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似乎继承了父亲先锋写作传统的女儿,却选择书写更私密、更最原始的身体经验。
关于贾浅浅的争议一直很大,比如确定是她本人,被收录于《第一百个夜晚》的《朗朗》
“晴晴喊/妹妹在我床上拉屎呢/等我们跑去/朗朗已经镇定自若地/手捏一块屎/从床上下来了/那样子像一个归来的王”。
另一首广为流传的《雪天》更为直白:
“我们一起去尿尿/你,尿了一条线/我,尿了一个坑”。
这些诗句完全摒弃修饰,直白地铺陈了孩童排泄的生理场景,也是大众诟病其“低俗、无美感”的核心原因。
但放到文学界,问题到不在于“能不能写排泄”,所谓“丑是最不美的美”,这和大众的看法确实是略有不同的。
但是,为什么是排泄物?而且几次执着于写排泄物?
这要从她父亲贾平凹谈起。
贾平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商州系列”一鸣惊人,从此踏入中国知名作家行列。
他锚定乡土社会、人性欲望与时代困境,常常以肉身,尤其是女性肉身作为文学入口,纠葛并嵌套在社会博弈、人性挣扎之中,以作为欲望客体、命运符号与乡土秩序的折射载体。
但作为作家,这种书写又非常复杂和矛盾。
一方面,贾平凹解构了乡土文明的桎梏与人性困顿,但另一方面,他又深度迷恋原始、粗粝的乡土生命力,这就让他笔下的女性身体,常常呈现出被观看、被定义的状态,承载了厚重的社会与情欲意义。——这一点最集中的反应是《废都》,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女性身体描写,而视角更是极为引发争议。
但这对普通读者不是问题,面对贾平凹诸多作品中的身体书写,你固然可以理解深刻的时代与人性表达,也可以给出各类负面评价。
唯独对贾浅浅而言,这却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身份困境。
因为她既是女儿、又是成年女性,同时还是他父亲作品的研究者。
作为女儿,贾平凹是她的文学偶像与血脉父辈,让她天然承接父亲“身体入文”的创作母题,无法彻底割裂;
作为成年女性,她却无法坦然承接父亲笔下被凝视、被物化、欲望化的女性身体叙事,本能地抗拒将女性肉身作为公共情欲符号的书写逻辑;
而作为专业研究贾平凹文学的学者,她又必须近距离解构、审视这套成熟的身体叙事体系,无法回避、无法敷衍。
在我看来,正是这三重身份的内在冲突,终于逼出了贾浅浅一条非常规的写作道路——排泄物书写。
这大致可以理解为一种高度自洽的平衡,也客观解释了她的文本取舍。
贾平凹的书写逻辑是“身体→欲望→社会→人性时代”,向外延伸、拥抱公共叙事,让肉身承载厚重的时代重量;
而贾浅浅的文本自然呈现出反向的叙事路径:身体→纯粹本能→私人日常→自我体验。
她延续了父亲“身体写作”的核心母题,却在文本表达上剥离了欲望、凝视、物化与社会隐喻,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叙事边界。
这种文本结构,我称之为多重身份拉扯下自然形成的叙事回撤。
显然,欲望化的身体书写,必然会牵扯性别权力、两性博弈与外界凝视,而女性的肉身也难免始终处于“被评价、被美化、被消费”的被动位置、
唯独排泄物书写,实现了彻底的去性化、去社会化。
不暧昧、不取悦、不依附任何他者,只留存最私密、最本真的个人生理体验。
以《朗朗》《雪天》为例,诗句全程聚焦孩童纯粹的本能行为,没有情欲暗示、没有社会隐喻,在文本层面规避了父辈文学中复杂的女性凝视叙事。
也就是说,在延续父亲文脉的同时,她自发创造出了一块安稳的表达区域,又规避了那些她不想触及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贾浅浅的创作客观呈现出形式上很先锋,内核却很保守特质。
表面来看,她突破了传统诗歌的审美禁忌,敢于书写世俗眼中粗粝、难登大雅的生理场景,具备外在的反叛姿态。
但深层来看,这并非主动的文学先锋探索,而是多重身份束缚下,文本自发形成的某种特殊的归位。
真正的先锋书写,是用粗粝素材重构审美、输出思考、承载公共价值,而贾浅浅的文本却止步于场景呈现。
于是,她完成了身份层面的自洽,却缺失了文学的思想纵深。
贾平凹、莫言,乃至鲁迅的身体书写,皆以肉身为入口,最终通向社会批判、生命力量与人性思考;而贾浅浅的排泄书写,则只是单纯地将私人身体经验变成了叙事终点。
这才是其作品最大的短板:她想以貌似激进实则安全的表达触碰文学的神圣,但收获的却是内行和外行一致的鄙夷。甚至有点鸡贼。
确实,她在三重身份的夹缝中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创作赛道,很轻灵,很讨巧。
然而,与此同时,她也不可避免地错过了父辈的厚重与纠葛。
这个写法,我说得客气点吧——有点鸡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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