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泗洪县作家协会
编校 | 刘婉儿 审核 | 陈宁 马响响
作者简介
赵志远
赵志远,男,2002年生于江苏省宿迁市,心理健康教育专业硕士,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首届楚苑写作营成员,第九届雨花写作营成员,2024年参加江苏文学院基层青年作家改稿班,2025年参加江苏省作家协会第九次会员代表大会,现就职于泗洪县界集镇人民政府。
于2023年开始在纯文学杂志发表小说。小说见《人民文学》《十月》《长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作品》《清明》《芳草》《延河》《福建文学》《湖南文学》《边疆文学》《中国校园文学》《青春》《美文》《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等杂志。微型小说《河边围满了人》入选《大学生创意写作:微型小说名师课堂》;短篇小说《走月》入选《2025年度文学新锐十六家》。
作品欣赏
《一场不存在的大雪》
(短篇小说)
一
我爱讲故事,故事也爱我。往俗了说,树叶是树的故事,气味是风的故事,蚂蚁有蚂蚁的故事,鲜花有鲜花的故事,我也有我的故事。我的这些故事就融化在我的掌纹中,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就好像——文字与细胞在筋脉里杂糅消解,字卵在喉头舌根处成熟孵化,故事就充斥在我的身体当中,等待着我去倾吐。慢慢地,那些故事,就成了我,我讲的故事,当然了,也是我。
楚楚舔手,从小就舔。
像猫舔舐爪心的肉垫那样,舔完后,楚楚会笑,这是一天当中他唯一笑的时候,我姑且认为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候。楚楚和我并不熟,这些都是局长告诉我的。准确来讲,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文旅局里,也就是我的单位。他走丢了,那时候的他刚被找回来,万幸。我发现他不看我,后来才知道他谁也不看,只是会躲在角落里,背对着人,眼神分散。局长说,楚楚舔手,从小就舔。
哦,真在舔。
局长找我,很急。我从前和局长交集很少,她是一把手,一般都是科长跟她汇报工作,轮不到我,但是机缘巧合下,她不得不找我。我到了她的办公室,简单问好之后,她指着一个瘦削的后背告诉我,这是楚楚。我点了点头。她说,小赵,你父亲的事,节哀顺变,我找你,是有事和你商量。
商量什么?
局长说,那个行车记录仪,拍到我把楚楚丢在路上,对吗?我点了点头。楚楚偏着脑袋,盯着局长办公桌后的一盆绿萝,傻笑。门后发出琐响,局长偏头,试图将视线从我身上绕开,没人敲门,她又回正脑袋。局长说,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解释什么,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下,那天大雪,对吧,车开不了,雪太厚,楚楚走不动路,我只能把他放在那里,我打了电话让他爷爷去接他。你知道的,那天市局有会... ...所以,我希望这件事情从你这里打住,谢谢你。局长像在大会上下达任务一样,满脸的严肃和毋庸置疑。
事情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呢。
从大雪吧,毕竟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前,我很喜欢下雪天。
二
那几天,是陡然开始降温的。
前天上班的时候,我发现张姨在车库门口浇水,热气腾腾的,像老家的土灶揭开了锅。问了才知道,单位车库门口结了点冰,张姨怕有人摔着,于是浇了一壶开水,真的有用,冰立马就化开了。隔天,车库门口凝结了一层晶莹均匀的冰面,路过者皆人车分离,无一幸免。得亏冬天穿得厚。到了办公楼里都骂,真他妈滑。
我忘了这茬,也摔了,电动车披风被撕了一个大口,图案上的泰迪熊身首异处,白棉花漏出大半,像是泰迪熊的呕吐物。一只白猫忽闪,站定,头顶两条狭长的黑纹,打了个哈欠,取笑我似的。
刚才,腾空的那一秒,我心想,她要是再来浇一壶,明天局长的轿车经过也得横着走;不过,再浇一壶,今天就不会有人摔了,于是每天都需要浇上一壶或是几壶开水,再过些时候,局院子里就成溜冰场了,跟东北的大湖面似的;到时候,每个人脚下的鞋都得换成冰刀,走路就用一条腿滑行,一条腿后伸,嗖的一声就滑进办公楼,真优雅。
安顿好泰迪熊,身后嗷呜一声,像犁田的水牛力竭倒地时的哀嚎,吓得我汗毛抖立,一身鸡皮。回头,我看见副局长也摔在车库门口,我忙上前帮他扶车子。罗副局爬起来摸摸秃了一半的脑袋问我,妈的,二楼空调是不是又坏了,外机咋还滴水,你看这地上的冰,这得漏了多少... ...
