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根据徐则臣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改编、由中央戏剧学院与杭州话剧艺术中心联合创演的话剧《北上》在上海大零号湾上演。
演出结束,人群散去,夜风微凉。我放慢脚步,那条河仿佛还在心里流淌。恍惚间,我成了船上的人,没有下船,随波北上……
《北上》剧照
在中华文明的语境中,河流从来不仅仅是地理学意义上的水体。从《诗经》的“河水清且涟猗”到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从庄子的“秋水时至”到苏轼的“大江东去”,河流始终是中国人心灵世界的一部分。话剧《北上》以大运河为核心意象,正是对这一精神传统的当代回应。
大运河在舞台上流动,但它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时间、是人生、是民族的命运。
这部戏以一条物理的运河为支点,撬动了三个相互嵌套的意义层面:它是一条人生之河,承载着个体对家园、梦想、死亡的叩问;它是一条历史之河,见证着百年中国的兴衰与重生;它是一条民族之河,贯通着东西方文明的相遇、碰撞与融合。
这三个层面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在戏剧的“北上”波涛中汇为一体。也就是说,话剧《北上》以戏剧之河呈现出人生、历史与民族的交响。
《北上》剧照
人生之河
运河首先是人的运河。没有船民、脚夫、翻译、青楼女子、探险家,运河只是一条死水。《北上》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将宏大的历史叙事落实为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悲欢。
“仪式感”与对抗遗忘
小波罗那句“你们不懂!这是仪式感!”看似玩笑,实则是全剧的核心密码。相机、罗盘、烟袋、衣冠冢、卖船仪式,以及临终分遗物等戏剧行为,构成了人物对抗时间、对抗遗忘的唯一武器。
这些物件和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关于运河的故事。天香的衣冠冢不是坟墓,而是一种抵抗:抵抗污名、抵抗身份的被剥夺。那件童年的衣裳是她生命中最纯粹的部分,她以衣冠冢的方式将它送回故乡的河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小波罗临终前分发罗盘、相机、日记,也不是遗物的赠予,而是精神的托付。仪式让瞬间成为永恒,让个体的生命在河流中获得回声。
《北上》剧照
“文化中介者”与边界行走
该剧塑造了一系列在两种文化、两种时代之间穿行的“中介者”。
小波罗是摆渡者:他从意大利来到中国,既非殖民者的居高临下,也非东方主义的猎奇窥探,而是一个“在路上的旅人”。他的相机不是征服的工具,而是对话的媒介。
谢平遥是远行客:他精通西学却报国无门,与小波罗的“约法十章”冲突,展现了晚清知识分子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撕裂——纵使心怀鸿鹄之志,到头来终究是一事无成。天香是归乡人:她身在青楼而心向淮安,以衣冠冢完成了精神返乡。
马福德则是从侵略者转变为“中国老头”的逃兵,他的左轮手枪埋在地下三十三年,最终指向日本兵——这是文化融合的极致,也是历史暴力在他身上完成的最终反转。
这些中介者让人生之河呈现出复杂的波纹:每个人都在某种边界上行走,都在寻找自己的“北上”。
“三代船民”的岸上与离船
邵常来、邵秉义、邵星池——三代船民,一条罗盘。邵常来从四川挑夫变成船民,梦想“有一条自己的船”;邵秉义开了一辈子船,最终“金盆洗手”;邵星池上岸开出租车,却投诉父亲让他退休。
