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大家沈鹏的“君子不器——沈鹏书法艺术回顾展”近日在上海美术馆落幕。沈鹏抄录的自作诗词之巨幅草书立轴与手札残稿并列,诗词与书法互为表里,文人襟怀与时代关切扑面而来。在当今书法创作越来越多地困守于书斋案头——精雕细琢却无病呻吟,追摹形貌却脱离生活——,我们该如何重获狂草书法乃至整个传统文艺创作的勃勃生机?
随着书写工具的演进和展示空间的缩小,许多创作者日益沉酣于几案方寸之间自我陶醉。恒温恒湿的书斋、平整光洁的纸张、指腕之间的炫技,让艺术创作变得愈发精致,却也在无形中消解了那份撼动人心的生命张力。这种“精致而平庸”的倾向,正在将原本大气磅礴的狂草艺术,囚禁在精致的花瓶里。
回望唐代,彼时长安寺观、酒肆长廊中最震撼人心的景观,莫过于书家面对粗糙的粉壁长廊,如勇士临阵,提笔横扫。李白诗云:“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窦冀亦言:“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这种被称为“题壁书”的巨幅创作,绝非案头尺牍的简单放大,而是一场身体与精神、人与自然全面交融的生命爆发。唐代狂草之所以能达到“变动犹鬼神”的境界,恰恰在于它彻底打破了“书斋化”的桎梏。
要重振文艺雄风,首先要打破“困于书斋、困于方寸”的认知局限。唐代狂草的辉煌,得益于书写场域的全面革新。彼时的创作,不是书斋里方寸之间的私人雅玩,而是面对“粉壁长廊数十间”的巨大空间。当书家站在巨大的垂直粉壁前,物理空间的位移直接引发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巨变。在案头,我们尚可依赖指腕的精巧;但在粉壁前,必须离开座椅,站立、悬臂。这种“走出书斋”的创作状态,逼迫作者调动全身的肩、肘、腰、腹之力。唐代书家正是用身体去丈量广阔空间,用生命去填充巨大画布,才催生了那股不可遏制的原始爆发力。今天的文艺创作,同样需要这种冲破“书斋”的魄力,走向广阔的社会大舞台。
走出书斋,并非简单的场地转换,而是创作方法的革新。收录在《全唐文》中的陆羽《僧怀素传》,记录了颜真卿与怀素的那段精彩对话,为我们提供了走出“书斋化”困境的不二心法。怀素言:“吾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面对巨幅空间,创作者不能困于“一字一世界”的局限,而要如仰观苍穹,顺应云层聚散离合的自然变化。他又言:“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墙壁历经风霜剥蚀产生的裂纹,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崩裂感。真正的艺术结构必须打破平正对称的刻板,在临界点上寻求险绝,捕捉自然界对抗的张力。
这种对自然节奏的深刻体悟,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得。熊秉明在《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中曾深刻指出:“(书法)它如此使我们心折心醉,其中含藏了复杂的自然规律的错综结合,也容纳着自然史中的偶然和巧遇。”草书(尤其是狂草)的线条使转,本质上是人体律动与自然节奏的同频共振。只有当创作者的身心完全向大自然敞开,在急风、骤雨、夏云、惊雷中感受大自然的呼吸,才能摆脱机械的技巧复制,达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般的自如境界。只有真正扎根大地,在时代的洪流中汲取养分,才能让作品拥有真正的生命律动。
“书斋化”创作最致命的后果,是线条质感的退化。在陆羽的记录中,颜真卿的追问——“何如屋漏痕?”是对艺术创作物理质感和精神厚度的终极叩问,也是对“书斋化”平滑美学的有力反击。
“屋漏痕”从来不是指水渍的外形,而是对书法创作中,行笔过程物理摩擦与阻力的深刻体悟。粉壁粗糙的颗粒,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笔毫。行笔越是迅疾,遭遇的阻力便越是强劲。这种“涩进”的过程,让线条呈现出深沉、圆厚、毛涩、“两边毛中间亮”的立体感。反观当下,我们创作往往习惯于在光滑的纸面上运笔,追求一泻到底的轻快感,却缺乏在阻力中砥砺前行的凝重感。
我们是否过于追求即时快感、流量变现,而失去了深耕细作、慢工出细活的耐心?是否因为缺失了现实带来的“摩擦力”与“厚重感”,而导致作品思想的扁平化和情感的简单化?真正伟大的艺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平顺运转,而是在现实的荆棘中“涩进急行”而获得。
唐代题壁狂草由张旭开创,由怀素发扬光大,黄庭坚、徐渭、王铎等名师大家承前启后,巨大的影响力绵延至今,这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最好见证。今天重提“题壁天机”,绝非零星复古,而是要在心中筑起一面“粉壁”,彻底走出“书斋化”的狭隘困境。
这面“粉壁”,就是波澜壮阔的新时代,就是生机勃勃的人民生活。当代文艺工作者不必真的去刷一面白墙,但必须重建那种对自然的敬畏、对现实的关怀和对技艺的严苛。我们要响应号召,“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拒绝书斋里的精致与小我,拥抱大地的广阔与风雨;拒绝滑冰般的轻浮,追求“屋漏痕”般的凝重。
唯有走出书斋,让双脚重新沾满泥土,唐代狂草那“变动犹鬼神”的灵魂才能在今天重生。让我们在时代的巨幅画布上,以生命为笔,以山河为墨,书写出属于中华民族的刚健风骨与不朽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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