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天的上海滩,热得跟蒸笼似的,一辆挂着洋牌照的卡车正像疯狗一样在租界里乱窜,还要躲着日本人的哨卡。
车上坐着的俩人,你要是穿越回去看一眼,绝对以为自己眼花了。
一个是《纽约客》那种顶级杂志的当家女记者项美丽,另一个呢,是全上海公认的顶级“败家子”邵洵美。
这俩人把那台德国进口的影写版印刷机,硬是从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给抢运了出来。
谁能想得到啊,这台本来是邵大少爷用来印那些风花雪月画报的机器,还没等喘口气,印出来的第一批“违禁品”,竟然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英文版。
这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一个出门要擦粉、跳舞要跳西洋舞的阔少爷,最后成了红色经典走向世界的秘密推手。
说起邵洵美,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一脸懵,但在当年的上海滩,这名字比现在的顶流明星还响亮。
你要问他家多有钱?
这么说吧,他这都不叫含着金汤匙出生,简直是含着钻石汤匙。
爷爷邵友濂是晚清的一品大员,外公盛宣怀那就更不得了了,那是洋务运动的“活财神”。
住在静安寺路那套占地七亩的大豪宅里,钱对他来说,那就是个毫无意义的数字,根本花不完。
年轻时候的邵洵美,活脱脱就是个中国版的盖茨比。
在剑桥读过书,在巴黎画过画,回国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烧钱办杂志。
他开的那个“金屋书店”,出的书那叫一个讲究,纸张都要进口的,成本多少根本不在乎。
郁达夫都说,去邵家吃饭,那真是“座上客常满”,而且谁有困难找他借钱,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这人吧,你要说他是个单纯的纨绔子弟,好像又不对。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和美国女记者项美丽的那些事儿。
1935年项美丽来了上海,这两人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惊世骇俗。
邵洵美有原配夫人盛佩玉,那是盛宣怀的亲孙女,带着三十箱嫁妆嫁过来的大家闺秀。
结果呢,邵洵美不仅和项美丽同居,盛佩玉居然还和项美丽成了闺蜜,甚至还送了项美丽一副玉镯子。
这操作,放在今天都能让全网炸锅,但在那时候的邵家,居然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可等到1937年日本人打进来了,这哥们的画风突然就变了。
以他的身家背景,想当个汉奸太容易了,或者干脆躲进租界当个缩头乌龟也行。
但他没这么干。
他利用项美丽那个美国人的身份打掩护,搞了个抗日刊物《自由谭》。
那五百册英文版的《论持久战》,就是他亲自翻译,项美丽帮着润色,然后通过外国人的渠道偷偷运出去的。
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人,到了关键时刻,骨头比谁都硬。
但这事儿是要掉脑袋的。
为了搞这些只会赔钱的抗日出版,他的家底算是彻底掏空了。
那台当初花大价钱买的德国印刷机,后来在1949年被征购运到了北京,成了新华印刷厂的主力,专门印《人民画报》。
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物尽其用”吧。
要是故事到这就结束,那还是个传奇。
可惜啊,现实往往比小说残酷得多。
1949年以后,以前那些遗老遗少要么跑去了台湾,要么去了海外,邵洵美却死活不走。
他可能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有一技之长,总能有口饭吃。
到了1954年,靠着老朋友夏衍的介绍,他开始给出版社翻译外国名著。
马克·吐温、雪莱这些人的作品,经过他的手翻译出来,那叫一个信达雅。
那几年,算是他最后一段安稳日子。
然后就是1958年,那场大风暴来了。
因为那些复杂的历史关系,他被抓进了提篮桥监狱,和贾植芳关在一个号子里。
你想想,一个以前非丝绸不穿、非西餐不吃的大少爷,在监狱里得学着怎么抓身上的虱子,怎么为了一个馒头跟人低头。
这落差,简直就是从云端直接摔进了泥坑里。
等到1962年被放出来的时候,那个风流倜傥的邵洵美已经没了,剩下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一身肺病的老头子。
家产早就没了,老婆盛佩玉在南京,他只能和离婚的大儿子挤在上海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
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父子俩只能轮流睡。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全靠老朋友施蛰存每个月接济五十块钱,才勉强饿不死。
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1968年5月5日这天。
这时候的邵洵美已经快不行了。
临死前两天,这位尝遍了天下美食的“邵大少”,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说特别想吃一口南京的鸭肫肝。
曾经挥金如土的人,临了连个几十块钱的小吃都成了奢望,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可惜囊中羞涩,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那个深爱他的美国女人项美丽,早就回了美国,虽然战后短暂见过一面,但终究是天各一方。
项美丽后来在书里写:“中国如果没有邵洵美,就不那么可爱了。”
可惜邵洵美走的时候,身边没有项美丽,也没有盛佩玉,甚至连买件寿衣的钱都凑不齐。
直到1985年,那张平反通知书才姗姗来迟。
现在回过头来看邵洵美这一辈子,很难简单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在感情上是一笔烂账,私德确实有亏;但在民族大义上,他又站得比谁都直。
他是旧时代的“多余人”,却把自己那台昂贵的印刷机,变成了新时代的铺路石。
那个想吃鸭肫肝而不得的临终老人,或许在弥留之际,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豪宅名画,而是那年夏天,他和那个美国女人开着卡车,拉着机器在上海滩狂奔的背影。
那是他这辈子,最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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