“上了岸、上了天都是船民”,邵秉义的这句嘱托,道出了人生之河的本质:你可以离开这条河,但这道河水已经流进了你的血脉。
卖船仪式上的父子冲突,不是代际的对抗,而是两种生存方式的对望:一个要守住传统,一个要拥抱现代。而运河作为人生之河,恰恰容纳了这两种选择。
《北上》剧照
历史之河
如果说人生之河是横向的个体流淌,那么历史之河就是纵向的时间沉积。《北上》在叙事结构上的最大创新点,在于它双时空中的共时性回响,将历史从“过去时”解放为“共时性在场”。
“双时空并置”与“复调结构”
1901年与2014年,两条线索在舞台上交叉进行。
这不是传统的“回忆”或“闪回”,而是真正的时空共存。当小波罗在淮安郊外的墓碑前说“谢,你真的要做鱼吗?”,而谢望和在酒吧里对孙宴临说“我喝醉了”。此处,两个时空的对话同时被观众接收。
这种结构巧妙且不无深刻地暗示着观众:过去从未过去,它持续地在当下发出回响。历史不是档案,而是河流。它的每一滴水,都在现在的水流中。
“歌队”作为历史的叙述者
歌队源自古希腊悲剧,但在《北上》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功能。它时而用诗意的语言叙述:“水和时间自能开辟出新的河流,在看不见的历史里很多东西沉入了运河”;时而用劳动号子营造氛围:“运河水长长啊,满河里走皇粮”;时而化身为百姓群像,时而独立为历史评点者。
歌队的声音是多层次的:它既是剧中人的声音,也是历史本身的声音。当“歌队”在不同的时空切换中变换语调和身份,观众听到的不仅是台词,而是历史的复调。
《北上》剧照 李霆饰谢平遥(右)
“共时性呈现”与时间诗学
该剧最灵光闪现的时刻,是让古今人物在舞台同一空间出现、对话、甚至共同拍照。
“所有人在各自的空间,共同拍下一张大合照。这个场面超越了物理时空的限制,创造了一个纯粹戏剧性的“共时”瞬间。
它告诉我们:运河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因为它保留了多少文物,而是因为它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片水面上相遇。历史不再是剧中人的故事,而是“我们”与“他们”的对话。
“寻找驱动”与叙事能量
古代线索的戏剧推动力是小波罗寻找弟弟马福德;现代线索的戏剧推动力是谢望和寻找日记佐证、孙宴临完成课题。两个“寻找”最终合流为对运河历史的追寻。
这种“寻找”的叙事动力,让历史不再是静态的背景,而成为动态的、可追寻的、可触摸的对象。观众与小波罗一同北上的过程,就是与历史对话的过程。
《北上》剧照
民族之河
运河不仅是中国的内河,它也是世界看到中国、中国看到世界的窗口。该剧将这条民族之河置于中西文明相遇的宏大视野中,展现了暴力与痴迷、忏悔与救赎的复杂光谱,让观众形象感受着文明互鉴的波澜与融合。
“文明互鉴”的双向性
该剧通过小波罗与马福德兄弟的视角,触及了近代中西相遇的两种姿态:一种是八国联军的枪炮与掠夺,一种是对异域文化的痴迷与热爱。
小波罗临终前说:“我的弟弟用了最错误的方式来到中国。”这句话的震撼力在于,它将个人情感与历史暴力并置:弟弟是侵略者,哥哥是运河的热爱者;同样的血缘,不同的选择。这种内在的分裂,使民族之河呈现出冲突与融合交织的波澜。
“水脉即国脉”的兴衰寓言
谢平遥说:“运河之运,一如国运,运河盛,则国兴。”该剧将运河的衰落与晚清国运的衰败并置——黄河改道无人管,漕运瘫痪无人管,贪污腐败无人管。而光绪帝的“废漕令”,宣告了延续两千多年漕运制度的终结。
与此同时,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象征古老文明在现代的重生。从“废”到“申遗”,民族之河完成了一次死亡与复活的隐喻。
邵秉义那句“运河跟这个风驰电掣的世界实际是在背道而驰”,恰恰道出了民族之河在当下的困境与选择:当全世界都在向前狂奔,我们是否还需要回头聆听这条河的声音?
