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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刷短视频,有个博主提问:你们方言中有什么特殊的词汇形容一丝不挂的?评论区里天南海北的答案涌出来,东北的“光腚拉碴”、四川的“光胴胴”、河南的“赤肚猴”,热闹得很。可翻了大半天,唯独没见到我印象中泰兴方言里的那个说法——“jīng sī guè lò”。

我心想,这怎么能少了它呢?准备写一条评论发上去,可刚打了“jīng”这个音,手指就僵住了:怎么写?“精细骨碌”?“净尸骨碌”?敲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愣是没敢发出去。那一刻,这个陪我从小长到大的词,忽然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我印象里,泰兴方言中“jīng sī guè lò”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小孩子的。毕竟,知道礼义廉耻的成年人,断然不可能赤身裸体示人。它只能属于那些还懵懂无知、光着屁股满村跑的小家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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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好几个孩子,对孩子的管束自然没有现在这般精细。一到放暑假,村子里的男孩子就没有不偷偷摸摸下河的。那时候没有空调,屋里待不住人。河水的自然清凉,对半大孩子来说就是最大的诱惑。更别说河里还能捞鱼摸虾,一个猛子扎下去,摸上一把螺蛳、几条鲫鱼,那份乐趣,哪个男孩子能抵挡得住?

但家长们的想法可不一样。那时候虽说孩子多,可个个都是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最怕的就是孩子偷偷下河淹死。所以每年暑假,家长耳提面命:不许下河!恨不能拿根绳子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可禁令归禁令,男孩子总有办法。几个小伙伴互相递个眼色,心照不宣地往河边溜。到了河坎上,把身上唯一的短裤脱下来,塞进草丛里藏好,几个小家伙脱得“jīng sī guè lò”的,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溅起满河的水花。大伙儿打水仗、摸河蚌、比憋气,一玩就是几个钟头,不到太阳落山绝不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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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够了,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爬上来,站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等身上差不多干了,再从草丛里翻出短裤穿上,装成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回家。可小孩子的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家长们的“火眼金睛”?泡了几个小时的水,身上皮肤比平时白了许多,有些头发长一点的,发梢还是潮的。家长只要瞟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接下来就是一声怒喝:“你又下河了是吧?!”然后一顿揍是免不了的,屁股上立即多了几个巴掌印。可揍归揍,第二天小伙伴在门口一声招呼,那些红印子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继续重演“昨天的故事”。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也特别深。那时候农村忙着挣工分,大人们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家里如果有还在吃奶的娃娃,只能趁孩子睡着的时候悄悄出门,把门虚掩着,指望孩子能多睡一阵,等醒了再回去喂。可小孩子哪有什么准头,常常是妈妈前脚刚到田里,后脚孩子就醒了。小娃娃一睁眼,满屋子空荡荡的,找不到妈妈,自然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推开门就往外面跑。于是他浑身光溜溜、挂着泪珠子,站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整个村子的视野里。所以那时候,田埂上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喊声,带着焦急、带着大嗓门,远远地传过来:“二子他妈!二子他妈!你家二子醒了,jīng sī guè lò的站在门口哭呢!你快点回去!”听到这一嗓子,二子他妈手里的锄头一扔,汗也顾不上擦,撒腿就往家跑。那个年代的人,对“jīng sī guè lò”这个词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人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人会去想它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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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这个词说的人太少了。如今谁家舍得让孩子“jīng sī guè lò”的呢?小娃娃从出生起就是纸尿裤、连体衣、小袜子小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更是恨不能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个词,就像那个年代一样,正在一点点从人们的嘴边消失。想到这儿,我反倒更想把它的写法弄个明白——总不能等到它彻底没人说了,我们还不知道它到底该怎么写吧?

按照我琢磨方言词汇的一贯做法,得先找到意思对得上的词,再从语音上来探究,最后还得在古籍资料里查到原生词汇。而且按照“孤证不立”的惯例,古籍资料至少要有两处出处,这事才算得上是板上钉钉。

查了一圈,最先跳出来的是“精赤”两个字。这个词在古书里明确表示的就是“赤条条、一丝不挂”。清代小说《醒世姻缘传》第三回里就有一处:“(珍哥)从梦中惊醒,揭起被跳下炕来,精赤着身子,往晁源被里只一钻。”画面感极强,一个刚从梦里惊醒的人,光着身子钻进被窝,这“精赤”二字用得干脆利落,跟泰兴方言里那个意思完全对得上。《金瓶梅词话》里描写某些场面时也多次用到“精赤条条”,意思完全一致。看来,“精赤”在明清白话小说里已经是相当成熟的词汇了,指的就是一丝不挂。

