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石钟山的新作《众生平安》,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大字,我感觉沉甸甸的。我很好奇,写出享誉全国的红色军旅题材《激情燃烧的岁月》《幸福像花儿一样》的编剧、作家石钟山,这回要讲个什么故事?一口气读后发现,没有宏大叙事,这次石钟山把镜头对准了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用他的话说,那是录下了一身身名牌西装底下爬来爬去的“虱子”,影视圈那繁华锦绣背后的一地鸡毛和仓皇。
石钟山写作时很擅长铺陈,让矛盾冲突集中在故事开头呈现。他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写了战争的硝烟与父辈的执着,《幸福像花儿一样》让读者体味到芳华年代青春的明媚与怅惘,而这部《众生平安》,则是“现在进行时”,他把一个表面灿烂繁华的职场圈,切开展现给读者。黄一新从影视圈的一个普通职员出发,成为小有名气的导演,他帮人装修房子、看工地,抓住机会进了剧组工作,从演员、副导演干起,一步步熬着。为了搭上圈内大师兄这条线,黄一新在对方的别墅装修工地上守了两个月,吃住都在那里,身上总有一股腌咸菜味儿。石钟山的文字,读来感觉直白真实,看不到浮华的叙事。
在这部长篇小说的开头,作家用一场未遂的“清晨事故”,把书中主要人物的命运,像拧绳子一样拧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死结。黄一新对住家保姆阿梅的未遂式冲动,是欲望和压抑,更是酒后半梦半醒间对自我处境的一种反抗。之后,他却主动跑去跟妻子康欣瑶修复关系,同时却想着阿梅,这种略显精神分裂的行为,将人物的内心撕裂写到了极致。黄一新知道,一步步走来,离最初的梦想却越来越远。他拍广告,再精美也是商业行为,跟他当年要拍“经典影视作品”的愿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他的婚姻,像是一场夫妻双方各取所需的商业合作。他得到了体面和稳定,但自我意志却日复一日不断消磨,他甚至觉得,在妻子面前,他连基本的尊严也所剩无几了。
因此,“众生平安”这个书名,多少有一丝生活的悲戚在其中。黄一新焦虑、愧疚,却又撒着一个又一个难圆自说的谎言;康欣瑶有财有地位,但发家史和自己孩子的生父成为不能提的忌讳,婚姻更像是一起商业并购;而阿梅,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在大城市做起了住家保姆,回到老家却扮演着“体面”,内心迷茫又空洞……他们,都“平安”吗?不得不说,石钟山笔下的主角,没有真正的“平安”。他们戴好面具,藏起伤口,怀揣梦想,在都市的霓虹闪烁中奋勇前行。
作为编剧出身的作家,石钟山在创作小说上多了一层优势,他熟悉掌握戏剧张力的手段和描摹人心的方法。在《众生平安》中,没有华丽的语句,仅仅娓娓道来的白描,就入木三分,勾勒出了人物的动作、对话和心理。小说中,黄一新在回忆跟乔乔的过往时,甜蜜中混杂着痛苦,面对阿梅时,那种混合了欲望、鄙视与自怜的复杂心态,将这个核心人物塑造得活灵活现。作家写阿梅偷用女主人康欣瑶的化妆品时,“皮肤变得又细又滑,镜子中的两只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了。”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虔诚味道的模仿,却读出了点辛酸味儿。
在读《众生平安》的第一章时,我仿佛又看到了石钟山25年前创作《激情燃烧的岁月》时的那股劲儿,那股贴着地面、扎进生活深处的爽利劲儿。只不过,时代变了,“战场”变了。那时是战争与和平宏大命题下个人命运的起伏,现在则是新产业、社会与个体尊严在大都市里的奋斗竞合。石钟山没有停留在简单的赞赏和讴歌上,勇敢地掀开了华丽的外衣,让读者看到这些成功人士内在的挣扎,甚至痛苦。这需要勇气,更要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石钟山在创作谈中说,他想写“剧组里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写那些为了生活“奔波在都市里”的普通人。在《众生平安》中,他做到了。黄一新就是从这群“劳碌奔波在都市里”的人中脱颖而出的,他站到了新的台阶上,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为错综复杂的职业圈子,他想要的快乐,并没有如期到来。这就是石钟山想说的:众生皆苦,哪有什么绝对的平安?所谓的平安,或许只是风波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是目标暂时达成后的片刻休憩,是我们在生活中迎难而上的那张不屈的笑脸。同时,他也讲述了一个最朴素的哲理:职位越高,责任越大。
不得不说,这是一部属于当下,关于成功、欲望、道德与新生的现实主义佳作。石钟山用老道的笔触,把书中人物,推向了那个名为“平安”,满载着希望与光明的未来。在那里,众生平安。
(作者系网文作家、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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