《北上》剧照 娄亚江饰邵秉义
文化融合与历史暴力的交汇
马福德是全剧最具悲剧性的人物。他从八国联军士兵变成逃兵,从意大利人变成“中国老头”,从侵略者变成抗日者。他的左轮手枪埋在地下三十三年,最终指向日本兵。这一笔颇具戏剧张力,可以说这是文化融合的极致,也是历史暴力的最终反转。
剧中他有这样一段表白:“中国男人留辫子,我也留辫子;中国男人剪辫子,我也剪辫子……我的中国话说得不够好,于是我干脆装成哑巴。”一个“哑巴”的外来者,却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他的妻子秦如玉被日本狼狗撕碎致死,他独自走向日本兵驻地,“把子弹打干净为止”。民族之河在此处不再温柔,它变得暴烈、愤怒、悲怆。
这是文明互鉴的另一面:当暴力再次降临,那个曾经是侵略者的人,选择了为这片土地而死。
“包容”与“坚韧”的民族精神
在尾声,众人对“这是一条怎样的河”给出了各自的答案:伟大、光荣、耻辱、繁盛、复兴、坚韧、包容。这些词汇不是矛盾的,而是民族之河的多重面相。运河包容了南北、包容了古今、包容了中西、包容了侵略与忏悔、包容了死亡与新生。
而“坚韧”,则是这条河在最艰难时刻仍然流淌的力量。正如小波罗所说:“终点很重要,过程更重要。”民族之河的“过程”仍在继续,它的回响永不停息。
《北上》剧照
艺术的河流
可以说,舞台成功地呈现了人生之河、历史之河、民族之河这三重河流。
咏叹调与宣叙调的交替
《北上》的戏剧节奏,接近于一部歌剧——咏叹调(抒情段落)与宣叙调(叙事段落)交替进行。天香托付衣裳、小波罗临终忏悔、马福德持枪赴死,是咏叹调;教坊司冲突、老夏弃船、卖船仪式,是宣叙调。
从戏剧节奏看,某些宣叙调(如教坊司)篇幅过长,压过了咏叹调的抒情节奏。这提示我们:当戏剧之河过于依赖叙事时,它的情感水位就会下降。
道具的象征诗学
相机、罗盘、日记、手杖、衣冠冢、烟袋。这些道具不是道具,而是时间的锚点。相机从恐惧到理解再到传承,罗盘从指向北方到指向命运,衣冠冢从一件衣裳到一座精神的墓碑。道具的流转,就是时间的沉积;道具的赠予,就是精神的传递。
舞台的意象化
“一艘大船从天而降”是全剧的核心视觉,直接冲击着现场观众的心河。这艘船不仅是北上之旅的载体,更是时间本身的隐喻。当它升起,像是咏叹调中的高音;当它静泊,像是低音的持续音。
多媒体投影的河水在纱幕上流淌,让观众沉浸于流动的视觉中。船工号子、劳动号子、方言、外语、文白相间的台词等等,这些声音构成了运河的听觉图景。
《北上》剧照
中华心灵的形状
话剧《北上》的成就,在于它用一条当代戏剧之河,同时呈现了人生之河、历史之河与民族之河。这三条河流并非各自为航道,它们在同一艘船上、同一条河中、同一个“北上”的戏剧动作中汇合。
当大船在终场升起,当所有舞台上的人在各自的时空中完成最后的自我介绍:“我叫孙宴临”“我叫谢望和”“我叫邵星池”“我是谢平遥”……观众终于明白:这条河没有终点。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北上”中,为这条河注入新的水流。而戏剧的任务,就是让这些水流被看见、被听见、被铭记。
《北上》是一部有灵魂的戏剧作品。它让我们在剧场中重新听见那条被“夕阳产业”和“景区管理条例”遮蔽的河流的回响。这也许就是“戏剧之河”最珍贵的意义:它让无法倒流的时间,在舞台上获得了一次逆流而上的可能。
《北上》剧照
最后回到那句反复的追问:“这是一条怎样的河?”
我们可以回答:它是中华文明精神隐喻的集合体。它是时间之河,教会我们“逝者如斯”的生命感悟;它是命运之河,教会我们“随物赋形”的生存智慧;它是文明之河,教会我们“兼收并蓄”的包容气度;它是记忆之河,教会我们“沉积与打捞”的历史意识;它是家园之河,教会我们“根脉与流动”的辩证统一。
河流不是中华大地的装饰,而是中华心灵的形状。正如徐则臣在小说扉页所写:“过去的时光仍然持续在今日的时光内部滴答作响。”那滴答声,是河水的声音,也是时间的脉搏,是文明的呼吸,是每一个中国人在精神上“北上”的航向。
那条河还在心里流着,大概会流很久。
(沈伟民,上海市戏剧家协会顾问,原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
来源:沈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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