接着,我又查到了“赤骨力”和“赤骨肋”这两个词。最早的出处可以追溯到宋代,《朱子语类》卷二九中,朱熹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子路譬如脱得上面两件鏖糟底衣服了,颜子又脱得那近里面底衣服了,圣人则和那里面贴肉底汗衫都脱得赤骨立了。”这里的“赤骨立”,其实就是“赤骨力”的异写,意思是脱得精光,一丝不挂。朱熹用这个来比喻圣人修养已达到毫无遮蔽、纯粹至极的境界,可见这个词在当时已是口语中常用的比喻。

再看另一处。明代禅宗典籍《五灯会元》中记载了长沙景岑禅师的话:“夏天赤骨力,冬寒须得被。”字面意思很直白:夏天就光着身子,冬天冷则需要盖被子。这里的“赤骨力”同样是赤膊、光着身子的意思。到了清代,小说《何典》第六回里则写着:“不免赤骨肋受棒。”描写的是受刑时赤身露体的情景。从宋代的“赤骨立”到明代的“赤骨力”,再到清代的“赤骨肋”,虽然写法略有差异,但核心意思从未变过,都是指一丝不挂的赤裸状态。

那么问题就来了:“精赤”表示赤条条,“赤骨肋”也表示赤条条,那泰兴方言里的“jīng sī guè lò”,会不会就是“精”和“赤骨肋”组合起来的“精赤骨肋”呢?这个猜想一冒出来,我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这个词的构成很清晰:“精”作程度副词,表示“完全、彻底”;“赤骨肋”是词根,表示光着身子。合在一起,就是“完全光着身子”,意思严丝合缝。

当然,光意思对得上还不够,还得看读音。我试着用泰兴方言来念“精赤骨肋”这四个字。“精”(jīng)、“骨”(gǔ)的方言读音跟“jīng”“guè”基本一致,问题主要出在“赤”和“肋”上。泰兴方言里“赤”读如“chèh”或“cèh”,是个短促的入声,而口语里却发成了“sī”的音;“肋”读如“lèi”,也不读“lò”。单看每个字的标准方言发音,确实差距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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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咱们说话不是一字一顿地念,而是连续语流。不妨用泰兴话快速读几遍“精赤骨肋”——jīng chèh guè lèi,连着读三五遍,语速越快,舌尖就越是打滑。作为一个方言母语者,我的语感告诉我:日常说这个词的时候,没人会一字一顿念成“精-赤-骨-肋”,也许说快了,这个词的发音被磨成了今天的样子呢?

再说,过去农村读书人少之又少,语言全靠口耳相传。一个词传三代,发音就可能面目全非。民间流传着太多“东山有个牛角瓜,传来传去成了东山有个牛说话”这样的例子,语音在代际传递中发生漂移,本就是语言演变的常态。从这个角度看,“精赤骨肋”在义理上是完全合适的,语音上的存疑也并非无法解释。

可惜的是,我翻遍了各类古籍电子版,始终没有找到“精赤骨肋”作为一个完整四字词出现的记录。这个词似乎一直以“精赤”和“赤骨肋”两个独立词条的形式存在于文献中,从未被古人合并成一个固定词组。这就为这个词的“盖棺定论”造成了比较大的障碍。但我转念一想,方言词汇本就是活在口头上的,古人写不写、记不记,并不能完全决定它的真实面貌。“精赤”和“赤骨肋”都有确凿的古籍出处,意思都对得上,构词逻辑也通顺,语音演变也能给出合理解释,四者凑齐了三样,就差一个“四字连用”的文献铁证,虽然遗憾,却也不至于全盘推翻这个猜想。

经过这一轮考证,我的结论是:“精赤骨肋”是目前所有可能的写法中,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它比“精细骨碌”多了义理支撑,比“净尸骨碌”少了语义上的别扭,既有“精赤”的古籍铁证,又有“赤骨肋”的多处方言文献呼应,还有清晰的构词逻辑和合理的语音演变推测。

当然,我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的音韵学专家,在这个词的研究上一定还有很多我未曾触及的文献角落和音变规律。也许精通方言学的你,有着比我更扎实的考证功夫和更丰富的文献积累,能给出更精准的答案。如果你对这个词有更深入的研究,或者发现了“精赤骨肋”在某一部古籍中的完整用例,欢迎赐教。

毕竟,一个词从民间口头走进文字,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推敲,而是一群人共同的追索。希望这篇小文能抛砖引玉,为“jīng sī guè lò”这个词,找到它真正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