利维亚独裁者寸步不让。智利占领安托法加斯塔两周后,玻利维亚正式对智利宣战。

平托与智利多数政界人士多年来一直知晓秘玻秘密同盟的存在,他仍寄望说服秘鲁保持中立。起初局势似乎存在缓和可能:秘鲁总统曼努埃尔·普拉多主动提出居中调停。但与此同时,秘鲁大肆整备陆海军的举动暴露其备战意图,智利媒体捕捉到信号,催促平托先发制人进攻秘鲁利马。

总统竭力规避双线作战,甚至许诺向秘鲁提供经济让步换取中立。可汹涌民意彻底压倒他的克制,平托最终要求秘鲁公开表态是否履行1873年同盟条约。1879年4月,秘鲁给出肯定答复,智利随即同时向玻利维亚、秘鲁两国宣战。

平托对与北方两邻国开战始终心存顾虑,理由十分现实:连年财政削减让陆军兵员缩减五分之一;多艘海军战舰退役;地方国民警卫队兵力缩水超三分之二。智利将要迎战兵力总数两倍于己的秘玻联军。陆军装备老旧枪械,武器甚至更容易误伤使用者而非敌军;军医、后勤补给体系残缺,远征军要深入远离本土的荒漠作战,交通补给线条件恶劣。

想要取胜,制海权是唯一命脉:唯有掌控海洋,陆军才能跨海攻入敌国本土;一旦丧失海上优势,智利本土将面临敌军登陆、海上封锁,甚至重演1866年西班牙海军炮击沿海城市的惨剧。玻利维亚无海军,秘鲁舰队拥有两艘铁甲舰与配套辅助船只;智利同样列装两艘铁甲舰,但包括铁甲舰在内,绝大多数舰艇舰况极差,开战之初海上局势十分不利。

为夺取至关重要的制海权,平托命令海军总司令胡安·威廉姆斯·雷沃列多海军上将直捣秘鲁舰队核心基地卡亚俄港。威廉姆斯拒绝执行命令,转而封锁伊基克港——秘鲁硝石出口核心港口,也是该国财政主要来源。他判断,秘鲁总统要么被迫率舰队南下解围,要么国家经济彻底崩溃。智利舰队就此驻扎伊基克港外海,被动等待秘鲁海军来攻。

民众很快厌倦威廉姆斯消极守株待兔的战术,强烈要求主动出击。海军上将一心积攒声望,计划借战功参选1881年总统,最终决定主动突袭停泊在卡亚俄港的秘鲁铁甲舰“瓦斯卡尔”号与“独立”号。他未向总统府报备,亲率主力舰队北上,仅留下木质护卫舰“埃斯梅拉达”号与“科瓦东加”号维持伊基克封锁。

威廉姆斯的远征全盘落空:智利舰队抵达卡亚俄时,秘鲁铁甲舰早已驶离。史料证据显示,上将出发前便已知晓敌舰撤离,仍执意发起无效进攻。威廉姆斯灰溜溜折返伊基克后才得知,秘鲁海军趁智利主力缺席突破封锁。秘鲁海军上将米格尔·格劳不仅顺利向伊基克前线输送援军,更在这场战争第一场标志性海战(1879年5月21日)中击沉“埃斯梅拉达”号。

伊基克海战诞生了智利举国铭记的战争英雄——阿图罗·普拉特舰长。明知登舰无望,他仍率队员强行冲击“瓦斯卡尔”号,最终战死,成为智利爱国奉献、恪尽职守无可替代的精神象征。这场惨败中唯一的转机:秘鲁“独立”号追击“科瓦东加”号时操作失误搁浅,秘鲁有效作战铁甲舰直接折损半数。

手握这份意外利好,威廉姆斯却整日躲在船舱赌气,自尊心受挫,还谎称抱病避战。政府彼时迫切想要罢免他,但保守党党内一众政治盟友全力庇护这位潜在总统候选人,让他免于追责。