罗副局管基层文化活动,最爱收礼,茶叶、白酒,大家伙都知道,也难怪他整天乐呵呵的。他官大,挣的也多,奇怪的是,他永远都骑着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局里人都说,一个大老爷们,好歹是个正科,天天骑个掉漆的粉色自行车,嘎噔嘎噔,骑到哪响到哪,真不怕丢人。
我俯身帮他把一堆废铁般的车扶起来,两只手捏着快要散架的车龙头,不敢使劲,怕捏碎了他要我赔,他贼着呢。
罗副局揉着膝盖,嘴巴咂摸着,看看上边,又瞅瞅脚底,看样子还是想搞清楚水的来源。蓦地,他眼睛回看向我,还是问,看见有人往这里泼水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没把张姨浇水的说出来。毕竟张姨才来局里一个月,她人矮墩墩的,好跟人打招呼,看谁都呵呵笑。她闺女上初三了,要是因为一壶开水让她丢了工作,那我会愧疚很久,我总习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看过张姨的闺女,因为昨天张姨泼水的时候她闺女也来了。发烧,请了学校的假,张姨嘴快,啥都说了。
罗副局说,明儿有大雪。我以为他要嘱咐我什么,或者叫我注意安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我手里的车把,带着气似的,手上很使劲儿。
三九了,天气预报老早就预报有冷空气南下,前夜小雪,处处结冰,高架外环还有运河上的几条大桥,都出了事故。难免的,车轱辘打死以后,车身横向漂移打转,到处追尾,四下鸣笛。新闻里到处都是,许多政府部门连夜扫雪除冰,往日里人们认为最清闲的,这几天成了最忙的。
今早,果真如昨天罗副局所说,大雪,所有交通工具都上不了路。大马路上一片白茫茫,见不到人影。早上九点钟左右,趁着不下雪的空档,无人机撒盐、推土机推雪。W市好久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关键时候还得靠脚,今早徒步上班,大约四十分钟路程,我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摔了两个狗吃屎和一个屁股墩。到了班上,筋疲力竭。保安张叔朝我点点头,说,这雪——全市交通灯、摄像头都瘫痪了,都在抢险抢修呢,哎?你这屁股上……
咒骂声,惊嚎声,裹挟在南下的北风和漫天雪粉里,打磨出砂砾砾的声响,模糊,像无数把喉咙在吞咽。几个犟骨头仍要开车,车轱辘陷在雪里,嗡嗡嗡,原地转。
早上,局里八点钟通知全员七点半前到局门口集合扫雪——王主任睡过头了,没看到市局群的消息。
我八点二十起床,手机上未接电话十五个,八个来自科长,三个来自我妈,两个来自丁明。看数量,科长比我妈还关心我。我先回拨了我妈的电话,我妈怪我怎么睡那么死,电话也听不到。我问她有啥事,我妈说,饭在锅上,热一热,吃了再去上班。我又回拨了科长的,科长咋咋呼呼,朝我喊,看到群里的通知没有?扫雪啦!快去局门口集合!我说,您到了吗?帮我跟领导说一声,我在路上,马上就到。科长说,我还没去,还在等公交,这该死的公交车……丁明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她说,我吃坏肚子了,扫雪帮我请个假。
真他妈烦。
三
王主任分配扫雪任务。局门口地上全是工具,各式各样的铁锹,尖头的,平头的,大铲子似的,还有笊篱形状的。我领了一把平角铁锹。这玩意是不是叫平角铁锹我也不知道,我结合了平角内裤的叫法。这种铁锹我在老家见过,以前我爸总用这种锨铲猪屎。
