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南方偏东南》

地点:EMST(National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Athens)

展期:开始于6.11

作者:陈稼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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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ST的展览《南方偏东南》试图重新定位希腊及其周边区域的文化地理坐标,将其从“现代欧洲的边缘”这一单一叙事中重新置于地中海、巴尔干、中东、近东与北非交汇的历史网络之中。依托 EMST 近年来持续扩充的馆藏,展览汇集了“南方偏东南”不同世代、不同国家艺术家的作品,呈现出一个由文化交汇、人口流动、政权更迭与地缘冲突共同塑造的复杂历史空间。

我认为,展览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幽灵性”(haunting)。正如 Jacques Derrida 在 hauntology 中指出的,那些看似已经终结的历史、传统、制度与创伤,并未真正消逝,而是如幽灵般不断回返。它们打破了线性时间中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清晰的界限,持续地介入当下的现实。展览中的许多作品召唤出这些未曾消逝的过去,使“南方偏东南”成为一个被历史幽灵萦绕,并在回返中不断生成的空间。

展览首先拆解了“希腊性”(Greekness)这一看似稳定的文化概念。希腊不再被定义为西方文明的唯一源头,而是摆脱了古典主义滤镜,呈现出一个始终处于多重文化交汇,以及政治、经济与社会变迁中的希腊形象。那些构成希腊身份的历史符号与文化记忆如幽灵般浮现,暴露出其内部长期存在的矛盾与裂缝。

在Panos Kokkinias的《Yiorgis》(2011)中,一名身着 Evzone 仪仗兵制服的士兵漂浮于平静的海面之上的场景。Evzone 军装源于希腊脱离奥斯曼帝国统治、建立民族国家的历史,并逐渐成为国家认同以及古典文明神话的象征。士兵漂浮着,随波逐流,无处落脚,也没有可抵达的彼岸,隐喻了希腊在文化认同与民族身份层面的失重处境。Eirini Vourloumis 的《In Waiting》系列(2012–2018)记录了2010年经济与政治危机时期希腊的公共空间。在法院、政府机关、大学与行政建筑中,出现了宗教圣像、古典壁画、希腊地图、切·格瓦拉肖像以及自由女神像等元素。它们代表着希腊的多重定位——西方古典主义起源、现代民族国家、基督教传统、社会主义理想、西方自由主义——也暴露出它们在现实危机中,彼此的矛盾、冲突与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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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os Kokkinias, Yiorgis, 2011, Digital inkjet archival print, ΕΜΣΤ Collection, Acquired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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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rini Vourloumis, series In Waiting, 2012–2018, Archival inkjet prints, ΕΜΣΤ Collection, Acquired 2022

展览进一步将视线从希腊内部扩展至“南方偏东南”。这里既是文明交流、贸易往来与经济联系的交汇之地,也是帝国遗产、战争创伤、迁徙流亡、民族国家建构以及殖民与后殖民关系持续交叠的场域。这些彼此冲突、交织的历史进程并未消逝,而是留存于被破坏的城市空间、创伤记忆和文化传统之中,持续扰动着当下。

Emily Jacir 的《Bethlehem and Ramallah, April 2002》(2002)记录了以色列国防军“防御之盾行动”后约旦河西岸城市空间遭受的破坏:路边的铁丝网、巡逻的士兵、破碎的窗玻璃,以及银行和店铺墙壁上的弹孔。Rabih Mroué 的《The Crocodile Who Ate the Sun》(2015)则展出了1982年黎巴嫩战争期间,以色列军队空投至贝鲁特、要求居民撤离并带有威胁意味的传单。这些传单经过艺术家及其朋友、同事等亲历者的撕裂、揉皱、折叠与污渍侵染,留下了身体触碰与创伤记忆的痕迹。在Maria Papadimitriou的影像《T.A.M.A. Sentimental》(2002)中,音乐家 Giorgos Mangas 通过单簧管演奏罗姆社群的传统音乐,使这一长期被希腊主流社会边缘化的文化声音重新进入公共视野。音乐在此成为保存记忆、抵抗遗忘,并重新协商身份归属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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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y Jacir, Bethlehem and Ramallah, April 2002, 2002, C-prints, ΕΜΣΤ Collection, Acquired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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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bih Mroué, The Crocodile Who Ate the Sun, 2015, Series of 12 photographs, printed flyer, handwritten text, ΕΜΣΤ Collection, Acquired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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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 Papadimitriou, T.A.M.A. Sentimental, 2002, Video, colour, with sound, 3′, ΕΜΣΤ Collection, Donated by Dakis Joannou, 2025

除了上述作品,展览中的许多其他作品同样唤起了这片地域中未曾消逝的幽灵:神话与民俗传统、文化遗产与考古遗迹,废弃城市空间、流亡经历、战争创伤、历史档案与制度遗存。它们被追忆、质疑、反讽或重新诠释,揭示出现代民族国家所编织的线性历史叙事无法涵盖的地域经验——这里并不存在一种能够支撑单一身份认同的线性历史叙事,而是一个由断裂、冲突与未完成的历史共同塑造的空间,身份、归属与边界始终处于流动、争夺与重新定义之中。《南方偏东南》因此呈现为一个历史、文化与权力不断交织的空间,承载着层叠的历史记忆、跨越边界的文化流动,以及由战争、迁徙、流亡与权力不平等不断累积的创伤经验。

然而,当展览的视角从社会与身份议题转向生态与自然资源时,其批判力有所减弱。“石油与水”板块将维系生态平衡的“水”与象征资源开采及环境污染的“石油”并置,揭示了“南方偏东南”地区兼具资源汇聚地与脆弱生态空间的双重属性。然而,相关作品更多停留于生态危机的宏观呈现,未能进一步追问资本主义资源掠夺、跨国能源政治及环境正义背后的权力结构。展览最终提出“重新栖居于自然”的愿景,呼吁重新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并不拥有自然,而是属于自然。但这一生态伦理愿景在一定程度上将“人类”视为同质化整体,弱化了资本与地缘政治网络中不同群体所处的不平等位置。展览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生态危机全球化的当下,谁拥有支配自然的权力,又是谁承担环境破坏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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