1879年冬季,智利海军接连受挫:7月秘鲁俘获满载兵员的智利运输舰“里马克”号,圣地亚哥爆发大规模民众暴动;格劳上将率舰肆意袭扰智利北部沿海,另一艘秘鲁军舰“联盟”号威胁智利经麦哲伦海峡的补给线。1879年8月,威廉姆斯再度擅自解除伊基克封锁,全程未通报政府。此次连他最忠实的支持者也无力辩护,海军高层将其撤换,加尔瓦里诺·里韦罗斯海军上将接任,立刻着手整修舰队。

10月,智利舰队在安加莫斯角海域围困格劳舰队,双方展开惨烈炮战,格劳战死,智利俘获铁甲舰“瓦斯卡尔”号。该舰此后永久陈列于塔尔卡瓦诺海军基地,保留至今。

智利就此完全掌控近海航道,北上作战的海上通道彻底打通。海军掌握主动权,陆军却依旧战备不足。74岁陆军总司令胡斯托·阿尔特亚加身心俱疲,无力组织跨海远征秘鲁;和威廉姆斯一样,他背后有政治势力庇护,政府难以将其撤换。所幸他难得头脑清醒,主动递交辞呈,避免战局进一步恶化。

继任总司令埃拉斯莫·埃斯卡拉的指挥能力仅略优于前任。他是虔诚天主教徒(常强制全军参加宗教仪式),与保守党关系紧密,性格独断专行,无法容忍任何质疑自己权威与战术判断的下属。但出于政治平衡考量,平托无法轻易将其解职,只能指派两名文官政客——国民党拉斐尔·索托马约尔、激进党何塞·弗朗西斯科·贝尔加拉随军协助(实则监督)作战,统筹后勤补给。

1879年11月,埃斯卡拉部队在秘鲁塔拉帕卡省皮萨瓜登陆。登陆作战虽取得成功,但失误百出:舰队导航偏差偏离预定海域,登陆指挥官指挥失当。即便如此,智利军队的作战表现仍远胜联军。秘玻联军原本制定夹击计划:达萨率玻军从北南下,秘鲁将军胡安·布恩迪亚自南北上,合围歼灭智利远征军。计划彻底崩盘。

此前作战已充分暴露无能的达萨,部队从拉巴斯向海岸行军时损耗惨重,临阵擅自放弃作战任务。这位玻利维亚独裁者不愿穿越荒漠南下会合秘鲁友军,下令全军退守阿里卡基地。布恩迪亚毫不知情,持续向北行军,等候玻军会师。智利军方对敌军动向一无所知。埃斯卡拉主力紧靠海岸驻扎,重点警戒北部,预判敌军攻势来自北方。

为保障远征军淡水供给,拉斐尔·索托马约尔派贝尔加拉(已随军转为现役军官)攻占多洛雷斯绿洲。任务完成后,贝尔加拉派出的侦察小队迎面撞上布恩迪亚的先头部队。

智利前线指挥官埃米利奥·索托马约尔上校虽猝不及防,仍赶在敌军总攻前抢占圣弗朗西斯科高地布防。依托炮兵精准部署与士兵顽强抵抗,11月19日智利赢得这场高地决战。饥渴绝望的玻利维亚部队四散逃回高原;秘鲁军队有序撤退至塔拉帕卡村镇。

大胜之后,埃斯卡拉并未追击疲敝敌军,反而下令全军举办感恩弥撒。完成宗教仪式后,智利军队才发起进攻,贝尔加拉部向塔拉帕卡推进。战局反转,秘鲁守军击溃智利进攻部队,这场11月27日的血战造成智利五百余人阵亡,伤亡惨重。即便取胜,秘鲁随后主动放弃塔拉帕卡全省,智利顺利占领伊基克以及周边富饶硝石腹地。

塔拉帕卡战役的胜利并未化解智利军队内部矛盾。埃斯卡拉被一众保守党幕僚包围,幕僚不断鼓吹他可凭军功竞选总统。他频繁与实际执掌前线军务的索托马约尔争执,抵触所有质疑自己指挥才能的人。1880年3月,为向政府施压凸显自身不可替代,埃斯卡拉以辞职相要挟。出乎将军意料,平托直接批准辞呈,戳破其虚张声势的伎俩。

