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老旧居民楼静悄悄的。
六十五岁的周德明搬着小马扎,坐在自家阳台,指尖夹着烟,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路口一动不动。
以前这个点,他早就换好轻便衣裳,揣着零钱出门了。
家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莎莎舞厅,上个月被贴了封条。
消防通道常年堆杂物,没有正规证照,往年一直靠着黑灯暗场做生意,今年整治排查,直接关停。
自从场子关了,周德明每天吃完饭就只能在家待着。屋子大,人少,电视机开着也冷清。
楼下碰到六十三岁的秦桂兰,两人站在单元门口吹风。
秦桂兰拎着垃圾袋,叹了口气:“以前天天晚上有地方晃,现在天黑了只能在家坐着,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周德明点点头,烟捏在手里没抽:“以前不觉得,场子一没,日子直接空了一大块。”
2026年开春之后,成都、沈阳、西安、岳阳大大小小的老舞厅,陆续开始严查。
四十岁的吴磊,开莎莎舞厅八年。
这天上午,辖区工作人员直接进店检查。
几个人拿着记录表,绕着场子一圈圈看。
“场内灯光长期遮光、角落全部昏暗盲区,没有实名登记设备,通道堵塞,收费不公示,全部整改。黑灯模式以后不准再搞。”
隔壁城区有几家老牌舞厅老板心存侥幸,照旧晚上关灯营业,私下加价、放任场内乱蹭乱摸。
没过多久直接被查封,招牌拆掉,门口贴着停业公示。
消息传到圈内,不少常客聚在场子门口闲聊。
六十七岁的张长福蹲在路边,眉头皱着:“这下是不是全都不让开了?以后晚上彻底没地方耍了。”
旁边几个大爷跟着叹气,没人接话。
吴磊回去之后,直接找人进场翻新。
所有遮光布全部撕掉,昏暗彩灯全部拆掉,全场装亮白顶灯,每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门口装了人脸识别机器,进场必须实名。场内四周全部新装监控,镜头对着舞池和卡座。
吧台墙面重新做了公示板,打印得整整齐齐:入场票价、单曲舞费、茶座费、茶水价,一条一条写死。
消防通道清空杂物,灭火器摆放在显眼位置,逃生指示牌整夜亮着。
场子重新开业当晚,很多老面孔来了,却浑身不自在。
四十九岁的李素梅,在舞厅待了七年,常年晚上在场子里伴舞挣钱。
她穿一件普通碎花短袖,坐在卡座角落,时不时瞟一眼亮堂堂的舞池,低声跟旁边的王芳念叨。
“太亮了,一点暗处都没有,以前熟客爱蹭着跳舞,现在全都规矩得很,不好做了。”
王芳点点头,手里翻着手机:“好多老客今晚都没来,他们就喜欢以前暗暗的氛围。”
整晚下来,两人枯坐许久,接单比以前少了很多。
舞池里,灯光透亮,所有人动作分寸都收得很规矩。
没人敢随意贴身乱蹭,没人敢私下扯皮加价。
周德明听说场子整改重开,晚上特意过来看看。
刷脸进门,看着明亮的舞池,他刚开始还有点拘谨。
后面慢慢跟着曲子下场跳舞,几曲下来,整个人放松下来。
一曲结束,他坐在侧边卡座喝水,碰到同小区的陈卫国。
陈卫国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亮灯跳舞,心里踏实多了,不怕别人乱说事,也不怕场内出乱子。”
周德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舞池里来往的人身上。
场内除了常年跳舞的中老年熟客,偶尔也会来几个年轻小伙。
二十二岁的杨浩,下班没事就会过来坐一会儿。
他不主动找人跳舞,就站在边上听歌、看人走动,累了就坐在角落歇着。
有人问他来干啥,他只是笑笑:“在家刷手机也是耗时间,这边听听老歌、热闹一点。”
年轻人安安静静看热闹,中年人踏踏实实跳舞消遣,互不打扰。
场子整改之后,管理也严了很多。
晚上有人想偷偷在角落拉扯纠缠,场内管理员老赵一眼看见,直接走过去开口。
“场内全程监控,有规矩,别闹事,不想玩就出门。”
那人被说得尴尬,低着头再也不敢乱来。
秦桂兰现在每次进场,都会先扫一眼四周。
她习惯性看看通道通不通、墙上价目表清不清楚。
找人跳舞前,会提前把价格问明白,一曲多少、怎么结算,说清楚再跳。
以前黑灯场子,经常跳完乱加价、扯皮、吵架。
现在价格全部摆在明面上,没人敢乱算。
秦桂兰的女儿以前一直不让她来舞厅,总觉得鱼龙混杂。
这次她直接把手机拍的营业执照、价目表、场内监控画面发给女儿。
视频发过去没多久,女儿回了一句:“正规就行,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晚上十点,场子快散场了。
舞女李素梅收拾包包,今晚收入虽然不如往年多,但全程安安稳稳,没有扯皮,没有难缠客人。
她走到门口,看着明亮的招牌,轻轻叹了口气。
吴磊站在吧台里,打扫台面卫生。
房租、水电、人工、整改装修,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他守着规矩做生意,不玩擦边、不搞乱象,只求稳稳当当长久营业。
场内的人慢慢走光。
有下班解压的中年人,有独居打发时间的老人,有踏实挣钱的舞女,有安分守业的老板和保安。
夜色里,舞厅灯光透亮。
没有了从前昏暗暧昧的乱象,只剩下普通人晚上一点安稳的热闹,和各自讨生活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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