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腊月二十九,豫北的风刮得正紧,像刀子一样贴着地皮搜刮。

浚县钜桥镇姬庄的土路上,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辙印,车上拉着白面、猪肉和粉条。

这是四区民主政府为过年备下的家底。

往年这时候,大伙儿都在平汉铁路西边的解放区里包饺子、守岁,那是太行军区的腹地,反动派杂牌军不敢伸爪子。

今年不同,洪门的敌人刚被收拾了一个多月,区里觉得姬庄、赵庄、钮庄这一带民兵硬气,群众基础牢靠,东边还有钜桥民兵的撑腰,西边有淇河天险,是个安稳、牢靠的地儿。

于是,区政府机关和武装便搬了进来,准备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

当天,村里人忙着扫房、贴对子,区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撸起袖子帮老乡劈柴挑水,村内外一派祥和。

可谁也没留意,村东头贾家大院那扇黑漆大门后,一双眼睛正贴着门缝,死死盯着来往的人马。

这个人便是贾林太。

贾林太,二十出头,是村里的地主。平日里少言寡语,穿件蓝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活像个教书先生。平日里,村里的人见他,虽然对他点头哈腰,背地里却叫此人为“笑面虎”。他爹是旧保长,土改时被斗过,家产分了大半。贾林太嘴上不说,心里早把区政府给恨透了。

贾林太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烟头明明灭灭。看着区政府的人把猪肉抬进赵庄的祠堂,把白面扛进姬庄的粮仓,他忽然咧嘴一笑:

“好嘛,一窝端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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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林太心里盘算着:区政府机关、武装全挤在这三个村,要是能叫队伍来个突然包围,岂不是立大功一件?到时候,党国论功行赏,自己少说也能混个乡长当当,光宗耀祖,扬眉吐气。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贾林太掐灭烟头,回屋换了身黑棉袄,随后便趁着夜色,拔腿就往东跑。

几十里路,雪深路滑,贾林太深一脚浅一脚,棉鞋湿透,脚指头冻得发麻。他不敢停,心里只念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半夜时,他终于摸到了长村,找到了乡长张志道。

张志道一听贾林太来的报信,腾地坐起:“你说真的?四区政府全在姬赵庄?”

“千真万确!”贾林太喘着粗气,“猪肉白面都运进去了,人全住下了,防备松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张志道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好!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他立刻派人去县城串通顽杂武装,匆匆凑了七八百人,当即悄悄出发,直扑姬赵庄。

拂晓前,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惨白。

张志道带着队伍摸到村外,见村中静悄悄,只几处烟囱冒烟,断定人还在睡。他一声令下:“包围!猛打猛冲,抓活的!”

枪声骤起,划破黎明。

敌人嗷嗷叫着冲进姬庄、赵庄,可冲进村中之后,却发现,村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口大锅还温着水。张志道一愣:“人呢?”

“中计啦!”有人喊。

张志道脑子“嗡”地一声,知道中计,当即急忙下令撤退。

可刚转身,就听见北边钮庄方向枪声大作,南边申砦、刘砦也响起密集枪声。

四区武装早已埋伏多时,就等敌人钻口袋。

原来,就在贾林太溜出村的当晚,区公安助理员张士恒召开地主富农家属会,宣讲政策。点名时,众人发现贾林太没来。

张士恒眉头一皱:“这人平日挺积极,今天咋躲了?”

他立刻警觉,心头笼起疑云,这个贾林会不会通敌了?武工队长靳山亭随后当机立断:“转移!机关和武装连夜南移至申砦、刘砦、王砦三村。”

武装部长刘秀岭更料定:“敌人必重点包围姬赵庄,不会碰钮庄。”他命令排长侯永胜带一排人埋伏在钮庄最北头,敌人若从赵庄北撤,就迅速绕到西地渠沟,集中火力猛打,逼其南逃。

果然,敌人一进村就扑空,仓皇北撤,正撞上侯永胜的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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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像雨点般扫来,敌人哭爹喊娘,掉头往南跑,又撞进申砦、刘砦的火力网。南北夹击,敌人乱成一锅粥,丢下几具尸体和几支枪,四散奔逃。

张志道气得跳脚,骂贾林太:“你报的啥情报?人呢?害老子白跑一趟!”

贾林见状,也赶紧溜之大吉。他以为自己的事儿无人知晓,本想躲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打听看能不能回来。

哪知区政府早盯上了他。经群众揭发,得知他藏在新镇蒋村的妹妹家。

大年初三,武工队连夜出动,直接将他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审讯在大赛店进行。

贾林太起初还装傻,说“我去走亲戚”。

可证据摆在眼前——张志道的供词、群众的指认、他逃跑的路线,一一对得上。贾林太终于低头,承认了通风报信,企图引敌歼灭区政府的图谋。

“我鬼迷心窍……想着立功……”他声音发抖。

“立什么功?立卖乡亲、害同志的功?”审讯员冷笑,“你爹是保长,欺压百姓;你当反动派,勾结顽匪。如今又想害死咱们几十号人,让老百姓再过苦日子?”

贾林太不语,头垂得更低。

正月初八,天寒地冻。

姬庄打谷场上,人山人海。区政府召开公审大会。

贾林太跪在雪地里,升官发财的梦碎了,只剩一身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宣判后,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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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林太扑倒在雪地上,血染红了白雪。

风又刮了起来,卷着雪沫子,吹过打谷场,吹过姬庄的屋顶,吹过这片刚刚迎来春天的土地。

人们默默散去,有人低声说:“这年,总算能安生过了。”

是啊,安生。

这二字,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贾林太想当官,想光宗耀祖,可他忘了,民心才是最大的官。他想借敌人的枪上位,却不知,人民的枪,专打背叛者。

那年的雪,下得真大。

可雪再大,也盖不住人心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