王主任点了点人,嘴巴一噘道,怎么就来了这几个?拿起手机,一个个问责。一问,都在路上。刚刚在群里发“收到”最积极的几个都没来。王主任和我们牢骚几句,接着说,趁雪小,不等了,你们先去干,两人一组,一人扫雪,一人拍照,换着来,东西路到西湖路段。
我落了单,没人陪我扫雪拍照,王主任说,你科长和分管领导都没来吗?得,你上去喝几口热水暖一暖吧,等他们来了你再去扫,算第二批的。我听话,哼哧哼哧跑上去喝水,喝了一肚子热水,跑了几趟厕所。
我的科长终于来了。
科长见面就问我,咋了,你咋没去。我说,人没够,俩人一组。科长说,哦,我和你去。局群里消息叮叮咚咚,点开一看,全是保洁部门的张姨拍自己扫雪的图片,能看出来,极卖力,跟赎罪似的。
下楼时碰到局长上楼,着里忙慌的,科长吓了一跳,忙喊局长好。局长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黑色运动鞋,扎着头发,一身黑,我差点没认出来,还是科长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局长好。局长点了点头,飞快得过我们,跑到我们头顶时,回过身,从酡红的脸中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早,她说。说完,就只听得见楼梯上的踏步声。
局长是90后,三十岁左右,听说她是考上了基层公务员之后调过来的,在乡镇时就很有名气。总之,提到她,局里几个老科长都连连称赞。年轻是一个,重要的是有能力,刚来局里一年,破旧立新,开展各种创新活动,在市里频频得奖。她平时总穿着朴素的外套,搭配她那不像长裙的浅色长裙,头发散披,走路不疾不徐,说话訚訚侃侃,很有气质。今天像变了个人。
关于局长,几个老科长总会提到她的家庭,她的家庭像个谜团,没人能够参透。王主任倒是可以。王主任是办公室主任,跟几个部门的老科长不一样,办公室承上启下,王主任作为主任,自然就像局长保姆一样,局长几点有会,局长去哪吃饭了,王主任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几个老科长总要抱着材料在门口排队等着汇报工作,自然就得和王主任打好关系,需要时就问上一句,哎,王姐,局长在吗?王主任对于局长家庭了解多少,没人知道,每次闲聊她都藏着掖着,任凭怎么钓,就是不咬钩。
某次,也是唯一一次,王主任百密一疏,她跟某位科长多说了几句,跟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局里的犄角旮旯。王主任说,局长结婚了,男的是85年的,企业家;局长还是个作家呢,听说她上过不少报纸副刊,她在什么日报还有个专栏,专门为自闭症孩子和自闭症孩子家长写稿。
嚯,真伟大。都拍马屁。
四
下楼时,保安李叔坐在位置上咳嗽,手里还攥着保温杯,应该是一口水呛的,肺都要咳出来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嗯嗯响,我妈又打电话给我。
我妈说有急事,问也不说什么事,只说急。今早她让我热的饭,是昨晚剩下来的半碟土豆丝和猪肉炖豆角,两碟剩菜,一股脑儿都倒进锅里,加一瓢水,倒上昨晚剩的米饭,咕嘟几分钟,就成了我妈口中的“烫汤饭”。我妈做饭总多,炒菜也是,和我爸离婚两年多,饭还是按照三人的分量准备。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正因这样,我才无数次提醒她注意,她呢,总不屑地甩下一句,那你下次自己做饭去。我要上班,中午可以吃食堂,但是早饭晚饭我没空做,我妈就好像捏住我什么把柄似的。算了,不想和她掰扯这些东西,她和我爸掰扯了二十多年,不还是分开了吗?
