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生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河九曲回环,冲破陇山万重沟壑,自西向东漫过白银、靖远、景泰的苍茫大地。滔滔河水千年不息,冲刷着沿岸厚重的黄土,也沉淀着大西北独有的边塞风云与烟火岁月。生于斯、长于斯,行走在靖远的山野阡陌之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壮阔河湾,而是散落山河间的一座座古堡、一座座烽台。十里一堡、五里一台,高岗山头之上,黄土夯筑的烽火台孑然伫立,历经千年风沙雨雪,依旧守望着这片土地。那些以 “堡” 为名的村落古址,十九座寨堡星罗棋布、错落排布,连同汉唐古寨、明清壁垒,串联起甘肃黄河沿岸最完整、最鲜活的边塞军事文明长卷。

陇右大地,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抵御漠北游牧部族的边防咽喉,是名副其实的塞上要冲。相较于周边地域,靖远、景泰地缘位置尤为特殊,北接朔方、毗邻蒙古,直面边疆战事,自古边务繁重、烽燧不断。也正因如此,历代朝廷在此重兵布防、筑堡屯军,构建起层层叠叠的防御体系。古时靖远置靖虏卫,“靖虏” 二字直白道尽此地千年守土使命,藏着镇抚边患、安定疆土、护卫中原的家国大义;旧时景泰名曰永泰,取永世安宁、长治昌泰之美好祈愿。两地隔河相望、各司防务:景泰居黄河之北,是抵御鞑靼南下的最后屏障;靖远立黄河南岸,为拦截游牧部族渡河南侵的咽喉隘口。整片疆土,曾是刀兵不休的前沿疆场,鞑靼铁骑往来驰骋,边境拉锯之战经年不息。

为稳固河山,官军依山傍水、凭险构筑营垒,陡城堡、永安堡、大庙堡、打拉池堡、宽沟古堡、红水堡等一众戍边营堡次第落成,扼守各处山川隘口。

在整套边塞防御体系中,绝大多数堡垒为戍边屯兵而建,规制整齐、壁垒森严,统称为 “堡”,唯独永泰龟城独得一个 “城” 字。只因它规制恢弘、格局完整、防御体系完备,是整片区域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边防城池,堪称明代西北边防的重中之重。大大小小的堡寨各据山头、扼守隘口,依托黄河天险互为犄角、首尾呼应,点线交织、面面相连,构筑起一道固若金汤的黄河边防屏障,牢牢锁住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守护着一方山河安宁

景泰县永泰古城(龟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景泰县永泰古城(龟城)

山河不语,土木有魂。世人所见的古堡,是风化斑驳的黄土残垣,是散落乡野的历史遗迹,却不知每一座残堡之下,都藏着一代代戍边先民的热血与乡愁。如今靖远黄河沿岸堡寨的寻常居民,大多并非土著,而是明清两代朝廷委派至此的军户后裔。当年王朝固边安疆,抽调各地军民远赴西北边塞,将士携家带口驻守堡垒、戍守疆土、开荒屯耕,从此告别故土、扎根陇原,世代繁衍至今。这些尘封的戍边往事,未曾尽数载入正史,却字字真切、代代相传,完整留存于散落民间的族谱家乘之中,成为边塞历史最温暖、最鲜活的民间佐证。

翻阅靖远各地家族家谱,一段段迁徙戍边的往事清晰可考,填补了官史疏漏的民间细节。东升乡小塬村《马氏家谱》明确记载:“马氏始祖马应时者,乃庆阳府下马关老虎沟人也,于明正统三年(1438 年)由军户而迁留于甘肃省靖远县陡城堡遂家焉。” 明正统年间,边疆未宁,马氏始祖以军户身份远赴陡城堡,一身戎马、半生耕耘,自此扎根靖远,开启家族数百年的边塞岁月。

双龙乡刘家寺《张氏家谱》亦有详实记录,张氏先祖于明代中叶,自固原白马城奉命带兵远赴永安堡,戍边守隘、开荒屯田,以兵护耕、以耕养兵,世代驻守边防。史料可考,古时白马城即今甘肃庆阳环县芦家湾乡车路崾岘村,明代隶属固原镇边防体系,是西北戍边军户的重要迁出地。同期,兴隆乡马尾村刘氏先祖,于明隆庆年间从固原南乡马莲川应征戍边,驻守永安堡要害之地,执戈守疆、耕耘山野。昔日马莲川,便是如今宁夏固原市西吉县马莲乡,地处西吉东南部,属于明代固原边防核心区域。

在众多戍边家族中,兴隆大庙王氏的迁徙与兴衰,最能映照边塞百年的风云起落。《王氏家谱》记载:“考王氏系出固原花崖湾人也,其先自明朝万历年以军户迁靖之大庙堡,遂家焉。” 另据清光绪年间大庙贡生冯德民为先祖王哲之祖父王大官撰写碑文曰:“公讳大官,字学古,固原花崖湾人也。其先自万历年以军户迁靖之大庙尖角湾,以业农遂家焉。公性浑厚······”

