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年间的唐代诗坛,有一对并称“钱郎”的文人——钱起与郎士元。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今河北定州),作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天宝末年考中进士,曾任职渭南尉、左拾遗,最终官至郢州刺史。他的诗作承接王维的余韵,风格清雅淡远,除了大家熟悉的饯别酬唱篇章,也留下不少描摹山水、咏叹乐音的佳作,《听邻家吹笙》便是其中一首精巧别致的七绝。
[唐]郎士元
凤吹声如隔彩霞,不知墙外是谁家。
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
注:“凤吹”在这里专指笙乐,古时传说笙的乐声宛若凤鸣;也有版本将“彩霞”写作“绛霞”。
这首小诗妙在通感的艺术手法:缥缈悠扬的笙乐,仿佛从绚烂云霞的彼岸悠悠飘来。诗人循着动人乐音想要探寻演奏之人,可重重院门深深闭锁,无处寻觅乐声的源头。耳畔仙乐声声,眼前仿佛幻化出仙境之中千树碧桃灼灼盛放的烂漫景象。诗人把听觉感受到的乐声,转化为满目繁花的视觉想象,虚实交融,短短二十八字,意境空灵浪漫。
作为一首艺术特色鲜明的唐诗,《听邻家吹笙》却并未收入许渊冲、伯顿·沃森、维特·宾纳等海外广为流传的经典唐诗英译选本。目前网络上能够见到的译本,出自英语学习平台可可英语。
Listening to the Playing of Sheng from aNeighbour's Home
Lang Shiyuan
The playing of sheng sounds like phoenixsinging from the sky,
I don't know the name of the player whosehouse is near by.
Trying to find out in vain who he's becausehis gate's locked,
Whether I'm among the Chinese goddess peachflowers I doubt.
(来源:可可英语[https://u1.kekenet.com/kouyi/201701/487357.shtml](https://u1.kekenet.com/kouyi/201701/487357.shtml))
这个网络译本,把诗歌故事梗概传递了出来,对于普通英语学习者了解诗歌大意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作为文学诗歌译本,还有不少值得打磨提升的地方。
比如“凤吹”本是比喻笙声似凤鸣,译文处理成“凤凰在长空歌唱”,把修辞比喻坐实成实景,弱化原诗含蓄的层次感;第二句把“不知墙外是谁家”转译为“不知道吹奏者的姓名”,原作重在对墙外神秘院落的遐想,译文却落到追问人物名字上;“重门深锁”简化为单一的gate(大门),“重重门户”幽深隔绝的氛围感不复存在。
诗歌末尾的“碧桃”,指代瑶池仙境的仙桃,是古典文学里的仙境符号。译本里生造的“Chinesegoddess peach flowers”较为生硬,既丢失“千树”繁茂的画面,也偏移了原诗想象视角,变成怀疑自己置身桃花丛中。整体行文偏向直白记叙,缺少古典诗歌应有的凝练韵律。
为编纂《唐诗大观英译选》,我坚持每日打磨一篇译作,力求每篇译文经得起推敲,希望能够留下可以传世的译本,少一些文本上的遗憾。给北京日报北京号撰写文化随笔,算得上一举两得:一方面借大众媒体平台传播唐诗之美,和广大读者交流探讨;另一方面公开文本也可作为译本打磨过程的公开检视,反哺典籍编译工作。
中华诗词向外传播,如何减少 “文化折扣”,让东方独有的意境跨越语言,是翻译工作需要不断探索的课题。有感于此,笔者尝试以 “意美、音美、形美” 为原则,完成这首诗的诗体英译,兼顾原作意象、节奏与韵律。
Hearing the Sheng from a Neighbour’s Courtyard
By Lang Shiyuan (Tang Dynasty)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Phoenix‑like sheng‑notes driftthrough rose‑hued clouds onhigh;
Beyond the wall, I know not whose housestands by.
Deep‑locked gates bar the spring where those sweet notes would fly;
I fancy a thousand jade‑peach trees bloom ’neath the sky.
译文采用AABB双行押韵格式,high‑by、fly‑sky两两协韵;以抑扬四步格构建诗歌节奏。drift through rose‑hued clouds on high呼应原诗“隔彩霞”,体现乐声隔着云霞飘来的疏离缥缈;保留“重门深锁”幽深闭锁的画面;用fancy传递原诗“疑”字蕴含的恍惚遐想,还原千树碧桃盛放的仙境想象,力求忠实原作,兼顾英文诗歌的阅读美感。
古诗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希望通过更妥帖的译笔,让郎士元笔下这缕来自唐代的笙音,跨越语言壁垒,把独属于东方的诗意,带给更多海外读者。(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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