我爸也有意思,杀猪的。就因这个职业,在我上学那会就让我受足了笑话。人一问,赵一鹏他爸做什么的?杀猪的!一群人就呵呵乐成一团。
我爸早先在村里给人杀猪,他读过中专,专业学名我记不住,大概就是学劁小猪的,阉割,我奶总说这是损阴德的活计。要按照我奶的话说,我爸劁的小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他的阴德得是负数。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好多书,都是我爸的专业课书,蓝的、红的封皮儿,褪色成灰蒙蒙的,里面是泛黄发霉的纸,我爱翻,爱闻那股淡淡的霉味。里面的插图都是胖乎乎的小猪,我还偷偷剪过几张贴同学后背上。赵本山有一个小品,讲到一本叫作母猪的产后护理的书,别人家估计都笑成一团,当时我们家一点没乐出来,都铁青着脸,因为我家真的有这本书,而且前一天因为我妈撕了两页这本书的纸引炉子,我爸还跟她干了一架,吃年夜饭时,两人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爸杀猪是好手,心硬,手快。噌噌的,有人这么形容。之前二奶奶家的母猪要杀了过年,母猪小猪都在圈里,我爸和几个汉子捆了猪就往外拖,一二,一二,哎嗨一声就撂在了猪圈外面。猪吃痛,叫得撕心裂肺,一看地上,泻了一滩屎尿。开水打了一红塑料盆,滚滚冒着热气,还有一个空盆,用来接猪血。大刀小刀排排列着,寒光阵阵。眼看要杀,猪圈里的小猪哀嚎着撞开铁门,拱到母猪脸前,啃食似的哼哼叫个不停。二奶奶家大儿子上前看了看,说,坏了,猪淌眼泪了。人围上去一看,还真是,怎么办?还杀不杀?二奶奶说,不杀了吧,有灵性了,再养一年送肉厂去,不能在家里杀了。
我爸说那可不行,杀猪钱都收了。于是我爸一脚踢开小猪,猪头一晃,两晃,栽倒在地上,等小猪再回头,母猪的血都要放干了。等小猪回过神来,母猪已经变成了两扇,热气腾腾的,我爸正在热气里挤猪腰子。
后来村里拆迁,我爸又去屠宰场给人杀了几年牲口,猪羊牛都杀,都会杀,还是噌噌的。前两年我爸妈离婚,村里老头老太太都跟预言家似的跳出来,都说,早就看出来啦,赵一鹏他爹心太硬,铁石心肠,做出啥事都有可能,你瞧瞧,这不抛妻弃子了吗?为首的就是二奶奶。
我爸和我妈离婚以后,自己住在龙嫂路上的门面房里,二十来平,床冲着门,晚上睡觉,就把卷帘门拉下来,里面锁不了,就用秃了头的拖把棍拴住铁扣。二十平的屋里五脏俱全,吃饭有电饭煲,有电磁炉,冰箱、电视机、洗衣机啥都有,就是没厕所,好在往东五十米就是公共厕所。和平离婚,我爸只要了这间门面房。旁人都说他心肠不好,有些东西只有我和我妈知道,但俩人都不细琢磨。
我其实很久没和我爸说过话,以前就没什么可说的,他人冷,不爱说话。仔细算算,我俩不说话也都有两年了,除了在微信上,我俩逢年过节发点祝福的漂亮话,他还偶尔夹杂几个错别字。除此之外,说什么呢?说想你了?说需要你的帮助?巧了,这两句话打死我俩也不会跟对方说的。今早,我爸给我发消息了,事情全攒在一天了。我爸微信头像是一匹马,奔驰中的黑马,有点模糊,图片不知道从哪个浏览器里截过来的,水印他也不知道去一下。
他说,一鹏,你那里有卖猫粮的吗?能给我带点过来吗?我问他要猫粮干啥?养猫了?他说是的。
我家旁边有宠物店,我打算一早买了给他送去,但是下雪了。我也没跟他说,他不傻,我俩也不需要矫情。
五
科长已经下了楼,回头看我一眼,用眼神催促我。
扫雪。科长一直让我摆各种pose,一会侧脸,一会正脸,铁锹一会要铲出去,一会要在空中扬起来。好了,换我给她拍。昨天的那只白猫忽然出现在了手机里,毛变脏了,雪衬的。它翘着尾巴,走猫步,离科长飞舞的铁锹越来越近。
科长,有猫,我说。
科长回头,呵斥我,哪里有猫。一转眼,真没了。
我妈又打电话来,见我接电话,科长把高举的铁锹撂下,脸色不太好看,问我,有什么急事吗?我说,还真有,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科长撇了撇嘴,说,那你去吧,我让马科长给我拍。