清末民国年间大庙堡全景图(大庙王氏家谱插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末民国年间大庙堡全景图(大庙王氏家谱插图)

经多方打探求证与地名溯源,这处悬置已久的明代边地坐标终于有了清晰指向:明代固原镇所辖的“花崖湾”,极大概率就是今天宁夏固原市泾源县新民乡的花崖村,当地至今沿用的“花崖沟”俗称,很可能是数百年间方言口传、音转沿袭而来的地名变体。此地静卧六盘山北麓,群山环峙、沟谷纵横,是明代固原镇极具代表性的军户聚居聚落,村落顺着山势铺展的原生格局,至今仍保留着明代戍边村落的空间肌理。尽管它地处偏远、正史记载寥寥,却是西北军户迁徙史中不可多得的“活态地名物证”。更值得深究的是,泾源花崖沟、镇原花博湾等点位,恰好与史料中马尾刘氏、川口孙氏、薛氏等戍边家族的祖居地地缘相邻,这一地理关联足以支撑“明代固原一带是西北戍边军户核心聚居地与主要迁出地”的判断——但这一结论目前仍属于最具说服力的合理推论。数百年间地名随朝代更迭不断沿革,叠加历次战乱带来的人口流散、家族谱牒断代,大量边地往事早已沉入历史迷雾;而晚清同治年间李鸿章督办陕甘军务、平乱后在当地推行汉回杂居交叉安置的政策,更是彻底重构了花崖沟的社群结构,让明代军户先祖的居留痕迹几乎完全消解,再也找不到可直接佐证的实物与文字线索。

王氏家族的数百年浮沉,是边塞军民生存百态的缩影。先祖王元亨,生于明万历四十二年,卒于清康熙元年,获封皇清待诰骠骑将军,一生横跨明清两代,亲历边塞更迭、山河动荡。至族人王哲之时,边塞局势渐缓,军民得以通商兴业,王家顺势开启走西口商贸之路。先辈口口相传,彼时王氏驼队往来穿梭,固定往返于大庙、旱沟、固原、西安、包头一线,或环线奔走,或三角通商,在戈壁古道、山河隘口之间,踏出一条民间商贸通途。彼时靖远大庙、马尾盛产香水梨,一年一熟、产量有限且因是黑水泉溪水浇灌,风味独特,甚是符合宁夏一带回人口味,虽难以致富,却成为维系邻里、联结民族的纽带,王家凭借香水梨与宁夏回民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可边塞之地,乱世无常、人心叵测。这份和睦情谊,最终被奸人构陷,被扣上 “私通贼寇” 的罪名,加之与大庙赵家的水利纷争,家族骤然罹祸。先祖王大官为后人取名王明、王哲,寄予 “明哲保身、安稳度日” 的朴素期许,可乱世之中,寻常百姓的安稳何其难得。先祖王公明,性温而守正,遭乱世构陷,阖门罹祸,夫妇幼子同殉于难。幸天不绝嗣,遗脉独存,血脉得续,香火未湮且开枝散叶,人才辈出。岁月流转,至清代嘉庆、道光、咸丰年间,西北边塞政策宽松、风调雨顺,百年动荡后的土地得以休养生息,王家迎来鼎盛之时,王哲与妻子马氏育五子号称 “五只虎”,依托走西口商贸重振家业、兴盛一方。这一段家族兴衰,让世人读懂:边塞百姓的兴衰荣辱,从来都与山河安定、时代风向紧紧相连,只要世间给予百姓一丝喘息之机,大地便能焕发蓬勃生机。

翻阅族谱、追溯过往,才知如今靖远大地的烟火人间,皆是先民披荆斩棘换来的硕果。史料与地名考证印证,昔日靖远兴隆一带,在鞑靼部族撤离后,曾长期处于无人居住的空窗期,土地荒芜、山河空旷。如今定居于此的各族百姓,溯源追根,几乎全是明代戍边军户的后裔。只是数百年风雨飘摇、战乱频发,先民避祸迁徙、家族文脉断层,太多戍边故事、家族往事淹没于岁月洪流,无从考证、无处追寻。一个家族、一座村落、一方乡土的兴衰,在浩荡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粒微尘,转瞬即逝、无人铭记,唯有黄土古堡、山间烽台,默默见证着这一切。