新任陆军总司令曼努埃尔·巴凯达诺于1880年2月发起第三次北部远征,部队在伊洛登陆,目标攻占塔克纳省。秘鲁迟迟未组织大规模反击,吸取埃斯卡拉指挥不力的教训,平托勉强准许巴凯达诺向内陆推进。巴凯达诺克服极端后勤短缺,迅速拿下莫克瓜,并于3月22日洛杉矶战役击败秘鲁守军。

此战虽胜,过程纰漏不断:一次夜袭中整支分队迷路,只能向当地平民问路。巴凯达诺急于拿下塔克纳省核心港口、战略要地阿里卡,率军陆路长途行军,沿途非战斗减员严重。行军约一个月后,智利部队抵达秘鲁外围坚固防线——联盟营地。贝尔加拉(索托马约尔不久前突发离世)建议巴凯达诺迂回包抄要塞,减少正面伤亡,将军执意全线强攻。

1880年5月26日,智利部队强攻取胜,但代价极为惨痛:每十名士兵中三人阵亡或负伤,阵亡近500人,伤约1600人。顶着惨重伤亡,军队继续向阿里卡推进。7月6日,智利发起整场战争最迅猛、最壮烈的突击,仅用时55分钟攻克港口制高点、形似直布罗陀巨岩的阿里卡要塞“莫罗山”,约120名智利士兵战死。

塔克纳系列战役胜利的消息传回国内,智利民众全无喜悦。得知巴凯达诺蛮力强攻造成巨大伤亡,举国舆论震怒。一名记者痛心疾首,提议圣地亚哥放弃胜利庆典舞会,改办“死亡之舞”祭奠阵亡将士。民众怒火进一步发酵:1880年7至9月,秘鲁海军又击沉智利“洛阿”号、“科瓦东加”号两艘战舰,全国要求直捣利马的呼声势不可挡。

进攻秘鲁首都的难度远超想象:陆军各类补给消耗殆尽。贝尔加拉等文官全力四处征募兵员、筹措装备、筹备跨海远征运输工具。经超负荷统筹,1881年1月巴凯达诺部队完成备战,兵临利马城下。

一如塔克纳战役时的提议,贝尔加拉再次建议迂回绕过利马外围防线,降低伤亡再占领城市。巴凯达诺信奉正面冲锋彰显军队勇武的战术思想,拒绝迂回方案。一名其追随者事后坦言,唯有正面强攻,才能展现智利军人的血性与力量。

1881年1月13日,巴凯达诺部队正面突破乔里约斯秘鲁防线。一部分士兵清缴残余抵抗,另一部分肆意劫掠村镇、恐吓平民。两天后,智利军队强攻米拉弗洛雷斯防线,第二场血腥决战击溃秘鲁守军。两场战役智利至少1300人阵亡、4000余人负伤,秘鲁伤亡数字更高。当晚秘鲁政府弃城逃亡,首批智利入城部队(一支由圣地亚哥警察组成的分队)开进利马。六十年间,这座前西班牙总督都城第三次落入智利军队掌控。

利马陷落并未终结战争。智利提出和谈条件:永久割让塔拉帕卡、阿里卡、塔克纳三地,作为战争赔款与防范秘鲁复仇的缓冲地带。1879年取代普拉多出任总统、迁政府至内陆山区的尼古拉斯·皮耶罗拉寸土不让,效仿墨西哥华雷斯,宣告将开展消耗游击战驱逐占领军。智利朝野虽常嘲讽皮耶罗拉好大喜功,但本国处境进退两难:不签署和约便无法撤军,而不逼迫秘鲁政权接受领土割让条件,和平条约无从谈起。

1881年2月,智利扶持的傀儡政权成立,倒霉律师弗朗西斯科·加西亚·卡尔德隆出任占领区秘鲁总统。此人与流亡山区的皮耶罗拉立场一致,坚决拒绝领土割让条款。

智利政府持续施压逼和之际,秘鲁民间抵抗愈发激烈,各地涌现游击队武装“山地军”。安德烈斯·卡塞雷斯等经验丰富的退役军官率领游击分队持续袭扰占领军。智利派遣惩戒远征军深入内陆围剿,却始终无法平定山区抵抗。越来越多智利人开始担忧,这场辉煌的军事胜利终将成为代价惨重的皮洛士式胜利。

