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晨瑾|撰文
又一 | 编辑
过去几年,关于“中国人爱住院”、“住院率超20%,高于国际平均水平”的讨论层出不穷。
但是,2025年,一条延续了四年的住院增长曲线,掉头了。
7月16日,国家医保局发布《2025年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以下简称为《公报》)。
2025年,职工医保与居民医保合计出院(住院待遇)27875.8万人次,同比下降3.3%。这是2020年疫情冲击之后,我国医保住院人次五年来首次出现负增长。
数字的反转其实早有征兆。
2023年补偿性就医需求释放后,住院人次的增幅已经从25.4%回落至2024年的3.2%;到2025年,曲线进一步越过零点,增速转为负值。
这一转变,似乎挑战了业界对于医院行为的主流观点。此前,围绕DRG/DIP支付改革的一种担忧始终存在——医院可能通过“分解住院”、降低患者入院门槛来做大病例数,以获得更多的医保结余,增加医院营收。
但2025年,至少在全国总量上,数据显示出相反的趋势。
是中国患者整体的住院需求减少了,还是医院的“冲点”行为有所转变?哪些费用流向了门诊,又有哪些费用移出了医保和医院的统计口径?这对于药企的成本、企业间竞争,会带来哪些影响?
住院人次负增长,绝大部分来自居民医保
2025年,职工与居民就医的变化趋势并不一致,需要分开讨论。
上述《公报》数据显示,2025年职工医保出院人次为8262.7万人次,比2024年的8237.5万人次微增0.3%。
而居民医保出院人次则由20592.1万人次降至19613.1万人次,减少979万人次,同比下降4.8%。
也就是说,职工医保仍在小幅增长,全国住院人次的负增长几乎全部来自居民医保。
多位受访者表示,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下,一些没有稳定工作的居民或农村参保人,受到的冲击更大。他们减少了非必要就医,一些人甚至退保,这是居民住院人次下降的主要背景。
与此同时,住院均次费用也在下降。2025年职工医保次均住院费用为11522元,同比下降1.6%;居民医保次均住院费用为7339元,同比下降0.9%。
若将人数与均次费用做乘法,可计算出职工住院费用约从9643.6亿元降至9520.3亿元,居民住院费用约从15254.7亿元降至14394亿元。两者合计减少约984亿元,降幅接近4%。
984 亿元,接近 10 家百亿级营收医院的体量。
低标入院、分解入院“创收失灵”,住院转日间手术成趋势
在患者用脚投票的因素之外,还有医院行为的改变。
一位长期从事医院管理培训的徐青山(化名)发现,近些年不少医院院长的思维在悄然变化,他们逐渐意识到,床位数并不是越多越好,住院量增加并不等同于收入增加。
徐青山还记得他接触过的一家医院。医院刚扩建不久,院长原本指望增加床位、扩大收治量。但在DRG/DIP落地后,新增的床位大量闲置,医院门可罗雀。
医院高昂的贷款、人员工资、水电、设备折旧等固定支出却不能停。最后,院长只能把一部分病床改做养老、康养服务,以弥补账上的窟窿。
其实,对床位数的祛魅早在DRG/DIP刚落地时已初现端倪。公立医院“刀尖向内,砍掉上千张床位”的新闻也见诸报端。提高床位周转率,提高转速,降低平均住院日,节省均次费用,是当时的主流观点。
而在DRG/DIP在各省市逐步覆盖后,医保部门发现越来越多公立医院出现了低标入院、分解住院的变形动作,以降低病组费用,获得更高医保结余。
但近一两年,徐青山走访全国多家医院后发现,“聪明”的公立医院在减少此类投机行为。因为医保监管趋严,做多住院量的收益下降了。
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假设某个病组的支付标准是1万元,一名患者实际只发生了4000元或5000元费用,在部分地区的规则中,这类病例会被识别为低倍率病例,改用折算后的标准支付,医院并不能得到额外的结余。
据徐青山调研,很多出现亏损的医院,低倍率病例占比往往比较高,部分可能会超过10%。而想要做到医保有结余,低倍率的患者数量是偏低的,至少控制在5%以内。
分解住院也面临类似约束。原先“低价冲量”的行为,可能触发医保审核与罚款,得不偿失。
“医院的管理思路,已经从‘多收病人多挣钱’,慢慢转向‘收合适的病人来挣钱’。”徐青山说。
一个显著的变化发生在内科。
在部分医院的实际测算中,以手术和操作收入为主的外科病组更容易形成结余,以药物治疗为主的内科病组,肿瘤内科、内分泌科、风湿免疫科、小儿内科等科室用药占比较高,承受更大的成本压力。
例如,肿瘤科的用药整体上价格更为昂贵,尤其晚期肿瘤患者,基本上以药物治疗为主。徐青山认为,“肿瘤内科的亏损面非常广,往往可能超过80%,远高于整体公立医院的亏损面。”
面对亏损,医院开始控制内科的床位和住院患者数量。内科住院收紧后,外科很难制造同等规模的新患者,最终表现为住院总人次下降。而过去依赖大量内科住院的县级医院和二级医院,冲击更明显。
门诊量增加,是好事吗?