上楼取包的时候,李叔正巧在等电梯,两人点了点头,我走到跟前的时候电梯正好开了门,李叔帮我挡住电梯门,示意我先进去。两人挤在电梯里。李叔咳了一声,问我,你是哪个科室的来着?我说,非遗,非遗中心。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他说,新庄草莓确实不孬,不比东北那个什么?哦!不比丹东草莓差。我挠了挠头,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看我一眼,把手里一排钥匙甩得哗哗响,接着说,上次你不是给我草莓吃,我没要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糖尿病,不能吃。我赶紧笑笑,应和道,这样啊,我都忘了这回事。电梯到了三楼,李叔依旧帮我挡住电梯门,局长室的门半开着,李叔嘴里嘀咕一句,邪门儿,早上没看到局长上来啊。
三楼走廊永远有一股怪味,王主任的黄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煮上了。我越走越快,心里琢磨,怪不得我之前去一楼撒尿,小便池那里胶黏的,鞋底都被粘得啪啪响,我还以为是谁洒了饮料在厕所,再去,还是黏脚,真他妈怪事。
原来是李叔有糖尿病,漏外边了……
经过局长室,我听见几句闷闷的话语声,是局长。局长说,没有啊,我没带啊?是不是自己跑出去了?那……
听不清了。
坏了,家里的猫狗丢了吧,我寻思。脑子里又冒出那只白猫。
我刚到办公室拿起包,我妈又打电话来,我真急了,接通之后刚想吼,电话里的母亲颤抖着说,一鹏,快来市人民医院,你爸出车祸了。
头脑嗡了一下,腿立马要软。好像这件事发生过,或者自己早就预感到要发生,我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刍我妈的话。市人民医院,车祸,谁?我爸!
我几乎是撞开办公室的门,走的时候关没关门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能回想起来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声很大,大到几乎占据我耳道里的所有空间,剩下一丝丝的空隙,全用来弹撞回音——车祸、市人民医院、你爸... ...我拿了钥匙,一大串。跑到楼下的时候,有人和我打招呼,是张姨吗?还是李叔?不知道。妈的,哪一把是电动车钥匙来着?哦不对,下大雪,我跑来的,又一阵绝望。凭借本能打开手机,地图。天开始飘雪,手机屏幕上像落了沙子,叮叮咚咚地响。
三点八公里。
风很大,雪容易吹到眼睛里,纵使小雪,也极糊眼。路很难走,早上下了霰雪,之前没听过,后来上网一查,类似于冻雨吧,小冰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满了一切可以积蓄的地方。霰雪,松散如沙,而后大雪覆盖,雪毯仍是松的,没有抓力点,踩上去,脚下的雪往四圈溢,一步一个坑。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吧。刚开始想跑,跑不了,走了几百米,渐渐被冻僵了,脚失去知觉,脑子也钝了,忘了此行的初衷,好像我就为了赶路而前行的。我什么时候这么纯粹过?一惊,脑子里几个词又在奔走回响,走着走着,眼泪开始掉了——我不怕有人看见,看见了我就说是雪糊的。
我和我爸约定好早上去找他,还约了地点,他住在龙嫂路,我住在W市区里,两地隔着差不多八公里。我说,我骑车过去,到了也迟到了。我爸说,那我往那边走走,迎你去。我说行,那你得多走一点。最后我俩定在永安大道那里,离我五公里,离他三公里,离市人民医院也是三公里。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我又怕我妈此时给我打电话,矛盾了半天,还是把力气都用在了走路上。
我本科学的心理学,学过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里面将人的需求划分等级,温饱是基本的生物需求,满足了最基本的需求后,人的需求开始往精神层次靠拢,人们开始需要认可,需要被赞同,或者,被需要。真贪心。我和母亲显然忽略了父亲的需求,自打我大学毕业,自打他们俩和平离婚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被需要的人,他是一个我们随时都在遗忘的人。如果不是猫粮,我不会在端午节之前把他想起。
