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秋,今年三十七岁,在县城一家药房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老公陈建国在建筑工地做水电工,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活少的时候也就三四千。我们结婚十二年,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叫陈小宝,在县城上小学四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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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也攒了一点家底。我和陈建国省吃俭用,十几年下来,存折上总算有了二十万块钱。这笔钱,是我们准备给儿子以后上大学用的,也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一分一厘,都是血汗钱。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可在这帮亲戚眼里,我好像就是个“财主”。尤其是婆家那边的亲戚,总觉得我在县城上班,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日子过得肯定比他们好,手里肯定有不少钱。他们逢年过节见了我,话里话外总是带着一股酸味:“晚晴,你们在城里住着,日子就是好啊,不像我们,在乡下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我知道,他们不是在羡慕我,是在试探我,看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钱,能不能借一点给他们。

可我一直防备着,从来没松过口。因为我知道,这年头,借钱容易,要钱难。借出去的时候是亲戚,要回来的时候就是仇人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想自己也走上这条路。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日,我难得休息,在家收拾屋子。陈建国去工地加班了,儿子去上补习班了,我一个人在家,听着音乐,擦着地板,心情还挺好的。可这份好心情,在听见敲门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我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是我老公的姑姑和姑父。姑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岁出头,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姑父姓赵,叫赵德厚,以前在镇上开过小卖部,后来生意不好关门了,现在在家闲着,也是个老实人。

他们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姑姑,姑父,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心里却有些打鼓。他们平时很少来我家,逢年过节也是我们去乡下看他们,今天忽然登门,还带着东西,肯定是有事。

姑姑和姑父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我给他们倒了茶,又切了水果,然后坐在他们对面,笑着问:“姑姑,姑父,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姑姑看了姑父一眼,姑父低下了头,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姑姑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像是很难开口的样子。

“姑姑,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我说,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姑姑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歉意:“晚晴,姑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您说。”我看着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是……是你表弟的事。”姑姑说,声音更低了,“你表弟,你知道的,今年三十了,还没结婚。他最近谈了个对象,姑娘挺好的,我们都很满意,可人家姑娘家要求,结婚必须要有房子,不能租房住。你表弟在省城打工,攒了点钱,加上我们老两口这些年攒的,还差二十万,首付不够。”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晚晴,姑姑知道,你跟建国这些年攒了点钱,姑姑想跟你借二十万,先给你表弟把首付付了。你放心,我们不是不还,我们在银行存了一笔定期,还有半年就到期了,到时候取了钱,马上就还给你。”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二十万,又是二十万。我存折上刚好有二十万,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是留着给儿子上学和我们养老的。她开口就要借二十万,还说存折没到期,到期就还,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呢?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姑姑,不是我不愿意借,是二十万,真的太多了。我跟建国这些年,省吃俭用,才攒了这么点钱,是准备给小宝以后上大学用的,也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你要是借走了,万一有个急用,我们怎么办?”

“晚晴,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一定还。”姑姑着急地说,眼眶都红了,“你表弟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要是因为房子的事黄了,他这辈子,怕是就要打光棍了。晚晴,你就当是帮帮你表弟,姑姑求你了。”

“姑姑,不是我不帮,是我也怕啊。”我看着她,心里也有些难受,“你也知道,现在这年头,借钱容易要钱难。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万一,万一到时候你们还不上,我们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法院告你们吧?咱们是亲戚,我不想因为钱的事,伤了感情。”

“晚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姑姑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提高了,“你是怕我们不还钱?我陈秀兰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时候赖过别人的账?我说了,存折到期就还,就一定会还,你连姑姑都不相信吗?”

“姑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有风险。”我说,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不能拿我们一家人的未来去赌。你要是缺个三万五万的,我二话不说,借给你,可二十万,真的太多了。”

“三万五万?三万五万够干什么?”姑姑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愤怒,“你表弟买房子,首付要八十万,我们凑了六十万,就差二十万,你跟我说三万五万?你这不是存心不想借吗?”

“姑姑,我不是存心不想借,我是真的没办法。”我也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家庭,我不能为了帮你,把自己家搭进去。”

“你……”姑姑看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端着茶杯,手在微微发抖。他听见姑姑跟我吵起来,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也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是真的难,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到我。可我也真的怕,怕那二十万,借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是冷血,不是无情,我是真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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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网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亲戚之间因为借钱反目成仇,最后连亲戚都做不成了。我不想这样,不想因为钱,毁了我和姑姑家几十年的关系。

“姑姑,对不起,这钱,我真的不能借。”我站起来,看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知道您难,可我也难,希望您能理解我。”

姑姑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起来,拉着姑父的手,说:“老赵,我们走,人家不借,我们求也没用。”

姑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跟着姑姑,走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姑姑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走路的步伐,也比以前更慢了。她拉着姑父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我得罪了姑姑,得罪了姑父,也得罪了表弟。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没有错。我不是不想帮他们,我是真的怕。我怕那二十万,借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怕我们一家人的未来,会因为这一次心软,而陷入困境。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拿起手机,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刚才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做得对,不该借的,就不能借,咱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可姑姑她……”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别想了,她会理解的。”他说,声音有些疲惫,“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好。”我说,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他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看着我,问:“还在想姑姑的事?”

“嗯。”我点了点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别想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你没错,换了我,我也会拒绝的。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咱们不能为了面子,把自己家搭进去。”

“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是自私,是自保。”他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晚晴,你记住,咱们不是什么大款,咱们只是普通人家,这点钱,是咱们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是留给小宝的,是留给咱们养老的。不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全搭进去。”

“可姑姑说,她存折到期就还。”我说,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存款到期就还?”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苦涩,“晚晴,你信吗?你信她那存折真的存在?你信她到期了真的会还?她要真有那二十万的存折,直接取了就行了,何必来找你借?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托词罢了,骗你借钱而已。”

我愣住了,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冷。是啊,她要真有那二十万的存折,直接取了就行了,何必来找我借?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骗我罢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心里一片冰凉。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你以为你最亲近的人,不会骗你,不会害你,可他们,往往伤你最深。

“行了,别想了,吃饭吧。”陈建国说,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以后,咱们谁的钱也不借,谁的话也不信,就守着自己的日子,安安稳稳地过。”

“嗯。”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可那顿饭,我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那天那么激动,也没有那么愤怒,只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释然。

“晚晴,姑姑想通了,你不借,是对的。”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姑姑那天太激动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姑姑,我没往心里去,您也别往心里去。”我说,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你表弟的事,我们另想办法了,你不用担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又跟银行贷款了一些,总算是凑够了。你表弟的房子,已经买好了,下个月就结婚,到时候,你跟建国一起来喝喜酒。”

“好,姑姑,我一定去。”我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说好了,姑姑等你。”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道,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亮晃晃的。我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虽然留了一个疤,但至少,不会再疼了。

姑姑结婚那天,我跟陈建国去了。表弟的新娘子,长得挺漂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很甜。表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看起来跟以前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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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看起来比那天来我家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晚晴,你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我忽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拉着姑父的手,哭着离开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我忽然觉得,我当初拒绝她,是对的,也是错的。对的是,我保住了自己的钱,没有让一家人陷入困境;错的是,我伤害了她,伤害了我们的关系。

可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我选择了保护自己,就注定要伤害别人。我选择了保护别人,就注定要伤害自己。

我端起酒杯,敬了姑姑一杯,说:“姑姑,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姑姑也祝你,跟建国,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红火。”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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