此时美国介入让局势更加复杂。美国早于1880年10月尝试居中调停。时任美国国务卿詹姆斯·G·布莱恩希望借太平洋战争削弱英国在南美殖民势力,同时扩张美国自身影响力。他暗中怂恿加西亚·卡尔德隆拒绝割地诉求,借此达成外交目标。智利政府不堪美方持续干扰,逮捕傀儡总统卡尔德隆,此举彻底激怒布莱恩,美智一度濒临开战。

1881年9月,美国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遇刺,危机随之化解。新任总统切斯特·A·阿瑟撤换布莱恩,任命弗雷德里克·弗里林海森接任国务卿。新任国务卿一改前任强硬对抗智利的外交路线,美国自此不再阻挠智利的领土诉求。

外交压力缓解,智利陆上战局依旧毫无起色。1882年初,政府再派远征军深入秘鲁高原。军队身处敌对环境、补给断绝,日夜遭受游击队袭击,完全无力绥靖内陆。数月在荒山徒劳辗转后,部队奉命撤回沿海。撤军途中,卡塞雷斯发动毁灭性突袭:1882年7月9日康塞普西翁战役,秘鲁游击队全歼一支77人的智利分遣队,士兵悉数遇害,遗体还遭损毁。

康塞普西翁惨败让智利民众清醒意识到战争仍在持续。伤亡不断攀升,士兵或倒在狙击枪口下,或染病身亡。媒体接连质问:为何智利青年要远赴这片与本国核心利益无关的土地送死?舆论质疑国家耗尽人力财力,这场战争正在蚕食本国繁荣根基。某地方报社直白总结:无论条款优劣,当下唯一要务就是停战。

大量秘鲁上层人士同样厌战。米格尔·伊格莱西亚斯在智利扶持下于卡哈马卡建立独立政权,愿意开启和谈。他同意永久割让塔拉帕卡,但坚决不肯交出塔克纳。圣地亚哥政府急于摆脱外交泥潭,愿意适度让步:坚持永久占有塔拉帕卡,提议先占领塔克纳、阿里卡十年,期满后通过全民公投决定两地最终归属。伊格莱西亚斯接受条款,但仍在山区活动的卡塞雷斯拒不妥协。智利再度派遣远征军进山围剿。历经数月艰苦追剿,1883年7月20日瓦马丘乔战役彻底击溃卡塞雷斯主力。

心腹大患清除后,伊格莱西亚斯于10月20日在安孔签署和平条约。九天后,智利军队收复最后一处山地军抵抗据点——古城阿雷基帕。

玻利维亚名义上仍是交战国,但塔拉帕卡战役后从未再投入兵力。《安孔条约》的签订,让即便态度最强硬的玻利维亚政坛也主动寻求停战。战败的玻利维亚获得相对宽松条件:1884年4月签署《无限期休战协定》,仅允许智利临时占领玻利维亚沿海地带。这份与玻利维亚的停战协议,标志太平洋战争正式落幕,距离开战恰好五年。

此处补充一条附带外交红利:1881年1月智利占领利马后,秘鲁丧失作战能力,阿根廷无力再强硬主张麦哲伦海峡主权。1881年7月智阿签署边界条约,正式确认阿根廷拥有巴塔哥尼亚主权、智利掌控麦哲伦海峡;两国约定海峡全线非军事化,阿根廷承诺永不封锁海峡大西洋入口。

对“南美洲普鲁士”标签的辨析

战败秘玻两国的辩护者历来将智利称作“太平洋的普鲁士”,将其描绘成伺机无端侵略弱小邻国的掠夺型国家。史实足以推翻这套论调。1879年开战之时,智利陆军规模狭小、装备落后;大量军官依靠政治关系上位,毫无专业军事素养。威廉姆斯、埃斯卡拉等将领指挥无能,迫使文官政府深度介入作战统筹、全盘负责后勤。部分职业军人反感文官插手军务,联动政坛盟友庇护失职军官、对抗政府战时指挥。这种政治庇护纵容庸将,几乎直接拉长战争周期。