越来越多的住院患者,被转移至门诊。
《公报》统计,2025年,职工医保普通门急诊为27.90亿人次,同比增长6.0%;门诊慢特病为3.62亿人次,同比增长12.4%。
居民医保的变化更明显。普通门急诊达到25.30亿人次,同比增长6.4%;门诊慢特病达到4.92亿人次,同比增长18.4%。
按公报数据估算,职工门诊均次费用从约295.3元降至283.7元,下降3.9%。
居民门诊均次费用从约173.3元降至168.5元,下降2.8%。
住院费用下降与门诊费用上升在同时发生。
计算可知,2025年的职工、居民住院费用合计减少约984亿元,普通门急诊和门诊慢特病费用合计增加约468.9亿元,门诊增量对冲了约48%的住院降幅。
徐青山了解到,从大型三甲医院到基层医疗机构,日间手术、日间化疗都在扩围,越来越多的患者从住院转向门诊。
“技术能力强的医院,例如上海仁济医院,能够把很多复杂的手术放到日间完成,小医院则往往从相对简单的手术开始。对药物成本较高的肿瘤内科而言,缩短住院时间,给患者做日间放化疗,也是在DRG/DIP下控制成本的选择。”徐青山表示。
一位沿海地区的医改研究人员张潇潇(化名)则认为,真正值得观察的是门诊慢特病。因为慢特病各地政策相近,发病率和分布性更稳定,受老龄化影响显著,普通门诊则可能受流行病和政策调整的影响。
2025年,职工和居民门诊慢特病人次分别增长12.4%和18.4%,均明显快于普通门诊。
“这就是一部分住院患者转到慢病门诊去了”张潇潇说,“过去,一些慢性病患者可能用住院替代门诊,如今住院治疗更加规范,日间手术得到普及,门诊的服务效率更高。”
用门诊代替非必须的住院,患者负担更低。患者入院第一天的化验检查最多,费用明显偏高。如果用日间手术和慢特病门诊来代替,总费用明显下降,医保待遇更好,抑制了过度医疗。
不过,并非所有的患者都转入门诊,院外药店也分流了一部分患者。尤其是双通道政策的实施,不少高价药脱离住院轨道,进入药店端。
不过,《公报》显示,2025年药店费用整体变化不大,尚未显示出双通道的明显影响。其中,职工医保药店费用为2157.99亿元,同比下降2.8%;居民医保药店购药费用为296.69亿元,同比增长38.7%,但基数更小。
徐青山还提到一种更隐蔽的变化,为了避免高价自费药计入住院病例总费用,影响DRG/DIP病组结算,有医院会让患者“先在院外药店买药,再来住院”。如此一来,医院病组成本下降,患者的自费负担却被转移到了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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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双通道药房,未来会控费吗?
多位业内人士预测,患者从住院转移到门诊、院外药房的趋势,会逐步加剧。
对于药企而言,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更多的成本。
徐青山举例,一方面药企的供应链成本增加,另一是增加了业务人员拜访的范围,要么增加人,要么增加工作内容,除了住院外,还需覆盖门诊、双通道药房。如果缺乏监管,可能存在医生处方被拦截的情况。
对于流动至门诊、双通道的处方,除了防范欺诈骗保外,医保未来的监管力度可能进一步加强。
例如,部分地区已开始探索在门诊建立一套类似DRG/DIP的支付机制。
2020年,浙江省金华市较早建立了总额预算下按人头包干结合门诊病例分组(Ambulatory Patient Groups,APG)点数法的付费方式。实施改革后,2020年金华市门诊医疗费用医保基金支出增长率从改革前的25%左右下降至省定目标的10%以内。
随后,山东省烟台市自2024年起将职工、居民门诊慢特病纳入APG实际付费。辽宁省朝阳市于2025年4月至10月模拟运行门诊APG,并从当年11月起转入实际付费,总计1150个分组。
与住院DRG/DIP相比,门诊APG仍处于地方试点、分组规则持续调整的阶段。有专家认为,门诊APG的分组难度更高,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该模式的广泛普及。
张潇潇的判断更为谨慎。
“医药卫生改革是公认的世界难题,更是系统工程,医改涉及多部门、多行业、多主体,相互间关系错综复杂。门诊APG的改革目标是什么,该目标和其他改革措施,例如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药品价格治理等政策构成什么样的相互影响,预期医生的诊疗行为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等等,这些都是亟待回答的问题。”
在针对定点医药机构的管理方面,国家医保局正试图打通医保、药店、医院之间的信息系统。
根据国家医保信息平台数据,截至6月30日,全国定点医药机构事前提醒系统接入率已达到71%,提前完成了年初提出的70%的接入率目标。其中,定点零售药店接入率82%,定点医疗机构接入率65%。
“目前很多地区医保和药店、医院联网,下一步是医保药店和医院再联网,监管力度增强,信息会越来越透明。”徐青山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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