我摔了一跤,我本想在绿灯以前穿过马路,可是松散的雪吸附住我的双腿,像来自地底的漩涡一样将我吸引,跌倒之际,我又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微信头像,太可笑了,对于父亲,我想到的不是他的音容笑貌,率先闯进大脑的是他的微信头像和几个小心翼翼的微信表情。我成功地坠入了另一个漩涡。
到了医院时,雪已经停了,拨云见日,羸弱的冬日已经霸占住天空的一角,此刻正不遗余力地散发着煞白的光,徒有其表。
门诊部,抢救室外,母亲坐在椅子上发呆,平静得就好像在排队等待超市的特价蔬菜。我走到母亲跟前,母亲抬头看我,嘴角蓦地软了软。爸呢?母亲摇摇头,嘴角往一边歪斜。爸怎么样?母亲重新摇了摇刚停下来的脑袋。
耳鸣,如一根银针自左耳贯穿出右耳。
警察的介入并不能改变父亲去世的结果。警察告诉我和母亲,肇事者没有逃逸,他第一时间拨打了120,还报了警,虽然那个时间段全市的摄像头已经修复完成,但是那个路段是没有摄像头的,不过啊,肇事过程行车记录仪全部拍下来了。警察给我播放那段视频。父亲苍老的后背出现在模糊的画面里,剧烈的晃动是在父亲回头的那一秒开始的,父亲在空中舒展开怪异的弧线,而后如提线木偶般散落在地,翻滚。没有一丝挣扎,像是完成了一场你情我愿的戏码。
我反复观看视频,每当父亲滚远,我就把进度条拉回到父亲佝偻的站立状态,倏远忽近,父亲像在跳舞。警察不解其意,偏头,刚要问。
我指着屏幕说,哎?这不是我们局长吗?
父亲依旧安稳地躺在画面中央,我的手指定格在远端模糊的人影上,是局长。局长牵着一个孩子,听到动静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似乎没有看到我的父亲躺在地上,也没有看到肇事车主惊慌的表情。局长眼神环顾,随后,把孩子丢在了原地,往镜头更远处跑开了。
警察说,这当家长的,吓得连孩子都扔了。
六
我在网上搜过局长的文章,她是区作协的会员,在当地的晚报上有一个专栏,叫作“星星之家”,我简略翻过几篇,都是讲解教授自闭症家庭如何关爱自闭症儿童,并呼吁正常人善待和正视自闭症家庭的暖心发言。局长写到:他们是来自星星的孩子,带着各自微弱渺小的光芒,我们要合力创造出一片璀璨的宇宙,让他们可以快乐地成长。
我以前听科长说过局长为自闭症儿童写作,我当时还不解其意,后来我才知道,哦,原来局长她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她自己就是挣扎在泥潭里的人,而在众多家庭还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局长选择了毁掉泥潭——遗弃她的星星。
楚楚被找回后,局长跪在地上,抱着楚楚放声大哭,这件事在局里被传为佳话,不少眼窝子浅的年轻科员都被感动哭了。我没有看到这个荒诞的场景,因为此时我的父亲正在殡仪馆里排队等待着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我也在等待,只不过我的等待不如父亲的具体些,我的等待是未知的。
我答应了局长,不会让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对她本人产生任何舆论困扰,局长也非常大度地让我坐下来好好喝一杯水。我看向楚楚,他穿得很少,身上淡黄色臃肿的棉背心稍显不合身,军绿色的棉袄被随意地丢在了沙发上,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不禁感叹道局长屋里的空调就是比我们科室的劲儿大。
局长还要跟我聊楚楚的事,她已经讲到了她在W市晚报上的文章,天呐,她多么伟大,我真想多和她交流一阵子,但是我看到了楚楚脖颈处和后肩上的血疤。
父亲的手机屏幕碎了,打不开,也充不上电,修手机的说电池冻死了,电池怎么能冻死呢?又不是人。修手机的说,你别急,我能修好。
修手机的空儿,我一直在琢磨父亲的手机密码,会是我的生日吗?会是他自己的生日吗?修好后,我发现我完全多虑了。父亲的手机没有密码,上划就打开了,微信,抖音,电话,短信,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说阅读盗版APP,哦,差点漏了,还有备忘录。微信里没几个联系人,大多没有备注,许多人的消息一栏都是父亲发的:“请问你是谁?”加一朵玫瑰花和一杯咖啡,没人理他。