军政矛盾常年尖锐对立。军官极度抵触新闻自由,一旦媒体批评军方作战表现,便心生报复。圣费利佩一地,下级军官因报社发表批评社论,直接捣毁报社印刷厂房;巴凯达诺曾将撰文抨击其指挥能力的记者投入监狱。1882年更发生严重冲突:利马军政府总督帕特里西奥·林奇海军上将擅自剥夺一名智利陆军上校公民权利,声称军方总督凌驾法律之上。智利最高法院驳回其全部主张,否定军政府越权行为。

太平洋战争让大规模征兵前所未有地渗透智利民间。初期民众爱国志愿参军热潮褪去后,军方强征抓壮丁。尽管强制征兵属于违法行为,地方官员起初选择默许,仅抓捕流浪汉、小罪犯、醉汉充数。后期军方开始强征安分农民、工匠、矿工。一名记者写下辛辣评述:“这便是所谓民主平等与共和自由:一无所有的胡安被迫上战场保卫富商佩德罗的财产,而后者家财万贯,却不肯拿起武器保家卫国。”

全国适龄男性人人自危:农户不敢运送农产品进城,烧炭工闭门不出,青年、体弱者甚至老人都成为抓捕目标。有村民为躲避抓兵直接跳河;城市抓捕同样频发,一名议员亲眼目睹士兵在圣地亚哥街头追逐平民,殴打倒地后用鞭子押往兵营。

部分民众抗议强征,无需服役的上层群体却漠不关心。一名自诩爱国的议员甚至主动提议把自家佃农全部送上前线。部分庄园主并非反对征兵,只是不愿自家劳动力流失,庄园主私下内部协商谁留乡劳作、谁应征入伍,当地报社还称赞此举捍卫全民自由。

一旦入伍,士兵必须忍受严苛军纪与极差生存环境。军官、士官动辄鞭打士兵,军粮供给却匮乏单一,只有硬饼干、风干牛肉、洋葱。后勤体系频繁崩溃,士兵只能自掏腰包补贴伙食。军饷微薄且长期拖欠,财务部门运转时断时续,士兵只能写信向家中要钱。驻防城镇的条件仅略优于前线:偏远小镇奸商囤积居奇,酒水兑水、售卖劣质商品盘剥士兵。

智利士兵不仅要面对敌军,本国政府带来的磨难同样深重。战前陆军为削减开支裁撤全部医疗部队,战时无专业医护人员、无战地医疗设施救治伤病员。民间虽能临时提供外科医生与简易器械,却无法弥补军方医疗体系的缺失与规划短视。埃斯卡拉进攻皮萨瓜时甚至未随军配备救护车;伤员无法就地战地救治,只能搭乘货船甲板运回本土,大量士兵途中伤处坏疽,抵达智利时已身亡。负伤士兵只能徒步长途奔赴医院,敌军战俘反倒能乘坐马车转运。

民众抗议前,政府强制负伤军人自费承担医药费;士兵住院期间,军饷、家属抚恤金全部停发。伤员尚且遭受如此冷遇,阵亡将士身后待遇同样寒酸。少数知名英雄遗体得以安葬精美陵寝,无名普通士兵遗体被草草赤裸掩埋。瓦尔帕莱索工人社团实在看不下去,自发派遣代表全程护送每具阵亡士兵遗体下葬。

伤残军人、阵亡将士家属境遇仅略好于逝者。军官家属能领到抚恤,开战初期政府完全未设立士兵遗属补助。直至1879年末伤亡激增,国会才仓促出台抚恤法案,补贴标准却极度吝啬:阵亡列兵母亲每月仅能领取3比索抚恤金。更刻薄的是,法案排除染病、意外身故士兵家属申领资格。战争中更多士兵死于疫病而非战火,国库几乎无需承担大额抚恤。

也难怪爱国情怀对普通智利人而言是难以负担的奢侈品,民众将这份微薄抚恤嘲讽地称作“智利的酬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