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张渊
通讯员 邵克斌
在武汉市钢都中学,熊军老师的代步工具是一辆旧自行车。“叮叮哐哐”的声响,陪了他三十二年。比旧车更质朴的,是他的数学课堂——三十二年,一块黑板,一支粉笔,不依赖PPT,一笔一画,带着学生慢慢走。
就是这样一位朴素到极致的老师,把一个个曾经“跟不上”的孩子,稳稳地送进了大学,送上了他们原本不敢想的路。
一辆旧车,一方黑板,半辈子。熊军守住的,是一届又一届最普通的孩子。他们不那么拔尖,却是学生中的大多数。让这些孩子被看见、不掉队,在他眼里,就是教育本该有的样子。
一支粉笔的慢功夫
熊军的课堂,几乎不用PPT。
“翻页太快,知识点一闪而过,基础弱的孩子跟不上。”他坚持板书,繁复的立体几何几笔画出,标准如尺规打样;压轴题从已知条件步步推演,层层拆解,逻辑脉络清晰分明。
在多媒体教学已成标配、智慧课堂屡被提及的今天,这种近乎固执的“慢”,也曾招来善意的提醒:方式是不是有些落伍了?熊军只是笑笑:“工具是为人服务的。学生能跟上,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边写边讲,边讲边停,留时间让学生思考、记录,也留时间观察学生的表情——哪个眉头皱起来了,哪个笔不动了,他看得一清二楚。
板书工整如印刷体,课堂却并不沉闷。学生吴睿说,熊老师“用严肃的表情开最好笑的玩笑”,冷不丁一句冷幽默,底下哄堂大笑,他自己倒不笑。“上他的课不能走神,一走神板书就跟不上了。可一旦跟上,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真的会上瘾。”
同事赖老师说,熊军从来不以老教师自居,年轻老师参赛磨课,他比谁都上心。“他常说,‘题型年年变,老教师也得跟着学,不然就落伍了’——这句话他自己做到了,也带着我们做。”有年轻老师参加跨省交流课,熊军从“教什么”到“怎么教”反复打磨;有同事参加市里比赛,他连续跟了三轮试讲,从中午研究到天黑。他自己的教案每次评比都是优秀,遇新问题就反复琢磨,午休时常戴上耳机看线上教学视频。
他的教学理念很朴素:不追花哨、只重深入浅出;不拼速度、只看落地。高中数学梯度大、逻辑强,很多初中成绩不错的孩子一上高中就受挫。从教32年,熊军最看重的,是保护学生的“学习心气”。
怎么保?首先是降门槛、缓坡度——高一起步不搞难题和偏题,从基础入手,让学生听得懂、做得对、有成就感。其次是分层对待——基础弱的抓基础、稳得分,基础好的练思维、拔高度,不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最后是多鼓励、少打击,不让学生因为一次考差、一道难题就否定自己。他说:“先育心态,再育成绩。守住了积极性,就守住了成绩提升的可能。”
每周二的专属40分钟
从高一入学起,熊军为每个学生建立个性化档案,不仅看数学,更看全科优劣势、学习习惯、性格特点和心理状态。
他先摸底,透过成绩、课堂状态、作业习惯和谈心,勾勒出每个学生的真实底子;再联动各科教师汇齐全科学情,标出偏科软肋;最后分类建档,一人一策定下学习目标、辅导重点和跟进步调——“自律弱的盯习惯,理科弱的抓思维,心态焦虑的做疏导。”每次大考后都会动态刷新,精准适配每个学生的成长节奏。
刘轩高三第一次调考,数学只有50分。那时她“数学课都不想听了”,觉得自己跟数学“没戏”。熊军叫她当面做题,发现她“口头能说出思路,但一做就错——脑子里是乱的,知识没有体系”。
从那天起,每周二下午40分钟的大课间,成了刘轩的专属时间。熊军帮她从头梳理高中数学框架,从高一第一章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捋:哪块知识对应什么题型,哪类题型用什么方法。像修路一样,把断头路接通,把坑洼填平。高考放榜,刘轩数学考了97分——高中三年最高的一次。
张偲印象最深的是“规范”二字。熊军一遍遍纠正他解题过程潦草的毛病,说得多了,他自己都能背出来:“答案对了不算完,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高考时,过程分一分没扣。
陈茹是班上综合素质最突出的学生之一,但偶尔考砸了也会自我怀疑。熊军告诉她:“即便高中三年成绩不会特别突出,但以你的学习态度,以后一定会很好。”后来陈茹成为熊军口中“综合素质比成绩更值得树为榜样”的学生。“成绩只是一时的,品格和韧性才跟人一辈子。”熊军说。
