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年的春天，长安城的牡丹开得比往年还要艳。
但街上没人看花。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城里的有钱人早就跑光了，剩下跑不动的老弱妇孺缩在门板后面，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发抖。杜甫也没跑成。他不是不想跑，是走慢了——拖家带口出城时已经被乱兵堵了回来。
那年他四十五岁，在长安混了十年，官只做到一个八品小官，管兵器库钥匙的。说出去都没人信，这可是"诗圣"杜甫。但当时没人叫他诗圣，叫他"杜工部""杜拾遗"就算给面子了。他就是一个混得很惨的中年基层公务员。
叛军进城那天，他躲在城南一处破院子里，听见外面哭喊声响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长安换了主人。
叛军没有杀他。一个八品小官，杀了也没什么功劳。他们只是把他圈在城里，不许出城。
这一圈就是大半年。
长安在沦陷之后变成了一座鬼城。朱雀大街上的胡商摊子被砸得稀烂，平康坊的酒楼关了门，太学里的书生连夜跑回了老家。昔日全世界最繁华的百万人口大都市，现在安静得能听见乌鸦在皇宫屋檐上叫。
杜甫每天做的事就是两件：躲兵，找吃的。
但最折磨他的不是饿肚子。是他不知道妻儿还活着没有。
叛军打来之前，他把老婆杨氏和几个孩子送到了鄜州，就是现在的陕西富县，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觉得那里偏僻安全。谁想到自己被困在了长安，通讯断绝，整整七八个月没有任何消息。这就像今天的战争地带，你的家人撤离到了另一座城市，然后手机信号全断了，每天刷新闻看到那边也有轰炸，但你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有天他走到城南的曲江边上——当年唐玄宗和杨贵妃游春的地方，池子里的水还是那么清，柳树还是那么绿，但岸边一个人也没有。他站在那里，满脑子冒出来四个字：国破山河在。
山河还是那些山河，国家已经不在了。
他在曲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了那间漏雨的破屋。点起火塘里最后一点炭，拿笔写下了那首后来全中国人都会背的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你知道这两句为什么厉害吗——花不会流泪，鸟叫不会吓人。但一个人心里全是痛苦的时候，看花在哭，听鸟叫像刀子。这是把战争的创伤写进了人的感官里。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两句杜甫写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三个月没收到家信了——实际上是八个月。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邮局的年代，一封信能不能送到全看运气。它可能被乱兵截了，可能信使半路饿死了，也可能送到了但家里已经没人了。所以他用"抵万金"——一封信比万两黄金还珍贵。今天我们说"想家""想孩子"，打个视频就看见了。他只能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信。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最后这两句最让人难受。四十五岁的杜甫，头发急白了，愁得一把一把往下掉，连簪子都别不住了。他没有写"我很痛苦"，他连痛苦都写不动了，只是说自己头发快掉光了。
这首诗总共四十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但最残忍的细节藏在这首诗之外——杜甫写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小儿子，就在他困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饿死在鄜州了。
唐肃宗至德二年四月，也就是公元757年，杜甫趁叛军不备，逃出了长安。
他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走山路、钻林子、吃野菜，一路向西，终于在凤翔找到了刚登基的唐肃宗。他见到皇帝的时候"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脚上一双麻草鞋，袖子破得胳膊肘全露在外面。皇帝看了一眼，给了一个左拾遗的官做。
但杜甫要的不是官。他请了假，立刻往鄜州赶。
走了十几天山路，到家那天是傍晚。远远看见村口的矮墙和那棵歪枣树，他心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推开柴门，老婆杨氏坐在院子里补衣服，抬头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大儿子瘦了一圈，小女儿怯生生躲在妈妈身后——太久没见，她不太认得这个满脸胡子的人是谁了。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过来了。老头老太太、年轻媳妇、半大的孩子，把杜甫家那间小破屋围得满满当当。他们没有好东西招待，只是拿着自家酿的浊酒、晒的干枣，一张张全是风吹日晒的脸，全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在那个人人朝不保夕的乱世里，穷邻居的探望比皇帝的官服暖一万倍。
他后来把这一幕写成了《羌村三首》。其中有句"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邻居们趴在墙头上，看见杜甫终于活着回来了，又高兴又心酸。
这大概是杜甫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了。不是因为升官发财——他这辈子就没发过财。是因为经历了战争、饥饿、困守、丧子之后，他推开门，看到老婆孩子还在那里。
后来杜甫又写过很多伟大的诗。《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己家的茅草屋顶都被风刮跑了，他还在替天下所有的穷人想。这不是圣人，这是自己淋过最大的雨，所以见不得别人也被淋。
他五十九岁那年死在湘江上一条小船里，穷得连棺材都是朋友凑钱买的。
李白被称为"仙"，杜甫被称为"圣"。李白在天上飞，杜甫在地上爬。你可以崇拜李白，但你会心疼杜甫——因为他活得太像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心里还留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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