整片黄河沿岸十九座古堡群中,永泰龟城始终是翘楚所在,堪称中国古代边塞军事要塞的教科书式典范。这座古城坐落于白银市景泰县寺滩乡,雄踞古丝绸之路咽喉,连通兰州、宁夏、内蒙古三地,战略地位无可替代。古城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六年,由兵备副使邢云路亲自督工修筑,城体形似灵龟,取龟固山河、长治久安之意,形制精巧、布局严谨、攻守兼备。清雍正年间,名将岳钟琪驻守此地,悉心修缮城池、完善城内水系,让这座戈壁孤城得以长久存续。历经四百余年风沙磨砺,永泰龟城整体龟形格局完整如初,黄土夯筑的城墙巍峨耸立,高达八至十二米,墙身斑驳的夯印,是岁月与战火镌刻的纹路。城内五眼古井、甘露池遗址静静伫立,诉说着当年军民汲水守城、共御外敌的峥嵘岁月;一栋民国哥特式永泰小学,为苍凉的边塞古城平添几分文韵与温情。

如今这里依旧有原住居民世代相守,戈壁日出、旷野落日、漫天星河,勾勒出西北边塞最原始、最壮阔的风貌,也成为《美丽的大脚》《决战刹马镇》等影视作品的取景胜地。2006 年,永泰龟城入选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千年古城,正式被岁月珍藏,成为镌刻西北边防文明的活化石。

陇原边塞古堡,跨越千年时光,形制各异、功能互补,构筑起完整的边防文脉。靖远北城滩城堡遗址,静卧黄河东岸、紧邻北卜古渡,是珍贵的唐代夯土军事要塞。千年之前,这里是黄河古渡最重要的屯兵据点,将士驻守渡口、扼守河防,守护着黄河水运与边塞安宁。如今古城依旧方正矗立,残墙高约三米有余,城内散落的唐代陶片、古钱币,周边连绵成片的汉唐古墓群,都是盛唐边塞戍边史最真实的物证,1981 年入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让千年渡口的戍边往事得以被世人知晓。

天祝岔口驿堡遗址,则是丝路古道上的璀璨遗存。这座距今六百年的古堡,兼具军事防御与驿站通商双重功用,地处丝路多条孔道的交汇核心,既是戍边御敌的壁垒,也是商旅往来的枢纽。六米高的夯土墙体保存完好,是兰州至武威段现存最完整的明代驿站遗址,2011 年列入省级文保名录,静静诉说着丝路车马喧嚣、边塞烽烟起落的千年过往。

除此之外,王将军堡、迭烈逊堡、芦沟堡、平滩堡、兴靖堡、尾泉堡、锁罕堡、发裕堡、芦塘堡、哈思堡、水泉堡、红堡子、红水堡等一众堡寨,共同构成明清 “靖虏卫” 庞大严密的边防体系。它们依黄河、据天险,扼山口、守要道,点点排布、层层设防,构筑起西北固若金汤的边防屏障。数百年来风沙侵蚀、山河变迁,多数古堡仍留存着完整的夯土残垣,静静伫立在河畔田野、山野沟壑之间,诸多遗址被列入市、县级文保单位,成为研究西北军事、屯垦文化、丝路历史、民族融合的珍贵实物遗存。

除却一座座古堡,最触动人心的,是漫布靖远山野的烽火台。生于靖远,放眼故土山河,每隔数里,但凡海拔偏高的山头之上,必有黄土夯筑的烽火台孑然独立。一座座高土台拔地而起,孤悬山巅、俯瞰山河,历经百年千年风雨冲刷、风沙侵蚀,依旧傲然伫立。它们没有古堡的恢弘规制,没有城池的烟火簇拥,却以最朴素的姿态,承担着边塞预警、传递军情的重任。古时烽烟四起之时,一旦边境有警,烽台举火、狼烟四起,一台传一台、一线连全域,瞬息之间军情遍传边塞,将士闻令而动、登堡御敌。如今烽烟散尽、山河太平,这些古老的烽火台褪去军事功用,化作故土山河的精神图腾,孤独守望着岁岁年年的日月星辰、人间烟火。

长风万里拂过陇原,黄河滔滔亘古不息。曾经金戈铁马、烽烟滚滚的边塞战场,如今早已褪去杀伐戾气,化作烟火融融的乡土家园。森严的古堡不再屯兵御敌,巍峨的烽台不再燃起狼烟,唯有黄土依旧、山河依旧、风骨依旧。一代代戍边先民褪去兵甲、深耕乡土,将忠勇赤诚、坚韧向善的家风融入血脉,代代传承。那些藏在古堡残垣里的戍边壮志、藏在家谱字里行间的家族浮沉、藏在山野烽台之上的岁月沧桑,共同拼凑出甘肃黄河沿岸最厚重、最动人的边塞史诗。

岁月沉潜,血脉永续。一座座古堡、一座座烽台,是边塞历史的鲜活坐标,是家国情怀的永恒载体,是先民拓土安疆、深耕故土的精神丰碑。数百年风雨沧桑,残垣未倒、风骨未泯,它们枕黄河而卧、沐长风而立,静静见证着边塞山河的沧海桑田,续写着陇原大地跨越千年的壮阔与温柔,让每一个生于此、长于此的后人,都能在黄土残垣之间,读懂故土深沉厚重的千年过往。

靖远大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靖远大庙

本文资料提供:王复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