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消息来自不同时间,但都是同一个人,叫放荡不羁刘成德。我点开语音,放荡不羁哑着嗓子说,老赵,等雪停了来张三儿家喝酒。我没回。
备忘录里有很多条,零零碎碎的,我点开第一条,是银行卡密码和地亩存折的密码,还有取款日期,“2017年12月23日”。
我点开第二条。
备忘录:
一鹏很久没打电话给我了。
老朱打电话说二娘去世了,要去扒干饭,1月8号,出礼500。
我看到一只猫,像一鹏小时候我扔掉的那只。它偷人家鸡崽子吃,人家找后账,妈让我砸死,我跟一鹏说,砸死了,坏猫,偷人家鸡崽子吃。一鹏哭了很久,半个月没找我说话,我心里很难过。一梅也怪我,说我心肠不好,硬的。别人都这么说我,我不难受,她这么说,我难受了。当时我哪里能想到,一鹏现在两三年不找我说话了。
超市黄瓜3块2一斤,胡萝卜2块9一斤,鸡蛋一会涨钱一会降钱,隔天价就不一样,为什么呢。
那只猫真像,就是瘦,比一鹏养的那只瘦一些,脑瓜上也有两块黑斑。它看到我,不怕,跑过来拽我裤腿,我知道它饿极了,买了根火腿肠给它。小家伙吃的很快,狼吞虎咽的,比猪崽子吃的还凶,我想起一鹏,他小时候也能吃,小家伙,吃饭凶,打仗一样,不知道现在他改没改好。
老刘约酒,这两天不太方便,回头我请他。
应该改好了,一鹏现在在事业单位上班,里面都是有本事的人,坐在电脑桌前拿工资的人。
老刘让我加他抖音,我连微信都不会加,还加什么抖音。
猫不见了,找了几天了。等会还得去找,我这两天老梦到一鹏,是不是一鹏想我了,是不是一鹏变成猫了。其实那时候我没砸死那只猫,它叫老黑,我把老黑丢了,丢在四斗渠那里,一条命不是?这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一鹏,不知道一鹏忘没忘了那只猫,也不知道猫粮贵不贵。
雪真大,像盐粒子,打在脸上刀割一样。
修手机的问我,咋了?
没事,我说。说完我才发现清水鼻涕已经流到了人中处的沟里,发痒。
后来我联系了放荡不羁刘成德,刘成德对于我爸的死,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惊讶,只是格外地伤感。刘成德甚至没有问我父亲的死因。他只是说,老赵啊,不应该啊,出院的时候不是已经好了吗?我追问住院的话题,他忽然提高了警惕,一直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赵顺磊的儿子,他不信,偏要视频。刘成德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视频里,他一直大眼瞪小眼地看我,像正透过猫眼来审视门外的人。那你是谁?我问刘成德。他说,我是你爸的病友。
最后,他指着他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朝我喊,还说你是他儿子?你连他住院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到底是谁?
七
我说过,我爱故事,故事也爱我,正如我说的那样,你被我带进了我的故事里,你无法辨别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像我在梦里时,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臆想的。方才,父亲明明就在身边的,还在嘱咐着我什么,怎么一转眼,就融化在了今天的晨光里。
直到我睁开双眼,痛楚从心脏处蔓延,直至全身,无力感裹挟着我,但我分不清这种无力感到底是来自内部还是具体的肢端。而后我恍然大悟,竟分得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的慷慨敦促我与你分享:我的父亲的确死于一场车祸,那天,楚楚被局长丢弃,很巧,肇事者同时记录下了两桩惨案,可上帝到底是仁爱的,肇事者摧毁了一个家庭后,又拯救了另一个家庭。不过,我说谎了——其实那天,没有大雪。
我不说,谁又知道呢?
是啊,局长说那天有大雪,我也说那天有大雪。
(原载2025年第十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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