一千条记录和一个拥抱
李琛是熊军班上情况最复杂的学生之一。刚进高中时,他手机依赖严重,多次因违规被处分;高二被送到外地机构治网瘾,回来又添了心理问题;缺课太多,返校后什么也跟不上。他的母亲一度崩溃。
“听到以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熊军没有简单地把他当成“问题学生”,“他首先是一个遇到困难的孩子。你先得接纳他、理解他,站到他的立场去想。”
家长想让孩子用学习机补课,熊军帮忙申请了单独教室,又申请家长陪读。他特意挑了离自己办公室最近的一间空教室——“我上去方便,随时能看到。”后勤老师给钥匙、找空调遥控器,门卫那边也得说清楚,家长每天早晚要进出学校。一圈跑下来,他对家长说:“钢都中学建校以来,头一回有家长陪读。学校特批了,就盼孩子别辜负。”
三年间,熊军和李琛家长的QQ聊天记录超过一千条。各科老师也被带动起来,利用课间和晚自习帮李琛义务补课。“每次反复,都跟自己说,得有耐心。”
2024年教师节,李琛的父母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信里说,看着孩子从“完全听不懂”到“有点懂”再到“听懂了、会做了”,“这些变化,靠孩子自己努力,更靠熊老师和各科老师一直鼓励,一直没放弃。”
最后一门高考结束,李琛走出考场,当着众多家长和学生的面,冲上来紧紧抱住熊军,久久没有松开。他高考超出本科线30分。
“最让人感动的,不是学生考了多高的分数,而是看到一个曾经遇到困难、甚至快要放弃的孩子,终于重新站起来了。”熊军说,“转化一个学生,不能光批评,也不能指望谈一次话他就变了。得给他机会,还得有人把一件件小事盯到位。”
把每个孩子送到站
无数个高三晚自习,熊军静坐在讲台旁,极少走动。“不是严苛的监督,而是温柔的守候。”学生赵欢写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心。”
同事们用“纯粹”形容他。学校党总支书记杨宏说:“熊老师这个人,没啥爱好,生活里好像只有教室、办公室,心思全在学生身上。”
曾有名高向他递来橄榄枝,他一一婉拒:“如果有了经验就走,学校永远是从头再来。”
从教三十二年,熊军获得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优秀教练员、青山区学科带头人、区十佳班主任等荣誉。但他最珍视的,是“基础薄弱的学生逆袭考上大学时含泪的感谢,是毕业多年的学生返校看你时那份牵挂”。
这份牵挂,始于他自己被托举过的青春。刚参加工作时,熊军遇到一位师父。从教案设计到课堂节奏,每一个细节,师父手把手教他站稳讲台。后来,师父看中他踏实肯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师徒变成翁婿,师父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当老师,心要放在讲台上。”熊军记了三十多年,也守了三十多年。
教育的路,有人上车,也有人接力。2023届毕业生陈若英,就是接棒者之一。她考取了东北师范大学数学教育专业的公费师范生,今年九月将回到母校实习。她曾写道,熊老师最让她感动的,是“无论成绩好坏,他从来一视同仁”——成绩靠后的同学问最基础的公式,“他讲得比谁都细,一遍不懂就两遍,换着方法讲,直到对方点头”。这份公平,她决定传下去。站在熊军身边,她说:“激动,也忐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熊老师那么好。”她最想学的,是他“把复杂问题讲得简单明白的本事”。
“教育这件事,急不来。它不是一蹴而就的成果,就是日复一日的坚守。”熊军说。
一辆旧自行车,一方黑板,一千多条单个家校沟通信息,32年。那串“叮叮哐哐”的车铃声,穿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一路把那些曾经掉队的孩子,一个一个接上来,再一个一个送到站。
(文中老师和学生均为化名)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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